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冬天,我兜里还剩八块钱,窝在火车站候车室的条凳上缩成一团。

大伯丁高驰把我摇醒时,天还没亮透。

他说有门好亲事,城里大老板的闺女,坐轮椅的,嫁不出去,问我要不要。

我困得睁不开眼,随口说了句随便。

三天后,我就站在了婚礼现场。

新娘薛允儿坐在轮椅上,脸上没半点笑容。

我推着她拜了天地,心里想着往后日子就这么过了。

可当天夜里,送走客人,我推她回房。

门刚关上,她突然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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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丁英朗,那年二十二岁。

说起来不怕人笑话,我爹妈走得早,打小跟着大伯丁高驰过活。

说是大伯,可他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

在镇上开了间小饭馆,生意不好不坏,养活自个儿一家三口都费劲,哪还有闲钱管我?

我初中没念完就辍了学,跟着村里人去建筑工地搬砖。

那活儿累,一天下来手掌磨得全是血泡。可好歹能挣口饭吃,还能攒几个钱。

1992年秋天,工地上的活干完了。包工头卷了钱跑了,我一分钱工钱没拿到。

兜里揣着仅剩的八块钱,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火车站候车室不要钱,我就在那儿猫着。白天城里转转找活干,晚上回候车室窝一夜。

那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在拍我肩膀。

“英朗,英朗,醒醒。”

我一睁眼,是大伯丁高驰。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亮的,跟平时邋里邗遢的样子判若两人。

大伯?你咋来了?

“起来,跟大伯走,有好事。”

我不信。丁高驰能有什么好事找我?以前我爹妈刚走那阵,他在我家呆了不到三天就跑了,说自个儿顾不上我。

可那天他特热情,拽着我的胳膊往外拖。

“真的,大伯还能坑你?天大的好事。”

我被他拽到火车站外面,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那车锃亮锃亮的,一看就值不少钱。

车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的,个子不高,但那个架势一看就是有钱人。

丁高驰把我推到那人面前,笑着说:“薛老板,这就是我侄子丁英朗,你看,一表人才吧?”

那人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点了点头。

“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我稀里糊涂上了车。中年男人坐在前面,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一直在打量我。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停在一栋大别墅门口。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房子。三层高的洋楼,院子里种着花草,还有个小喷泉。

中年男人下了车,转过身看着我。

“我叫薛德海,城东那几家建材市场都是我的。我想招个上门女婿,我女儿腿脚不方便,想找个老实本分的人照顾她。”

我愣了。上门女婿?照顾他女儿?

丁高驰在旁边推了我一把:“愣着干啥?快答应啊!薛老板说了,彩礼五万块!

五万块。

我脑子里嗡嗡响。

那会儿我一年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也就挣个千把块。五万块,够我干半辈子的。

可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薛老板,你女儿她……啥情况?”

“车祸,两年前出的。下半身没知觉了,坐轮椅。”薛德海说话很干脆,也没藏着掖着,“你只需要照顾她日常生活,陪她说说话,其他的不用你操心。每个月我再给你五百块零花钱。”

丁高驰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

我想了半天,点了点头。

不为别的,就为那五万块。

有了这笔钱,我就能把爹妈的老房子翻修一下,剩下的钱还能做点小买卖,再也不用去工地搬砖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丁高驰替我应了这门亲事,还替我签了字。我连薛允儿的面都没见过。

婚礼定在一个礼拜后。

那几天我住在薛家的大房子里,浑身不自在。薛德海给我买了新衣服,还收拾了一间客房让我住着。

婚礼前一天晚上,丁高驰偷偷来找我。

“英朗,明天就结婚了,你别紧张。人家姑娘虽然腿脚不好,但长得不赖。你好好对人家,往后日子好着哩。”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不敢正眼看我。

我当时没多想,只当他是替我高兴。

可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心里头藏着事,藏着大事。

02

婚礼排场不小。

薛德海请了十几桌客人,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穿着一身新西装,站在酒店门口迎宾,浑身不自在。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怎么说呢,就像在看动物园里的猴子。

“哟,这就是新女婿?看着挺精神。”

“可不是嘛,薛老板眼光不错。”

“小伙子有福气啊,一步登天了。”

我脸上笑着,心里头明白得很。他们都在笑话我,笑我是个穷小子,走了狗屎运娶了富豪的女儿。

可人家说得也没错。我确实是个穷小子,确实走了狗屎运。

新娘薛允儿被推出来的时候,我总算第一次见到她长什么样。

说实话,比我想象的好看多了。

她皮肤白净,五官清秀,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只是那张脸冷得像块冰,全程没有一丝笑容。

她坐在轮椅上,穿着一身大红的中式婚纱,身边跟着个中年妇女,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薛家的远房表姐冯玉华。

