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王明远盯着试管里那滴浑浊的液体,指节不自觉地敲打着实验台。 “又失败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助手小李凑过来:“王老师,要不咱们换个方法?” “换什么方法?”王明远的声音突然拔高,“西方人说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们就该认输?” 小李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他望向窗外,夜色已深,研究所的灯光零星亮着。1965年的上海,连路灯都时明时暗,可他们要做的事,却必须比任何光都亮。 “继续。”他抓起实验记录本,“把第七组数据再核对一遍。” 小李犹豫道:“可是……” “没有可是。”王明远打断他,“胰岛素的结构必须精确到每一个氨基酸,错一个,全盘皆输。”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老张端着两杯浓茶走进来。“歇会儿吧,你俩都熬了三天了。” 王明远没接茶杯,目光仍钉在数据上。“时间不等人,美国人的论文下个月就发表,我们必须抢在前面。” 老张叹了口气:“可这样硬拼,身体垮了怎么办?” “垮了也得拼!”王明远猛地拍桌,试管架震得哗啦响。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老张,你知道外面怎么说我们吗?说中国连个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还想合成蛋白质……” 老张沉默片刻,递过茶杯:“喝口水,缓缓。” 王明远接过杯子,热气氤氲中,他想起出国进修时,那些外国同行轻蔑的眼神。“他们觉得我们不行,我偏要证明给他们看。” 小李忽然小声说:“王老师,要不……咱们申请延长项目时间?” “不行!”王明远斩钉截铁,“国家等不起,老百姓更等不起。糖尿病病人用的胰岛素全靠进口,价格比黄金还贵!”他攥紧拳头,“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夜更深了。老张看了眼挂钟:“我先回去,明天早会还要汇报进度。” 王明远点点头,忽然叫住他:“老张,所里经费还够吗?” 老张苦笑:“你又不是不知道,外汇紧张,进口试剂……” “我明白了。”王明远打断他,“先用国产的试试。” 实验室重归寂静。小李偷瞄王明远紧绷的侧脸,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王明远头也不抬。 “王老师,”小李鼓起勇气,“如果……最后还是不成呢?” 王明远的手顿住了。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良久才开口:“没有如果。当年搞‘两弹’的时候,前辈们连计算机都没有,不也成了?”他转身直视小李,“科学没有捷径,但有决心。” 小李怔怔点头。王明远忽然笑了,拍拍他肩膀:“去睡吧,明天继续。” 等小李离开,王明远独自站在实验台前。他拿起那张被反复修改的结构图,指尖抚过每一个分子式。“一定能成。”他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 窗外,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王明远的手指在结构图上微微发抖,窗外的晨光刺得他眼睛发酸。试管架上那排失败的样品像在嘲笑他,每一滴浑浊的液体都是无声的质问。"王老师!"小李慌慌张张冲进来,手里捏着份电报,"北京急电!"王明远一把抓过电报,纸面在他手里沙沙作响。"美国《科学》杂志提前刊发了胰岛素合成论文......"他声音突然哽住,喉结上下滚动。老张闻声赶来,夺过电报扫了一眼,脸色瞬间灰败。"就差半个月......""放屁!"王明远突然暴喝,拳头砸在实验台上,"他们合成的根本不是完整活性蛋白!"他抓起钢笔在纸上疯狂划拉,"你看这里,第三肽链的羧基连接方式明显不对!"
小李怯生生凑近:"那咱们......""继续干!"王明远扯开领口纽扣,"他们走错路了,我们得把正确的路走出来。"他转身时碰倒了烧杯,玻璃碎片在地上炸开,像散落的星辰。老张蹲下身收拾碎片,突然"嘶"地抽气。血珠从指尖冒出来,在晨光里红得刺眼。"老张!"王明远这才注意到他青黑的眼圈,"你昨晚又没回家?"老张用嘴吮了下伤口,含糊道:"老伴把降压药塞我包里了,死不了。"他从兜里掏出个小药瓶,"倒是你,胃疼的毛病......"王明远摆摆手,突然盯着老张的药瓶愣住。"等等!"他猛地抢过药瓶,"这缓冲剂的配方......"手指摩挲着标签上模糊的化学式,眼睛越来越亮。小李疑惑地凑过来:"这不是普通胃药吗?""傻小子!"王明远突然大笑,笑声在空旷实验室里回荡,"这里面有我们要的丙氨酸衍生物!"他激动地拍打老张后背,"老伙计,你这破胃立功了!"
