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魏家老宅的八仙桌上,热气腾腾的年夜饭还没凉透。
六岁的魏思瑶小心翼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红奖状,上面印着“三好学生”四个烫金字。她举着奖状,眼睛亮晶晶的,想给奶奶看看。
“一个丫头片子,读书好有什么用?”
魏晓娟一把抢过奖状,随手丢进旁边的火盆。
火苗“呼”地蹿起来,金边瞬间卷曲发黑,纸页在火光中扭成一团。魏思瑶呆住了,接着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身边的丈夫魏彬猛地站了起来。他眼眶通红,手指关节发白,下一秒,手中的茶杯“啪”地砸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
“魏晓娟,你给我滚出去。”
满屋子的人全愣住了。
没人想到,那个平日里话都懒得说一句的魏彬,会为了女儿的一张纸片发这么大的火。
更没人想到的是,第二天一大早,魏晓娟带着一箱牛奶上门求和,魏彬只说了一句话,她就彻底傻眼了。
那句话,连我这个当老婆的,都没想到他会说出来。
01
腊月二十八的下午,我从集市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子东西。
有婆婆爱吃的柿饼,有女儿爱吃的糖葫芦,还有魏彬爱吃的五香花生。过年嘛,总得买点好的。
“妈,我买了柿饼,您尝尝。”
我把柿饼放在茶几上,婆婆瞥了一眼,嘴上是嫌弃的口气:“费那钱干什么,我一个老太太,吃不了多少。”
但她还是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
我知道她喜欢。她这人就是这样,嘴硬心软。或者说,嘴硬心也不怎么软。
“晓娟明天就到了,你明天多买点菜,她爱吃排骨。”
“知道了,妈。”
我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收拾晚上的菜。
婆婆跟了进来,站在门口:“夜蓉啊,你娘家那边,过年送什么礼?”
“我明天回一趟娘家,送几斤腊肉和点心。”
“就送这些?”婆婆的眉头皱了起来,“晓娟每年回来,都是送烟送酒的。你们家那边,也太不会来事了吧。”
我心里堵了一下,但忍住了。
“妈,我娘家条件一般,他们心意到了就行。”
婆婆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走了。那声叹气比说话还让人难受。
晚上魏彬下班回来,我把这事跟他提了一嘴。他坐在沙发上,牵起我的手:“别往心里去。妈就那样,她说什么你当没听见。”
“我没事。”
我确实已经习惯了。嫁进魏家五年,婆婆的挑剔、小姑子的冷言冷语,我早就听惯听顺了。只要魏彬对我好,这些我都能忍。
“爸!爸!”
魏思瑶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奖状。她今年刚上小学一年级,这是她人生中第一张奖状。
“看看我得了什么!”
魏彬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三好学生?”他把女儿抱起来举高高,“我家思瑶真厉害!”
“老师说了,我这学期背书背得好,写字也写得好。全班才评了五个。”
魏思瑶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得意得很。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高兴又有点酸。这孩子懂事,知道自己不够聪明,就比别人用功,每天晚上都要背书背到八点半。
“思瑶,要不要把奖状给奶奶看看?”我提醒她。
“要!”魏思瑶拿着奖状跑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低着头回来了。
“奶奶看了一眼,就说知道了。”
魏彬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没说什么。
我知道婆婆的心思。
她一直盼着抱孙子,可我生的是女儿。
虽然她嘴上从来没说过,但态度摆在那里。
思瑶出生那年,她连月子都没来照顾,是娘家妈来伺候的。
“没事,奶奶不看,爸爸看。”魏彬把女儿抱到腿上,“明天姑姑来了,你给姑姑看看。”
“姑姑会高兴吗?”
