银行大厅里人声嘈杂,空调开得足,但我手心全是汗。
我把那张发了黄的旧卡递进窗口,卡面磨得字都快看不清了。
“你好,我销户。”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卡刷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又刷了一遍,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先生,您这张卡三年前有一笔十二万的进账。”
我愣了一下。十二万?谁打的?
“附言您要看看吗?”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怪。
我凑过去,回执单上那行字像是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老周,对不起,我来不了了。”
手开始抖。我掏出手机,按附言里的号码拨过去。
嘟了两声,对面接起来。
“你是……周叔吧?”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平静得很反常。
“我叫徐宁。”
“我爸……我爸两年前就走了。”
01
那年的雨下得特别大。
我记得很清楚,2013年7月19号,傍晚六点多。
我正蹲在门口抽烟,看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曹丽芳在厨房剁饺子馅,笃笃笃的声音混着雨声,倒也算和谐。
然后我就看见他了。
徐峰抱着孩子,浑身湿透,站在我家门口的雨里。
他那件军绿色的旧外套颜色都看不清了,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怀里那个孩子蜷成一团,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紫。
“老周……”
他嗓子哑得厉害,就喊了一声,眼眶就红了。
我赶紧把他拉进屋。曹丽芳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徐峰那副样子,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掉地上。
“这是咋了?孩子怎么了?”
徐峰把孩子放在沙发上,想说话,嘴张了张,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跟他当了十年兵,从没见过他哭。
新兵连那会儿,从单杠上摔下来胳膊脱臼了,他都没吭一声。
“急性肾炎。”他声音抖得厉害,“医生说再不做手术,肾就保不住了。”
我看了看那个孩子。徐峰的儿子徐宁,才四岁,躺在沙发上哼哼唧唧的,小脸烧得跟红布似的。
曹丽芳端了杯热水过来,问:“那得多少钱?”
徐峰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五万。”
这两个字一出来,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五万块,2013年,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那时候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工资不到三千块,曹丽芳在菜市场卖干货,一个月的收入也就一千多。
存了七年的积蓄,总共也就八万块。
曹丽芳的脸当时就变了。
徐峰也看出来了,他抱着孩子站起来,往门口退了两步:“老周,我知道为难……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村里能借的都借了,亲戚朋友躲我跟躲瘟神似的。”
“他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心一横,走进卧室,打开柜子,拿出那个存折。七年的积蓄,八万块。我取了五万出来,剩下的三万又塞回去。
走出卧室的时候,曹丽芳正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她盯着我手里的钱,嘴唇动了动,但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我把钱塞进徐峰手里:“拿去,给孩子看病。”
徐峰拿着那沓钱,手在发抖。他往后退了一步,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我一把拽住他:“干啥呢,兄弟之间,别来这套。”
他抬起头看我,眼泪顺着脸上的雨水一道一道往下淌。
“老周,这钱我一定还。”他说,“豁出命去,我也还。”
我拍了拍他肩膀:“先去给孩子看病。钱的事不着急,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
徐峰走了以后,曹丽芳一晚上没理我。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她眼睛肿了,估计昨晚哭过。但她什么也没说,该做饭做饭,该干活干活。
倒是过了几天,她憋不住了,洗碗的时候突然来了一句:“五万块,说借就借。你战友是亲,你闺女呢?”
我没吭声。
“你闺女还要上学呢。”她把碗往水池里一摔,“以后要用钱,我看你上哪儿找去。”
那时候周薇还在上高中,成绩不错。我知道曹丽芳是心疼女儿,怕以后供不起她上大学。
可话又说回来,那是人家孩子的命。
我认了。
接下来几年,徐峰断断续续打过几个电话,每次都说“钱快凑齐了”。
头两年,我还能接到他的电话,后来越来越少了。
2016年以后,基本上就没了联系。
我打过几次他的手机,要么没人接,要么停机。
我心里不是滋味。不是心疼那五万块,是寒心。
你当年跪在我家门口,说豁出命也要还。现在连个电话都不打了?
但我没跟曹丽芳说这些。她要知道了,肯定又是一顿叨叨。
一转眼十年过去。
02
2023年秋天,周薇要结婚了。
女婿叫陈光熙,小伙子人不错,在县城开了家小装修公司,老实本分。
两家商量婚事的时候,亲家那边说了,房子他们出首付,但只能凑十五万,剩下的得我们这边想办法。
小两口看中一套房子,总价五十多万,首付三成的话,要十五六万。
亲家那边的十五万够是够了,但装修、家具这些都得花钱,加起来少说还得再添十万。
曹丽芳急了。
她开始天天念叨徐峰那五万块的事。吃饭的时候念叨,看电视的时候念叨,连我上厕所她都要隔着门说两句。
“你那个战友,十年前借的五万块,到现在一个子儿没还。你闺女结婚要用钱,你怎么就不去要呢?”
“那是人家救命钱。”我说。
“救命救命,救了十年!他儿子的命早救回来了吧?钱呢?”