老张被拍得咳嗽,却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突然僵住:"可所里经费......"王明远已经抓起电话:"给我接后勤处老周!"等待接通的间隙,他神经质地用钢笔敲着桌面,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电话那头传来懒洋洋的声音:"王教授啊,进口试剂还没......""不要进口的!"王明远几乎是吼出来的,"马上联系上海制药三厂,就说我们要他们的废料罐!"他捂住话筒转向老张,"他们生产链霉素的废液里肯定有我们要的东西。"挂掉电话,实验室突然安静得可怕。小李不安地搓着手:"王老师,用工业废料做实验,会不会......""怕担责任?"王明远眼神锐利如刀,"当年红军用土布包伤口的时候,嫌过纱布不够白吗?"他抓起实验服套上,袖口沾着昨天溅上的硫酸痕迹。老张突然按住他肩膀:"明远,所里刚通知要中期评审。"他声音压得极低,"钱主任带了专家组来,听说......有人打小报告说我们浪费国家资源。"王明远冷笑:"正好,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废物利用。"他抓起记录本大步走向门口,又突然回头,"小李,去把通风机修好。老张——"他顿了顿,"把你那些降压药都贡献出来。"走廊尽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小李紧张地咽口水:"是评审组!"王明远整了整衣领,白大褂下摆还沾着试剂污渍。他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飞马牌香烟,发现最后一根已经被压断了。王明远把断掉的烟塞回烟盒,金属烟盒在他掌心发出咔哒轻响。走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听见钱主任标志性的咳嗽声。"准备记录本。"王明远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实验服口袋里的结构图。小李手忙脚乱地翻找纸张,碰倒了量杯架。老张弯腰去扶,后腰发出"咔"的声响。他咬着牙没出声,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王明远瞥见,心里一揪。"王教授好雅兴啊。"钱主任跨进门,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他身后跟着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手里都拿着笔记本。王明远把断烟攥得更紧:"钱主任来得正好,我们刚发现......""听说你们要用制药厂废料?"钱主任直接打断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成缝,"知不知道现在外汇多紧张?"小李的钢笔"啪嗒"掉在地上。王明远弯腰捡起,趁机平复呼吸:"正想汇报,我们发现......""王明远同志。"最年长的专家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组织上很关心这个项目。"他环顾简陋的实验室,"但有些同志反映,你们的方法太冒险。"王明远感觉有根针扎在胃里。他盯着专家中山装第二颗纽扣:"张司长,科学实验本来就有风险。""问题是值不值得。"张司长翻开笔记本,"三个月用了全年预算的60%,成果呢?"实验室突然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老张的降压药瓶从兜里滑出来,在地上滚了半圈。钱主任捡起来看了看:"进口药?王教授,你们一边喊节约,一边......""是我的药!"老张突然抢过药瓶,"我自费的!"他声音发抖,手指捏得发白。王明远按住老张肩膀:"各位领导,我们刚找到关键突破点。"他抓起桌上的电报,"美国人走错路了,我们......""够了!"钱主任突然拍桌,"上级决定暂停项目,等专家组评估!"王明远眼前发黑。他看见小李的眼泪砸在实验记录上,晕开一片墨迹。"不能停!"王明远声音嘶哑,"现在停就等于认输!"张司长合上笔记本:"王同志,要相信组织判断。"他顿了顿,"所里会安排你去大连疗养院休养。"王明远突然笑起来,笑声让所有人愣住。他抓起那瓶胃药:"领导,给我三天。"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粒,"就三天。"钱主任皱眉:"什么意思?""如果三天后还做不出活性样本,"王明远把药片吞下去,"我自己写检讨,申请调去农场。"老张猛地拽他袖子:"你疯了?"王明远没理会,直视张司长的眼睛:"但有个条件,批准我们用制药厂废料。"专家组低声交谈。张司长最后叹气:"就三天。"他指着王明远,"记住你的承诺。"脚步声远去后,小李瘫坐在椅子上:"王老师,三天怎么可能......""闭嘴!"王明远扯开领子,"老张,你马上去制药厂。小李,重新校准离心机。"他抓起电话,"总机,接北京生物所老吴。"