“会的。”
魏彬说这话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骗女儿。
因为我知道,魏晓娟那个脾气,怕是高兴不起来。
02
腊月二十九上午,魏晓娟一家就到了。
她的越野车停在老宅门口,车顶上绑着年货,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她老公黄翰飞大包小包往里搬,魏晓娟就站在门口指挥,手里抱着一只保温杯。
她四岁的儿子黄熠楠,一进屋就把茶几上的果盘掀翻了。花生瓜子撒了一地,杯子也摔碎了。
“哎呀,小孩子嘛,皮实点好。”
魏晓娟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笑着说,一点都不当回事。
我蹲下来收拾,黄熠楠又跑过来,一脚踩在我手上。我疼得“嘶”了一声,黄熠楠笑嘻嘻地跑了。
“嫂子,你这身子骨也太娇贵了,小孩子踩一下能有多疼?”
魏晓娟坐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喝保温杯里的水。
我没吭声,继续扫地。
婆婆端了水果出来,看到外孙笑得合不拢嘴:“熠楠,过来让外婆抱抱。”
黄熠楠跑过去,一巴掌拍在婆婆脸上。婆婆不但没生气,还说“这孩子劲真大,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黄翰飞在旁边站着,脸上有点尴尬,但他也不敢说什么。
魏彬从房间里出来了。他看到地上的碎杯子,皱了皱眉。
“晓娟,让熠楠注意点,别乱砸东西。”
“哥,你这话说的,小孩子懂什么?”
“小孩子不懂,大人也不懂?”
魏彬的语气有点硬。我赶紧拉了拉他的袖子。大过年的,我不想闹不愉快。
魏晓娟不说话了,白了我一眼。
中午吃饭的时候,气氛还算正常。魏晓娟一直在炫耀她家黄翰飞生意做得多好,今年赚了多少钱,买了什么好车。
“翰飞说了,明年要换辆宝马,那辆破丰田开出去没面子。”
“那挺好。”我随口应了一句。
“嫂子,你们家那个二手车也该换了吧?都十几年了,开出去多寒碜。”
“够用就行。”魏彬接话了。
魏晓娟撇了撇嘴,没再往这方面说,转了个话题:“妈,你今年还没给我买新衣服呢。”
“买了买了,明天给你。”婆婆笑着给女儿夹菜。
魏思瑶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她吃得慢,一粒一粒地数着米,像只小兔子。
“思瑶,多吃点肉。”婆婆夹了一块排骨给她。
“谢谢奶奶。”
魏思瑶小口小口地啃着排骨,啃得很干净,连骨头上的筋都挑着吃完了。
黄熠楠就不一样了。他把排骨咬了一口就扔在桌上,又去抓另一块,两只手全是油。婆婆在一边擦一边喂,比伺候小皇帝还尽心。
我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说什么。
晚上睡觉的时候,魏思瑶抱着我,小声问:“妈妈,明天除夕,我给姑姑看奖状好不好?”
“好。”
我没回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魏彬在床上翻了个身,把女儿抱进怀里:“思瑶,不管姑姑高不高兴,爸爸都高兴。”
“还有妈妈也高兴。”魏思瑶说。
“对。”魏彬笑了,“我们家思瑶得了三好学生,这是最棒的事。”
我躺在旁边,听着父女俩的对话,心里暖暖的。
但那种不安的感觉,一直都在。
03
除夕那天一大早就忙开了。
婆婆在厨房指挥,我负责切菜、洗菜、备料。魏彬在院子里杀鸡,黄翰飞帮忙挂灯笼。魏晓娟坐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偶尔站起来踱两步。
“嫂子,那个排骨要剁小一点,大了不好啃。”
“那个青菜你洗没洗干净?上次我吃出沙子来。”
“你怎么切那么慢?我饿死了。”
我手上的活没停过,嘴上也没回她。
魏晓娟这种人,你越搭理她,她越来劲。
魏思瑶在院子里跟黄熠楠玩。
说是玩,其实是魏思瑶在旁边画画,黄熠楠捣乱。
黄熠楠抢了思瑶的彩笔,在墙上乱画。
思瑶哭了一声,魏晓娟出去看了看:“哭什么哭?弟弟还小,你让让他怎么了?”