我被她说得心烦,但也没办法。五万块,说少不少,说多不多,但放在这时候,确实能顶大用。
连着一个月,曹丽芳天天在我耳边叨叨。最后我实在受不了了,翻箱倒柜去找那张银行卡。
我记得很清楚,十年前我就是用那张卡给徐峰转的钱。取款回执单我还留着,压在柜子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
翻出来一看,卡面都发黄了,边角磨得发白。这张卡我后来基本没用过,里面的钱取出来之后,就再也没往里存过。
我拿着卡站在客厅里,曹丽芳看见了,赶紧凑过来:“去银行查查,说不定他偷偷还了。”
“他要有钱还,至于十年不吭声?”
“那可说不准,万一呢?你去看看能死啊?”
我被她推搡着出了门。
十月的天有点凉了,我骑着电动车往银行去。路上经过那条老街,徐峰当年就是在这条街口等我的。
那天下着雨,他抱着孩子站在街边的梧桐树下,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那时候在厂里当班长,手底下管着三十几号人,也算个体面人。
徐峰不一样,他退伍后就回老家种地了,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但他是我的战友。
我们是一个班的,一起在戈壁滩上摸爬滚打了三年。
那会儿他还是我的副班长,训练完了就教我叠被子,教我擦枪。
我家里穷,每次探家他都往我包里塞两百块钱,说“拿着,给妈买点好吃的。”
这样的人跟我开口借钱,我怎么能不借?
电动车拐了个弯,银行就在前面。
我停好车,走进去。大厅里人不少,我取了号,坐在椅子上等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手里的那张旧卡上。卡面上的银漆都磨掉了,露出里面白色的塑料。
我盯着那张卡发呆。
你说徐峰会不会真把钱还了?
不可能。他要有钱,早就联系我了。
可万一呢?
“请A023号到3号窗口。”
我站起来,走到3号窗口。
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看着不到三十岁,胸牌上写着“吕碧彤”。
我把卡递进去:“你好,帮我查查这张卡里还有多少钱。”
吕碧彤接过卡,刷了一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她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她又刷了一遍,还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
“先生,您这张卡……三年前有一笔大额进账。”
“嗯?”我愣了一下,“多少?”
“十二万。”
03
“多少?”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二万。”吕碧彤又确认了一遍,“2019年11月2号,一次性转账存入,金额十二万。”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十二万?谁转的?
“能查到是谁转的吗?”
“转账方是一个个人账户,户主姓徐。”
徐?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能看看那笔转账的附言吗?”
吕碧彤操作了几下,打印机响起来,一张回执单从里面吐出来。
她看了一眼,表情变得有点不自然。
“先生,附言里有一句话……您最好亲自看看。”
她把回执单递出来。
我伸手接过来,手指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发僵。
回执单上的转账记录很清楚:2019年11月2号,转账金额十二万元整,转账附言那一栏写着一行字——
我来不了了。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闷棍,敲在我脑袋上。
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来不了了?
他是生病了?还是出事了?
我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句话,孤零零地印在纸上。
“这钱是谁转的?”我声音有点发抖。
吕碧彤又看了看系统:“转账账户的户主姓徐,全名叫徐峰。”
徐峰!
真是他!
可他为什么要说“来不了了”?他人在哪儿呢?
“我能查到这个账户的开户行吗?”
“抱歉先生,这个需要走程序。不过附言里好像还有一个手机号码,您看到了吗?”
我赶紧低头看。这才发现附言最后面,确实跟着一串数字,字体很小,我刚才没注意到。
我掏出手机,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把号码输进去。
拨通。
嘟——
响了五六声,没人接。
我挂断,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先生,您要不要先确认一下这笔钱还在不在?”吕碧彤问,“这张卡的余额现在是十二万零三百,其中三百是你的活期利息。”
钱还在。
我深吸一口气,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不销户了,谢谢。”
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明晃晃地照在脸上,但我感觉浑身发冷。
十二万。
徐峰还了我十二万。
可他本人呢?
我站在银行门口,又掏出手机拨了一遍那个号码。
这次,有人接了。
“喂?请问找谁?”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你好,我找徐峰。”
电话那头沉默了。
大概过了五六秒。
“是我。”
“我叫徐宁。”那个声音说,“徐峰是我爸。”
“你爸呢?他在哪儿?”
又是一阵沉默。
长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我爸……”徐宁的声音很低,很低,“我爸两年前就走了。”
04
风呼呼地往我脸上刮,可我感觉不到凉。
“走了?”我的声音轻飘飘的,“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周叔,我爸走了。就是……没了。”
没了。
这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口上。
“什么时候的事?”
“2019年12月。”
2019年12月,那就是转到账后一个月。
“什么病?”
“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就是晚期了。”
我靠在银行门口的石柱上,腿有点发软。
“他怎么不告诉我?”