老张没动:"明远,你的胃......""死不了!"王明远对着话筒喊,"老吴!你们所养的兔子借我三只!对,现在就要!"他挂断时手在发抖。小李怯生生地问:"要兔子干什么?""测活性啊傻小子!"王明远突然剧烈咳嗽,弯腰时看见地上未干的血迹——是老张刚才割破手指留下的。他盯着那滴血看了两秒,突然抓起试管架:"快干活!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已经开始了!"实验室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王明远透过窗户看见钱主任的小轿车驶出大门,尾灯像两颗红色的眼睛。尾灯像两颗红色的眼睛消失在夜色中。王明远转身时踢翻了废液桶,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快开窗!"老张捂着鼻子冲过去,却看见通风机早就停了。小李手忙脚乱地拧着开关,螺丝刀在手里直打滑。"别管那个了!"王明远抓起抹布按在泄漏处,"老张,制药厂联系上了吗?"他的白大褂下摆浸透了废液,布料嘶嘶作响。老张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条:"厂长说废料罐随便拿,但得咱们自己运。"实验室的电话突然炸响。小李接起来,脸色越来越白。"北京说...兔子明天才能到。"他声音发颤,"要后天中午..."王明远手里的试管"啪"地碎了。玻璃碴扎进掌心,血混着试剂滴在地上。"来不及等兔子了。"他扯下领带扎住伤口,"直接用小白鼠测。""可所里就剩三只实验鼠了!"老张急得直搓手,"万一...""没有万一!"王明远翻开记录本,"按新配方重配第七组。"他突然剧烈咳嗽,喉间泛起血腥味。小李递来搪瓷缸,被他推开。"去仓库把那个苏联产的老离心机拖出来,虽然转速不够..."老张突然按住他肩膀:"明远,你嘴唇都紫了。"王明远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冷汗把衬衫后背全浸透了。他摸出药瓶,倒出来的却是空壳。"操!"药瓶砸在墙上,弹进废液桶。"用我的。"老张掏出半瓶胃药,"先顶住。"王明远嚼碎药片,苦得脸都皱起来。窗外传来卡车轰鸣,车灯把实验室照得雪亮。"废料来了!"小李扒着窗户喊。王明远抹了把脸冲出去,差点被门槛绊倒。卡车后厢的铁罐子锈迹斑斑,散发着诡异的甜腥味。司机跳下车:"王教授?这玩意儿要搬哪儿?"王明远伸手摸罐壁,指尖立刻沾满褐红色污渍。"就放这儿。"他捻着手指,"里面是...""链霉素发酵残渣。"司机递过发货单,"厂长说让你们签保密协议。"王明远看都没看就按上手印,血渍蹭在纸上像枚印章。老张凑近铁罐,突然干呕起来。"这浓度...起码得提纯二十遍..."王明远却眼睛发亮:"看见没?这絮状物就是我们要的!"他抄起铁锹就要爬上车。"你不要命了!"老张拽住他,"这玩意挥发气体有毒!"王明远挣开他:"三天!就剩七十个小时了!"铁锹刮在罐口溅起一串火星。小李突然抱着本旧杂志跑来:"王老师!58年《化学学报》!"他指着泛黄的页面,"这里说可以用电解法分离..."王明远抓过杂志,纸页脆得直掉渣。"老张!"他声音都变了,"去把电解槽找出来!"老张却盯着罐底渗出的液体:"得先做防腐蚀处理...""没时间了!"王明远直接把手伸进罐子,舀出半勺粘稠物。刺鼻的气味熏得他眼泪直流,手臂立刻泛起红疹。"纯度够高的..."他咧着嘴笑,牙齿上沾着血丝。实验室的破收音机突然滋滋响起来,中央台正在播报晚间新闻:"...美国科学家宣称已完成胰岛素人工合成..."王明远抄起烧杯砸向收音机,杂音戛然而止。"他们撒谎。"他盯着满地碎片,"第三羧基绝对不可能..."话没说完就跪倒在地,呕出一滩黄水。老张和小李冲过来扶他,三人的影子在墙上乱成一团。"去医院!"老张摸到他滚烫的额头。王明远却挣开他们,爬向实验台:"配...配方..."他的指甲在水泥地上刮出几道白痕。小李哭着翻出笔记本:"王老师您说,我记!"王明远瘫坐在墙角,衬衫扣子崩飞两颗:"先...先加缓冲剂..."他每说半句就要喘半天,"再用...电解法..."老张突然冲出门,两分钟后抱着个铁盒子回来。"所医务室偷的。"他抖出几支针剂,"先打一针再说。"王明远任由他扒开袖子,眼睛还盯着配方表。"成了!"小李突然尖叫,"PH值对了!"王明远猛地挺直腰,针头"啪"地折断在肌肉里。他感觉不到疼似的扑向实验台,烧杯里的液体泛着诡异的蓝光。老张的手直哆嗦:"这颜色不对啊..."王明远却大笑起来:"就是这样的!"他抓起滴管,"快拿小白鼠来!"笼子里最后三只小白鼠蔫头耷脑。