思瑶不敢哭了,回来找我,眼眶红红的。
“妈妈,弟弟抢我的笔。”
“乖,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我蹲下来给她擦了擦眼睛,“妈妈这里还有彩笔,你回房间画,好不好?”
魏思瑶拿着彩笔回了房间,关上门。
我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魏晓娟还在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她连扫都不扫一下。
黄翰飞从院子里进来,看到地上的瓜子皮,默默拿了扫把扫。
“你扫什么扫?等会儿嫂子扫不就行了?”魏晓娟说。
黄翰飞没吭声,继续扫。
我突然有点同情这个男人。娶了这么个老婆,日子怕是也不好过。
下午三点左右,准备工作差不多了。我回房间换衣服,看到魏思瑶趴在桌上画画。
“妈妈,你看我画的。”
她递过来一张纸。上面画了一家人,有爸爸、妈妈、奶奶、姑姑、姑父,还有弟弟。
“我画了全部人。”她说。
“画得真好。”我摸了摸她的头。
她把奖状从书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衣服口袋里。
“妈妈,等会儿吃完饭,我就拿出来给姑姑看。”
“姑姑会夸我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会的。”魏彬从门口走进来,蹲下来看着女儿,“姑姑要是不夸你,爸爸夸你。爸爸夸你一百分。”
“好!”
魏思瑶笑得眼睛弯弯的。
魏彬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复杂,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
“没事。”他牵起我的手,“辛苦你了。”
“不辛苦。”
这种时候总会觉得,再多的委屈也值了。
外面传来魏晓娟的声音:“嫂子!排骨炖上了没?我都饿了!”
“马上。”
我松开魏彬的手,转身往厨房走。
还没走到厨房,就听到魏晓娟在跟婆婆说话:“妈,你看她那个样子,装得跟个佣人似的。嫁到咱家来,也不知道享了多少福。”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婆婆叹了口气。
“我说错了吗?要不是她娘家穷,也不至于天天巴结着我们。”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魏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声说了两个字:“忍忍。”
我忍了。
五年都忍了,不差这一顿饭。
04
年夜饭在晚上六点准时开席。
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姜母鸭、四喜丸子……过年该有的菜,一个都不少。
婆婆坐在主位上,旁边是魏晓娟和黄翰飞,对面是魏彬和我,魏思瑶坐在我旁边,黄熠楠坐在婆婆腿上。
“开饭了开饭了!”婆婆笑眯眯地举起了筷子,“今年咱们一家人又团圆了,好得很。”
“妈,你先吃块鱼。”魏晓娟给婆婆夹了菜,“这是我最爱吃的鲈鱼,我特意买的活鱼。”
“还是我闺女想着我。”
我低头喝了口汤。那鱼是魏彬早上在菜市场挑的,我亲手处理的。
“哥,你们学校什么时候开学?”魏晓娟随口问道。
“初十。”魏彬说。
“老师就是舒服,假期多。不像我老公,一年到头忙得要死。”
“老师也不轻松。”魏彬淡淡地回了一句。
“再忙能有我老公忙?一天到晚应酬,喝得醉醺醺的回来。”魏晓娟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嗯,这排骨还不错,嫂子炖的?”
“嗯。”
“还行,比我差一点。”
我笑了笑,没接话。
魏思瑶一直在旁边乖乖吃饭,吃了几口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亮的。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妈,我……”她刚想说话,黄熠楠突然从婆婆腿上跳下来,跑到思瑶旁边,一把抓起她面前的虾。
“这是我的!”
“你还有,弟弟你吃这个。”思瑶把另一只虾推过去。
“我不要!我就要这个!”
黄熠楠把思瑶的饭碗打翻了,饭撒了一桌。
“哎呀,你这孩子!”魏晓娟站起来,嘴上骂着,脸上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嫂子,碗没事吧?”