徐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说:“我爸说,你那五万块他欠了十年了,心里一直过不去。查出病以后,他说,这辈子欠你的,一定要还清再走。所以他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凑了十二万,先还你八万本钱,再给你四万当利息。”
“他怕你知道了,会来看他。他说——你一来,他就还不成钱了。”
“他还说,这钱必须在他走之前打给你。打完之后,他就把手机号注销了,住到乡下一个远房亲戚家。”
“走之前,他叮嘱我,等他不在了,一定替他打电话问问你,钱收到没有。”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周叔,”徐宁的声音有点抖,“我爸走的时候,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但他一直念叨,说欠你的钱终于还上了……”
我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眼睛盯着地上的一滩水渍。
“他现在……葬在哪儿?”
“在我们老家村后面的山坡上。”
“把地址发给我。”
“周叔,你不用……”
“把地址发给我!”
我声音很大,旁边路过的人都扭头看我。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徐宁说:“好。”
他挂了电话,很快发过来一条短信,上面是一个地址。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头在上面来回摸了好几遍。
然后我站起来,骑着电动车往回走。
一路上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涩。
到了家,曹丽芳正在厨房择菜,听见门响,探出头来问:“怎么样?银行怎么说?”
我没吭声,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曹丽芳看我不对劲,放下手里的菜走过来:“咋了?卡里没钱?”
“有钱。”
“多少?”
我掏出钱包,把那张回执单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曹丽芳凑过来一看,愣住了。
“十二万?徐峰还的?”
我点点头。
“他人呢?在哪儿?”她问,“赚大钱了?怎么一下子拿出十二万?”
我抬起头看她,眼睛红红的,声音很哑。
“他死了。”
05
曹丽芳手里的菜啪嗒掉在地上。
“啥?”
“肝癌。三年前查出来的,卖了房子还钱,两个月后就走了。”
曹丽芳愣愣地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过。
徐峰跪在我家门口的头。他抱着徐宁发抖的手。他说“豁出命去我也还”时那双红了的眼睛。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十年来,我一边念着“不着急”,一边在心里埋怨他。
埋怨他不打电话,埋怨他不露面,埋怨他不还钱。
可他在干什么?
他在等死。
他在等死的时候,还在想着欠我的钱。
我把回执单掏出来,又看了好几遍。
后头补的那句话——“老周,你来不了了”,就像他活着的时候站在我面前一样。
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我知道他以前写字很好看,班里出黑板报都是他来。病到最后,可能手已经没力气了。
我把回执单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跟曹丽芳说:“我要去一趟徐峰的老家。”
曹丽芳正在给我盛粥,听了这话,手顿了一下。
“去干啥?”
“上坟。”
她把粥放在我面前,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她说,“给人家多烧点纸。”
我从县城坐大巴,换了三趟车,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山路,才找到徐宁说的那个村子。
村子不大,依着山建的,一条土路从村头通到村尾。路两边是稻田,十月份稻子刚收完,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子。
我在村口给徐宁打了个电话。十几分钟后,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从村里走出来。
他穿着件旧夹克,脸晒得黑黑的,但眉眼很像徐峰。
“周叔。”他喊了一声,走过来。
我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你跟你爸长得真像。”
徐宁苦笑了一下:“村里人都这么说。”
他领着我往村后面走。
山坡上有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
徐峰的坟就在那里,很简陋,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一块木板插在地上,上面用毛笔写着“先父徐峰之墓”几个字。
坟前长满了草,看样子很久没人来过了。
我蹲下来,拔掉坟前的杂草。徐宁也跟着蹲下来帮忙。
拔完草,我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白酒,一盒烟,还有一沓纸钱。
我拧开酒瓶盖,洒在坟前,自己也喝了一口,辣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徐宁站在旁边,不说话。
“你爸走的时候……难受吗?”我问道。
徐宁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那一个月,疼得整夜睡不着。但他从来不出声,就咬着枕头,全身发抖。”
“后来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想去村口看看。我扶着他走到村口,他站在路边看了半天。”
“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看看有没有车来。’”
“我知道他在等你。但一直到走的那天,他都没等到。”
我手里的酒瓶差点没拿住。
“你爸……怎么不早告诉我?”
“他说,欠了十年的钱,没有脸再见你。”
徐宁蹲在地上,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他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欠别人。”
“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以前村里人都说,‘你家那个当兵的,最要面子了’。”
“可那年他抱着我跑去找你借钱,估计把一辈子最要面子的时候,都花在那天晚上了。”
“借完那五万块,他内疚了十年。”
我把酒瓶里的酒全倒在了坟前。
然后我跪在坟前,把那沓纸钱一张一张地烧。
纸灰被风吹起来,飘得满天都是。有些落在我的头发上,有些落在我的肩膀上。
徐宁蹲在旁边,帮我一起烧。
“周叔,我爸走的时候说了,钱给你了,你就不欠他了。让你别再惦记这件事。”
我没说话。
烧完纸钱,我站起来,往坟头上添了几把土。
然后我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看徐宁。
“你爸那笔钱,我不能要。”
徐宁愣了一下:“周叔?”
“十二万。八万还我本钱,四万当利息。”我说,“可那是他卖房子的钱。房子卖了,他住哪儿?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还拿他这钱,我算个人吗?”
“周叔,那是我爸的心愿——”
“我知道!”我声音突然大起来,但马上又低了下去,“我知道。”
“可正因为是他的心愿,我才不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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