司仪喊了一嗓子,我硬着头皮推着她的轮椅走过红毯。

拜天地的时候,冯玉华托着她的身子,我弯着腰和她一起鞠躬。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片叶子。

拜堂的时候,她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不像是在看陌生人,倒像是在辨认什么。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想着她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太寒碜了。

婚宴上,薛德海带着我一桌一桌敬酒。

我头一回喝白酒,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薛允儿一直坐在主桌不动,冯玉华给她夹菜,她就吃几口,不吃的时候就盯着面前的盘子发呆。

中间有个年轻男人过来倒酒,手碰到薛允儿的胳膊时,她飞快地缩了回去。

那动作很快,但我看得清楚。

那个男人叫赵明辉,是薛德海的司机兼保镖。长得白白净净的,确实比我精神。

他倒完酒,笑着对我说:“丁兄弟,以后你在薛家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说完,他又看了薛允儿一眼。

那眼神,我总觉得不对劲,像是在看自己的东西一样。

婚宴一直闹到晚上九点多。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我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冯玉华推着薛允儿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到了新房门口,冯玉华说了句“姑娘,好好的”,就转身走了。

新房布置得很漂亮,满屋子都是红绸子和大红的喜字。

桌子上摆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是讨个“早生贵子”的彩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薛允儿坐在轮椅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我来推你。”

我走过去,手扶上轮椅的把手。

她没说话,也没有动。

我把她推到床边,想着该不该抱她上床。

可她突然开口了:“把门锁上。”

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丝颤抖。

我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

我转过身,刚要说话,眼前的一幕把我吓得魂都快飞了。

薛允儿,那个坐在轮椅上两年的薛允儿,慢慢站了起来。

她扶着床沿,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张着嘴说不出话。

这怎么可能?

冯玉华明明说她的腿完全没有知觉,医生也说神经受损,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可是她就这么站在我面前,虽然腿有点抖,但确实是站着的。

她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丁英朗,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在城东桥下,你救过一个要跳河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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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城东桥下。

两年前。

我的脑子像被人猛地敲了一下。

那年我刚进城打工,有天夜里路过城东桥,看见个姑娘坐在桥栏杆上,晃晃悠悠的,像是要往下跳。

我吓了一跳,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冲了过去,一把把人拽了下来。

那姑娘摔在地上,好半天没动弹。我以为她晕了,蹲下去看她。她突然睁开眼睛,死死盯着我,把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后来我问她咋了,她不说。我又问她家住哪儿,她还是不说。

我在桥头陪了她大半夜,直到她情绪稳定了才走。

那天夜里太黑,我只记得她穿着白裙子,长头发,脸却看得不真切。

“你是那个……跳河的姑娘?”

薛允儿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那天要是没有你,我已经死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事过去两年了,我早忘了。可她居然还记得,还认出了我。

“可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是谁……”

“你当然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也认不出来你。直到冯姨把你的照片拿给我看,我才想起来。”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又把窗帘拉上了。

“丁英朗,你听我说。我根本没有瘫痪。”

我瞪大了眼睛。

“车祸是真的,但不是意外。有人在车上做了手脚,想让我死。”

“我没死成,他们就换了法子。我住院那段时间,有人一直在偷偷给我下药,那药会让人慢慢瘫痪。”

“我察觉到了,所以开始装。装疼,装不能动,装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以为药起作用了,放松了警惕。可我一直都在找证据。”

我听得头皮发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爸?”

“我爸?”她冷笑了一声,“我怀疑过我二叔,也怀疑过我家的司机赵明辉,可我不敢保证我爸就完全不知情。”

“这薛家,水浑得很。除了冯姨,我谁都不信。”

她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

“丁英朗,你是我在婚礼上,唯一一个敢相信的人。”

我心里头五味杂陈。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她愿意嫁给我,不是因为大伯丁高驰那张嘴,也不是因为她爸的安排。

是因为她记得我救过她。

“你不会出卖我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很小,小的像蚊子哼。

“你救过我的命。救了最多人一命,就不会害她第二次。”

我咽了口唾沫。

我丁英朗虽然穷,但还不至于丧良心。一个姑娘把命都交到我手里了,我怎么能辜负她?

“你放心,我丁英朗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出卖人的事,我做不出来。”

她像是松了口气,身子晃了晃。

我赶紧伸手扶住她。

“你腿……”

“太久没走路了,得慢慢练。”

我扶她在床边坐下。她歇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很小的录音笔。

“这是什么?”

“证据。赵明辉跟我二叔薛德才打电话的时候,我让冯姨偷偷录的。”

她打开录音笔,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辉哥,老头子那边怎么样了?”