“没事。”
我蹲下来捡碎碗片,魏彬也蹲下来了。
“你手别割了。”他小声说。
收拾干净后,我又给思瑶盛了一碗饭。思瑶没哭,但她的眼神暗了暗。
“思瑶,吃菜。”我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她点了点头,却不吃,一直低着头。
“思瑶,不是有什么事没做吗?”魏彬提醒她。
思瑶抬起头,看了看魏晓娟,又看了看婆婆。她犹豫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奖状,小心翼翼地展开。
“奶奶,姑姑,我得了三好学生。”
奖状展开后,她举得高高的,想让大家看清楚。
婆婆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三好学生?”魏晓娟放下筷子,伸手拿过奖状,翻来覆去看了看,“哟,还真印着呢。思瑶啊,你读书还蛮用功的嘛。”
思瑶笑了:“我每天晚上都背书背到八点半。”
“哦?这么用功啊。”魏晓娟用一种半是戏弄半是轻蔑的语气说道,“不过嘛,女孩子读书好,有什么用呢?”
思瑶的笑僵在脸上。
“你看到没,”魏晓娟指着桌上的菜,“将来你还是要嫁人,还是要做这些事。读书读得好,那都是给别人读的。”
“不会的。”思瑶小声说。
“怎么不会?你妈难道没读过书?现在不也天天在厨房里忙活?读书好能当饭吃?”
魏思瑶低下了头。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
“晓娟,你少说两句。”魏彬的声音很低。
“我说错了吗?我说的是实话。你让她好好学学做饭才是正经事,将来好找个好婆家。”
魏晓娟把奖状往桌上一放,顺手拿起来又看了看。
“这种奖状,也就是糊弄小孩子的东西。”
她说着,随手把奖状往旁边一扔。
那边,是火盆。
05
火苗“呼”地蹿起来。
奖状的边角碰触到火焰,瞬间卷曲发黑,金边在火光中扭曲变形,纸页化作灰烬,碎成几片,在空中飘了飘,然后落在地上。
我整个人都愣了。
有那么半秒钟,好像时间都停了。
然后,魏思瑶的哭声像一把刀子,扎穿了我的耳膜。
“我的奖状!我的奖状!呜呜呜……”
她的身体抖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整个人扑向火盆,想把那已经化成灰的奖状捡出来。
我一把抱住她:“思瑶!别碰!烫!”
“我的奖状……呜呜呜……我背了一个星期的书才拿到的……”
魏思瑶在我怀里挣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还没想好该说什么,身边的魏彬已经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脸变得煞白,嘴唇发抖,眼眶通红。他的双手握成了拳头,因为用力,指关节凸得像一节一节的竹节。
他盯着魏晓娟,眼睛里的火比火盆里的还旺。
“魏晓娟。”
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沉,像是在嘴里碾碎了才挤出来的。
“你再说一遍试试。”
魏晓娟的嘴角还挂着一抹笑,但已经僵住了:“哥,我就是跟思瑶开个玩笑……”
“开玩笑?”
魏彬猛地把手边的茶杯抓起来,“砰”一声砸在八仙桌上。茶杯碎了,茶水溅了一桌,几块碎瓷蹦到魏晓娟身上,吓得她“啊”地叫了一声。
“你再说一遍那叫开玩笑。”
整个堂屋安静得可怕。
连黄熠楠都被吓住了,忘记哭了。
“魏彬!”婆婆反应过来,马上站起来,“你干什么!大过年的,你砸什么杯子!”
“妈,你问她。”
魏彬指着魏晓娟,声音发抖:“她为什么烧思瑶的奖状?为什么?”
“我就是……不小心……”魏晓娟的声音也抖了。
“你放屁。”
魏彬骂了句粗话,他从不骂人的。
“你从小就这样。我小时候那张奖状,也是你撕的。你知道我为了那张奖状熬了多少夜?你说撕就撕了。你以为我不记得?”