王明远的手抖得太厉害,第一针扎偏了,老鼠吱吱乱叫。"我来。"老张接过注射器,第二针推得太快,老鼠当场抽搐起来。"轻点!"王明远急得去抢,两人撞翻了酒精灯。火苗窜上窗帘时,小李正把第三针推进去。老鼠突然剧烈挣扎,然后...不动了。实验室安静得可怕。火苗烧到电线,啪地爆出团火花。王明远慢慢滑坐在地上,试管架在他身后轰然倒塌。试管架倒塌的巨响中,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撞开。钱主任带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冲进来,刺鼻的烟雾呛得他们直咳嗽。"不要命了?"钱主任一脚踢开燃烧的窗帘,"都停手!"王明远瘫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注射器。"再...再试一次..."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老张扑过去扶他,摸到一手冷汗。"王教授!"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蹲下来,"我是瑞金医院的。"他掰开王明远眼皮看了看,"急性中毒,必须马上洗胃。"王明远突然抓住医生手腕:"等等!"他指向实验台,"那个...样本..."小李正趴在地上抢救记录本,纸页已经被水浸湿大半。老张突然拽过医生:"能不能...就在这儿处理?"医生瞪大眼睛:"开什么玩笑!这环境...""求您了!"老张声音发抖,"就半小时..."他摸出工作证,"我是所里医务室的,有急救设备。"
钱主任突然插话:"张司长在楼下等着。"他看了眼冒着蓝光的烧杯,"上级命令...""去他妈的命令!"王明远突然暴起,吓得医生往后一仰。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白大褂上全是污渍,"看见那个没?"他指着烧杯,"离成功就差一步!"医生皱眉:"什么项目这么重要?""能救命的项目。"老张快速翻出降压药瓶,"您看,我们找到新方法了..."钱主任的手机突然响起。他走到走廊接听,回来时脸色古怪:"北京...北京来电话了。"王明远靠着实验台喘气:"又要停经费?""不是。"钱主任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眨了眨,"周总理办公室刚询问项目进展。"实验室突然安静得可怕。小李的钢笔啪嗒掉在地上。老张先反应过来:"您是说...总理亲自过问?"钱主任掏出手帕擦汗:"让...让你们写份详细报告。"他看了眼狼藉的实验室,"这怎么交代..."王明远突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好交代。"他抓起那瓶蓝光液体,"就说我们快成了。"医生忍不住问:"这到底是什么?""胰岛素。"王明远声音轻得像羽毛,"能让糖尿病病人活命的东西。"窗外传来汽车急刹声。张司长匆匆进门,身后跟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这位是卫生部刘司长。"张司长语气急促,"刚从北京飞过来。"刘司长直接走到实验台前:"样品呢?"小李战战兢兢递过烧杯。刘司长对着光观察:"颜色不对啊。""因为提纯方法不同。"王明远强撑着站起来,"美国人用色谱法,我们..."刘司长突然打断:"北京协和医院刚收治了二十多个糖尿病昏迷患者。"他盯着王明远,"进口胰岛素断供了。"老张倒吸一口冷气。王明远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烧杯边缘:"所以...""所以总理要求你们所,一个月内拿出可用样品。"刘司长从公文包取出文件,"全国六家顶尖单位都会配合你们。"王明远接过文件,纸上的红头公章刺得他眼睛发疼。他张了张嘴,突然弯腰干呕起来。"快送医院!"刘司长厉声道。两个医生冲上来架住王明远。"等等!"王明远挣扎着抓住老张,"配方...在第三本记录..."话没说完就昏了过去。救护车的鸣笛声中,小李突然举起湿漉漉的记录本:"王老师!数据还在!"老张翻开发皱的纸页,突然僵住:"这页被烧了角..."钱主任夺过本子,脸色越来越白:"关键步骤没了。"刘司长皱眉:"能补吗?""能。"老张突然说,"明远昨晚给我讲过新方法。"他摸出个烟盒,背面密密麻麻写满公式。救护车远去后,实验室只剩下烧杯里幽幽的蓝光。刘司长突然问:"你们真能用工业废料做?"老张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当年搞青霉素的时候..."他声音哽住了。"明天开始,全所停掉其他项目。"刘司长戴上帽子,"我会协调北京生化所把兔子空运过来。"