“放心吧,药我还在下。她不行了,瘫得彻底。”

“那就好。等老头子一死,薛家的产业就全是我哥的了。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德才哥,我不要钱。我要她。”

录音停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

“赵明辉他……”

他想要我。从我十八岁那年就想要了。我出车祸那天,他就在车上。

薛允儿的眼睛里满是恨意。

他以为我瘫了,就能任他摆布了。

我攥紧了拳头。

这个混蛋。

“那你爸呢?他知道赵明辉跟你二叔搞在一起吗?”

薛允儿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不敢告诉他。万一……”

她没说完,但我懂了。

万一薛德海也知情,她就彻底完了。

“我需要你帮我。帮我查清楚,到底有多少人想要我死。”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睡在同一张床上。

她睡床,我打地铺。

可我一夜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04

第二天一大早,薛允儿就恢复了“瘫痪”的样子。

我刚把她扶上轮椅,冯玉华就端着早饭推门进来了。

“姑娘,粥熬好了。丁姑爷,你也吃点。”

冯玉华看着约莫五十岁上下,说话慢声细语的,面相和善。

她给薛允儿喂粥的时候,薛允儿悄悄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知道她的意思:冯玉华是自己人,但也不能太明显。

吃完饭,赵明辉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西装,脸上挂着笑。

“允儿,今天天气好,我推你出去晒晒太阳吧。”

薛允儿点了点头,脸上是那种木木的表情。

我心里头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可又不好说什么。

赵明辉推着薛允儿出了门,我只能在后面跟着。

花园里,赵明辉蹲在薛允儿面前,伸手要去摸她的脸。

薛允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快步走过去。

“赵哥,我来吧。”

赵明辉抬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笑了。

“行,你们小两口好好处着。”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推着薛允儿往花园深处走,直到看不见人了。

“他刚才想干什么?”

“摸我的脸。”

薛允儿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会越来越过分的。我得尽快找到证据,把他和我二叔一起送进去。”

“那录音够不够?”

“不够。录音里他们没说我二叔让他下药,只说让老头子放心。这不能定他的罪。”

我得想想办法。

接下来的几天,我白天在薛家装女婿,晚上等薛允儿“睡着”了,就偷偷溜出去。

我从工地上的老工友那儿借了架旧的照相机,又托人弄了副高倍望远镜。

薛家后院的围墙不高,我翻了两次,发现赵明辉隔三差五就会在半夜出门。

他跟薛德才在一个废弃的仓库碰头。

每次见面不超过半小时,但我装了两回,听到不少东西。

有一天深夜,我蹲在仓库外面的草丛里,赵明辉和薛德才在里面说话。

薛德才的声音我听不真切,但赵明辉的声音很清楚。

德才哥,你到底什么时候动手?我等不及了。

“再等等,等老头子把股份转到允儿名下。”

“那要到什么时候?”

“快了。他那天喝多了跟我说,要把名下七成的股份都给她。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做?”

“车祸。再来一次。这次,让她死在车上。”

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们还要杀人。

我第一次杀人。

我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等他们走了以后,我才爬起来,腿都蹲麻了,一瘸一拐往回走。

第二天,我把听到的话告诉了薛允儿。

她沉默了很久。

“他们等不了太久。我们得抢在他们前面动手。”

“怎么动手?”

“我爸下个礼拜过五十大寿。寿宴上,会来很多人。包括我二叔。”

“你打算做什么?”

薛允儿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决绝。

“我要在那天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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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寿宴那天,薛德海家里来了三十多号人。

薛德才一家子到得最早,他媳妇朱桂华一进门就拉着薛德海的胳膊说好听话,薛德才的儿子薛志鹏捧着个礼盒,笑得跟朵花似的。

薛允儿坐在轮椅上,冯玉华在旁边给她夹菜。

赵明辉站在角落里,眼睛一直在往我们这边瞟。

我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寒暄着。

到薛德才那桌时,他站起来跟我碰杯。

“英朗啊,你是个好孩子,我们家允儿跟着你,我放心。”

他笑得很亲切,但那双眼睛,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我陪着笑,喝了一口酒。

酒过三巡,薛德海说了几句场面话,感谢亲戚朋友赏光。

薛德才站起来,举着酒杯。

“哥,我敬你一杯。这么多年,你带着咱们薛家走到今天,不容易。来,咱们干了。”

薛德海笑着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薛允儿突然推着轮椅朝前走,到了大厅中间,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薛德才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允儿,你怎么了?”

薛允儿没说话。

她扶着轮椅的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

酒杯落地的声音格外刺耳。

薛德才的脸色刷地白了。

“允、允儿,你……”

薛允儿往前走了一步,腿有点抖,但还是站住了。

她盯着薛德才,一字一句地说。

“二叔,我装了两年瘫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薛德才手里的酒杯掉了,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什么意思?”