魏晓娟的脸白得像纸。
“哥,我……”
“你现在给我滚出去。现在,立刻,马上。”
魏彬一字一顿地说。
魏晓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妈……”她转头看着婆婆。
婆婆刚要开口,旁边的徐玉琼老太太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她是魏彬的奶奶,今年八十八了,一直住在老宅里。
“晓娟。”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走。这个家,不欢迎你。”
魏晓娟愣住了。
她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哥,又看了看我。
“行,我走。”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了我一眼。
“沈夜蓉,你高兴了吧?你满意了吧?”
我没有回答。
我抱着思瑶,听着她在我怀里哭,眼泪也流了下来。
06
魏晓娟走后,老宅里安静得像座空房子。
黄翰飞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他想走又不敢走,想留又没脸留。最后还是魏彬说:“你也回去吧,今天的事跟你没关系。”
黄翰飞点了点头,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匆匆忙忙追了出去。
魏思瑶在我怀里哭累了,变成了抽泣。
她的眼泪把我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像只受了伤的小猫。
“思瑶,别哭了,妈妈明天去学校,跟老师再拿一张奖状。”
“不一样的……”魏思瑶抽噎着说,“那张是我背了好久才拿到的……上面有我的名字……”
我心里酸得说不出话来。
魏彬走过来,蹲下,伸出手轻轻擦了擦女儿脸上的泪。
“思瑶,爸爸跟你保证,以后没人敢再欺负你。”
“可是奖状没有了……”
“奖状没有了,但你还在。你还记得上面写的什么吗?”
“三好学生。”
“对。三好学生是你,不是那张纸。纸没了,你还是你。”
魏思瑶不懂这些大道理,但她听爸爸的话,慢慢平静下来了。
我抱她回房间,哄她睡觉。睡到一半,她突然翻了个身,轻声问我:“妈妈,姑姑是不是不喜欢我?”
“没有。”
“那她为什么要烧我的奖状?”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可能是……姑姑不小心。”
“她骗人。”魏思瑶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明明就是故意的。”
我搂着她,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是啊,连六岁的小孩都看得出来是故意的。
如果不是故意的,谁会顺手把别人拿在手里的东西丢进火盆里?
客厅里,魏彬坐在八仙桌边,面前是冷掉的菜。
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彬仔,你今天发火,发得好。”
魏彬没说话。
“你小时候那张奖状的事,我记得。你妈当时没替你说话,奶奶也没帮你说上话。奶奶心里愧疚了三十年。”
“奶奶,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你是魏家的长孙,我该给你撑腰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色的本本,递给魏彬。
“这个,我早就应该给你了。”
魏彬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是房产证。
上面写的名字,不是魏彬,也不是魏晓娟。
是魏思瑶。
07
这个秘密,老太太藏了整整一年。
去年夏天,她一个人拄着拐杖去了县城房管局,找人代办过户手续。她的意思是,老宅是魏家的根,要给就给最有出息的那个。
魏彬考上大学、当了老师,在老太太眼里就是最有出息的。
但她跳过了魏彬,直接把房子给了魏思瑶。
“我活不了几年了,趁我还清醒,这些事得办好。”
老太太的语气很平静:“你妈那个人,心偏得没边。我要是把房子给她,迟早被晓娟啃光。给你吧,晓娟肯定不服。我想来想去,还是直接给思瑶最稳妥。她是你闺女,也是我的重孙女。”
“奶奶……”
魏彬捧着房产证,手一直在抖。
“还有一件事。”老太太说,“这房子啊,我已经在公证处做过公证了。只要我死了,房子就是思瑶的。谁都抢不走。”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在房间门口站着,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这些话我都听到了。
我从来不知道,这个寡言少语的老太太,会默默做了这么大的事。
魏晓娟一向以为自己是魏家的掌上明珠,以为老宅迟早有她一份。她不知道,奶奶早就不给她留位置了。
回到房间,我发现魏思瑶已经睡着了。
她的小手还攥着,好像在抓着什么东西。我轻轻掰开,发现她手里攥着那半张烧焦的奖状残片。
已经碎了,黑乎乎的,根本看不清字。
但她还攥着。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魏彬就起床了。他站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他平时不抽烟的。
我从背后抱住他:“别抽了。”
他把烟掐了,转过身来看着我:“夜蓉,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不委屈。”
“你委屈。”他说,“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不会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这时候,大门口传来汽车的声音。
魏晓娟来了。
08
黄翰飞把车停在门口,魏晓娟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没下车。
婆婆先迎了出去。她一夜没睡好,眼圈红红的。
“晓娟,你来了。”
魏晓娟摇下车窗,脸上的妆花了,眼线糊成一片,像只熊猫。
“妈,我哥他……”
“你先进来再说。”
“我不进。”魏晓娟倔强地扭过头,“他那样子,我怎么进去?”