钱主任突然说:"那...经费...""总理特批了外汇额度。"刘司长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王教授醒来后告诉他..."他顿了顿,"有人从香港带回消息,美国人合成的胰岛素,临床试用出问题了。"门关上后,小李小声问:"张老师,王老师能挺住吗?"老张摩挲着烟盒上的字迹:"他必须挺住。"窗外,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烧杯里的蓝光渐渐被晨光吞没,像快要熄灭的火种。老张的手指在烟盒上摩挲出沙沙声,蓝光映着他青黑的眼袋。"小李,去把电解槽接上备用电源。"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我去医院看明远。" 小李拽住他袖子:"张老师,这配方..." "按第三本第七页来。"老张掏出钢笔,在记录本上划拉几笔,"记住,温度超过40度立刻停。"他转身时碰倒了烧杯架,玻璃碎片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医院走廊消毒水的气味刺得老张直皱眉。护士站的挂钟指向九点二十,他算了算,已经过去十二个小时。 病房门虚掩着,王明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兔子几点到?" "王教授!"老张推门看见他正在拔输液针,"你不要命了?" 王明远的手背上全是针眼,白床单上沾着碘酒痕迹。"废料提纯了吗?"他眼睛亮得吓人,"我梦见羧基连接方式..." "躺着别动!"老张按住他肩膀,摸到一把骨头,"协和医院的病例数据送来了,血糖曲线和咱们预测的一模一样。" 王明远突然抓住他手腕:"电泳仪修好没?" "用苏联老机器顶着。"老张摸出个纸包,"食堂偷的馒头,你胃..." 门外响起脚步声。刘司长带着穿白大褂的专家进来,手里拿着化验单。"王教授,有个坏消息。"他递过单子,"美国人的样品确实有问题。" 王明远扫了一眼就笑出声:"看第三行数据!我说过他们羧基..." "问题是现在有二十七名患者等着用药。"刘司长打断他,"总理要求四十八小时内出样品。" 病房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点滴声。王明远盯着窗外晾晒的床单,风吹起一角,像失败的实验数据飘在空中。 "给我笔。"他突然说。 老张递过钢笔,王明远在化验单背面画起分子式。笔尖划破纸张,墨水晕染开来。"这里,还有这里。"他手指发抖,"用离子交换法代替色谱法。" 白大褂专家凑近看:"理论上可行,但..." "没有但。"王明远掀开被子,"现在回实验室。" 刘司长按住他:"你需要..." "需要的是时间!"王明远扯掉手背上的胶布,血珠冒出来,"每耽误一小时,就有人多昏迷一个。" 走廊上突然传来小李的喊声:"张老师!兔子到了!" 王明远的眼睛亮得吓人。他抓起病号服外套,输液架被他带得哐当倒地。"走!"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现在就走!" 老张追出去:"鞋!至少穿上鞋!" 王明远已经冲进电梯。不锈钢墙壁映出他苍白的脸,胡茬像失败的实验数据一样杂乱。电梯下到三楼时,他突然抓住老张:"记得58年那篇论文吗?" "电解法那篇?"老张摸出烟盒,"但PH值..." "加胆盐缓冲剂。"王明远声音轻得像羽毛,"用胃药配方。" 一楼大厅人群熙攘。王明远赤脚跑过挂号处,踩到碎冰差点滑倒。老张追上来塞给他一双拖鞋:"救护车在门口等。" 车顶的蓝光转得人头晕。王明远蜷在担架上,看窗外梧桐树飞速后退。"老张,"他突然说,"万一还是不成..." "没有万一。"老张攥紧拳头,"你教我的。" 救护车急刹在研究所门口。小李抱着兔子笼冲过来:"王老师!离心机爆了!" 王明远推开搀扶他的手,白大褂下摆沾着血迹:"用人工摇。"他抓起试管架,"按新配方重配第三组。" 实验室角落的苏联老机器嗡嗡作响,像垂死病人的呻吟。王明远盯着转速表,冷汗顺着下巴滴进试管。"再加5%..."他声音发抖。 "不行!"老张抢过移液管,"会爆炸的!" 王明远突然咳嗽起来,血丝溅在实验台上。小李吓得倒退两步:"去医院!马上去医院!" "闭嘴!"王明远抹了把嘴,"记录数据。"他抓起兔子笼,"准备测血糖。" 老张按住他拿注射器的手:"让我来。"他声音哽咽,"你看着就行。" 针头扎进兔子耳朵时,王明远数着秒表的手指在发抖。九十秒,一百二十秒...兔子突然抽搐起来。 "停了!"小李尖叫。 王明远夺过记录本,钢笔在纸上戳出个洞。"不对...哪里不对..."他翻到前页,突然僵住,"缓冲剂浓度算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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