“因为我怕死。”

“我怕有人趁我躺在床上,把我弄死。”

薛德才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薛德海也站了起来,一脸的不可置信。

“允儿,你说什么?”

“爸,你听我说完。”

薛允儿从衣兜里拿出那支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赵明辉和薛德才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响起。

“德才哥,你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薛德才身上。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你……你什么时候录的?”

“两年前,你没弄死我的那天晚上。”

薛允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可你忘了,赵明辉每次去找你,都开的是我那辆改装过的车。”

“他以为我在车上睡着了。可我一直都醒着。”

“录音笔就贴在座位底下。他不知道。”

薛德才的脸彻底垮了。

他转过身,想跑,但门口站着好几个薛家的亲戚,把他堵住了。

薛德海的脸色铁青,他走到薛德才面前。

“老二,是真的吗?”

薛德才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薛德海一把揪住薛德才的衣领,声音都在发抖。

你为了钱,要弄死我女儿?

薛德才终于开口了。

“哥……我……”

“你别喊我哥!”

薛德海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很响,薛德才的脸歪到了一边。

朱桂华尖叫着扑过去,被薛志鹏拦住了。

大厅里乱成一团。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扭头去找赵明辉。

他不见了。

我心里头一紧,赶紧往花园跑。

果然,赵明辉正翻墙想跑。

我追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腿,把他从墙上拽了下来。

他摔在地上,爬起来就想跑。

我冲上去,一个擒拿手扣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在地上。

你跑什么?

“滚开!你这个穷种!”

他挣扎着想翻起来,力气不小,我差点没按住。

我咬着牙,死死扣住他的胳膊。

他疼得嗷嗷叫。

“放开我!你算什么东西!”

我还没说话,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薛德海带着人赶过来了。

他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赵明辉,眼睛里满是怒火。

“赵明辉,你在我家干了八年。我对你不薄。”

“薛老板……我……”

带他去派出所。

06

赵明辉被薛德海的两个手下押走了。

我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汗。

薛允儿从大厅里走出来,腿还有点软,冯玉华扶着她的胳膊。

她在我面前蹲下来。

“没事吧?”

“没事。你吓着我了。”

她笑了笑,笑得很轻。

“该害怕的不是我,是他们。”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院子里站着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薛德海在处理薛德才的事,声音很大,隔着墙我都能听见他在骂人。

薛允儿拉着我进了屋。

她把门关上,靠在门上,脸一下子就白了。

“怎么了?”

“我腿软。”

她滑到地上,我赶紧蹲下去扶她。

“你刚才……”

“装的。要说不怕,那是假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哆嗦着手倒了杯水,灌了一大口。

“我赌了一把。赌我爸心里头还有我这个女儿,赌他还会心疼我。”

“赌赢了。”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英朗,谢谢你。

“谢我干啥?我又没做什么。”

“你做了。你帮我顶住了赵明辉。要是让他跑了,我二叔就全推到赵明辉身上,自己干干净净脱身。”

我挠了挠头。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着。等着派出所的结果。录音笔我已经交给冯姨了,她拿去给派出所的人。”

“你爸那边……”

“他气疯了。他这辈子最疼我,现在知道亲弟弟要杀我,他心里受不了。”

正说着,门被敲响了。

“允儿,我能进来吗?”

是薛德海的声音。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允儿,爸对不起你。”

“爸,你不用说这些。”

不,我要说。爸糊涂,被老二蒙在鼓里这么多年。要不是你……爸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薛允儿,眼圈红了。

“你的腿……真的好了?”

“本来就没瘫。我装的。”

薛德海愣了半天,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怎么不早点告诉爸?”

“我不敢。万一你也……”

薛允儿没说完,但薛德海懂了。

他蹲下来,抱着女儿哭了。

我在一旁站着,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后来我选择出去,把门带上了。

那天晚上,薛家的电话一直响个不停。

先是派出所打来的,说赵明辉已经交代了。

跟着是薛德才的电话,他求薛德海放他一马,说愿意把股份全交出来。

薛德海只说了一句话。

“你交不交代,那是派出所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挂了电话之后,薛德海跟薛允儿在书房里谈了很久。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全家福发呆。

那是薛允儿出事前拍的,照片上的她笑得跟朵花似的,坐在薛德海身边,薛德才站在后面,同样笑得很灿烂。

谁能想到,几年之后,这些笑脸背后全是刀子。

冯玉华端了碗热汤给我。

“姑爷,喝点热汤。今个儿你辛苦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冯姨,允儿她……”

“你别担心,姑娘聪明着呢。她要是没个章程,不会站出来的。”

“我知道。我就是……”

我没说下去。

我想起大伯丁高驰了。

这事儿闹得这么大,他肯定知道风声了。

他会不会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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