婆婆叹了口气,转头看黄翰飞:“翰飞,你劝劝她。”
黄翰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是黄熠楠从后座上爬下来,跑到院子里喊了一声:“舅舅!”
魏晓娟不得已,也跟着下了车。
她抱着黄熠楠,走进了院子。
魏彬正站在正屋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
魏晓娟看到他的第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魏彬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哥,昨天的事,我……”
魏晓娟刚开口,魏彬就把手里的纸递到她面前。
“你看清楚。”
魏晓娟接过来一看,愣了。
那是一张房产证的复印件,户主一栏写着三个字:
魏思瑶。
“这是奶奶去年办的。老宅已经过户给思瑶了。”
魏晓娟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你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不可能!”魏晓娟的声音尖锐起来,“奶奶凭什么把房子给她?她一个丫头片子!她姓魏吗?”
“她不姓魏姓什么?”魏彬的声音冷冷的,“她是我女儿,她当然姓魏。”
魏晓娟哑口无言了。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泪又要掉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这么对我?”
“没人怎么对你。”魏彬说,“是你自己作的。”
“我作?我哪里作了?我为这个家花了多少钱?我给你们买了多少东西?现在你们倒好,一个房子说给就给,连个招呼都不打!”
“打了招呼呢?”魏彬看着她,“打不打招呼结果都一样。这房子,不是你的,从来都不是你的。”
魏晓娟站在原地,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婆婆站在旁边,急得不得了:“你们兄妹俩,别吵了行不行?”
老太太从屋里出来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魏晓娟面前。
“晓娟,你听奶奶说两句。”
魏晓娟抬起泪眼看着她。
“这房子是我结婚时你太爷爷给的。我守了一辈子,守到了今天。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带大你们俩,不容易。但你妈偏心你,偏心过头了。”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魏晓娟心里。
“你从小就知道欺负你哥。他脾气好,不跟你计较。你以为他会忍一辈子?”
魏晓娟哭得更凶了。
“奶奶,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转身回去了。
“你跟思瑶说去吧。”
魏晓娟站在那里,像根木头。
09
魏思瑶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她看到魏晓娟站在院子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思瑶……”
魏晓娟蹲下来,伸出手想抱她。
魏思瑶又退了一步,躲到了我身后。
我感觉到她的小手在拽着我的衣角,拽得紧紧的。
“思瑶,姑姑昨天做错了。姑姑跟你道歉。”
魏思瑶没说话。
“以后姑姑再也不这样了。你原谅姑姑,好不好?”
魏思瑶还是没说话。
魏晓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从没这么狼狈过。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小公主,从来不需要跟任何人道歉。
她是真心实意想道歉的,但魏思瑶不买账。
一个六岁的小姑娘,怎么知道什么叫原谅?
魏彬走过来,蹲在魏思瑶面前:“思瑶,姑姑跟你道歉了,你怎么说?”
魏思瑶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姑姑,抿了抿嘴。
她从我身后走出来,走到魏晓娟面前,拿出一张纸。
是她画的奖状。用彩色铅笔画的,歪歪扭扭写着“三好学生”,旁边还有一朵小花。
“姑姑,我的奖状没有了。”
“但这是我画的。你看,上面有字,有花。”
魏思瑶把画递到魏晓娟手里。
“以后,我再也不让你看我的奖状了。”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却像一把刀,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魏晓娟拿着那张画,哭得站不住。
她大概终于明白,她烧掉的不仅仅是一张纸。
她烧掉的,是一个孩子对她全部的信任。
黄熠楠在旁边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跑过来拉了拉魏晓娟的衣角:“妈妈,你怎么哭了?”
魏晓娟擦了擦眼泪:“妈妈没事。”
“妈妈别哭。舅舅欺负你了吗?”黄熠楠转头看着魏彬,小脸皱成一团,“舅舅坏!”
“熠楠,不许胡说。”黄翰飞赶紧把儿子抱起来。
魏晓娟站起来,看了魏彬一眼:“哥,我走了。”
“等一下。”
魏彬叫住了她。
她从没听过魏彬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生气,也不是伤心,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晓娟,这房子是思瑶的。你想来,可以来。想走,也可以走。”
“但你要记住,这里是我家。我家有我的规矩。”
“什么规矩?”
“来了,就好好说话。不烧东西,不骂人,不挑刺。”
魏晓娟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
“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来。”
10
大年初三早上,我回了娘家。
娘家在县城边上,只有我妈一个人住。我爸走得早,我哥在外地工作没回来,家里挺冷清的。
但再冷清,也比魏家暖和。
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小时候我爱吃的。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萝卜炖排骨。
“妈,你少做点,吃不完。”
“过年嘛,多做点。”
我妈笑得跟朵花似的,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思瑶碗里:“思瑶,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外婆。”
思瑶小口小口地吃着,很乖。
“这人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婆婆那人,我早就看透了。”我妈叹了口气,“但魏彬对你好,就行了。”
“他对我好。”
“那就行。”我妈又说,“你别说,魏彬这女婿,我打心眼里满意。话不多,做事靠谱,这样的男人现在不好找了。”
我低头吃饭,没告诉妈妈那天发生的事。
不是不想说,是不想让她担心。
下午魏彬来接我们。
他站在院子里跟我妈唠了几句,我妈笑呵呵地让他多坐会儿,他说不用了,晚上还要备课。
回去的路上,思瑶在车上睡着了。
魏彬开车,我坐在旁边,看着路上的风景发呆。
“夜蓉。”
“嗯?”
“晓娟昨天发了条微信。”
“说什么?”
魏彬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对不起。”
我没说话。
“她还说,等思瑶开学了,她买一套新文具,送到学校去。”
“那你回了吗?”
“没回。”
我转头看着他:“为什么不回?”
魏彬没有回答。
他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老宅所在的那条巷子。夕阳斜斜地照在巷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她是我妹妹,但我不能替思瑶原谅她。”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是吗?”
车子停好,魏彬熄了火。
他把女儿从后座上抱起来,我关了车门,锁了院门。
院子里,老太太正坐在夕阳下打盹儿。看到我们回来,她笑了笑:“回来了?”
“回来了。”
“饭快好了,你妈炖了鸡。”
魏彬抱着女儿,朝屋里走。思瑶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问:“爸爸,我们在哪儿?”
“在家。”
“哪个家?”
魏彬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又看了一眼老太太。
“思瑶,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但我听到了。
我想,魏晓娟大概也听到了。
因为在那之后,她很久都没再登过魏家的门。
不是不想来,是不敢。
一个孩子画的奖状,她收起来了。压在她枕头底下,一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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