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机油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我端着纸杯走过去,儿子蹲在地上修机床,后背上汗透了,工作服贴成一片。
他把水接过去,手背上全是黑油。
身后突然有人说话:“哟,技术员他妈真会伺候人啊。”哄笑声从四周响起来。
我没回头,但我记得那个声音。
散会后我回到办公室,拉开抽屉,翻出25年前那张泛黄的调岗申请表——该算的账,是时候一笔一笔算了。
01
集团的红头文件下来那天,天气闷得要命。
我看着文件上“袁丽芳同志任集团副总裁”那几个字,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在车间干了十年,在质检部干了八年,技术部又待了七年,该熬的都熬过了。
有人说我运气好,赶上集团换届需要踏实人。
我不这么想,二十五年的工龄摆在那儿,谁能说我不配。
办公室主任过来通知,说下周去子公司调研,让我准备一下。名单里第一站就是振华机械厂——我儿子萧俊彦上班的地方。
这个安排是巧合还是故意,我没问。
萧俊彦大学学的机械设计,毕业那年我托了关系让他进振华厂。
他没说什么,报到那天背着包就走了。
后来电话里偶尔提几句单位的事,都是报喜不报忧。
但我是他亲妈,他说话声音里那点颤,我听得出来。
有天晚上他打电话,说厂里技术部要评职称,他条件都够,但名单没他。
我问为什么,他沉默了半天说:“刘经理说我还年轻,再等等。”我没再追问,但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
那天晚上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二十出头进车间,被女组长当众骂“手脚慢还吃得多”。
想起评先进那年被人顶了名额,组长说“你一个临时工争什么”。
想起自己躲在厕所里哭,哭完了擦干脸继续干活。
那些年我学会了一个字:忍。
后来我发现,忍并不能换来尊重,只能换来更多的欺负。
我咬着牙考了技师证,又考了工程师证,一步步从车间挪到办公室,从技术员熬到主管,再到总监。
二十五年,我用了二十五年才走到今天的位置。
但儿子跟我不一样。他太老实了。老实到让人心疼。
萧俊彦从小就不争不抢,别人要他的橡皮他给,别人抄他作业他也不吭声。
我骂过他,说你得学会拒绝。
他低着头说“都是同学”。
后来长大了,这个毛病也没改。
上班以后别人让他加班他加,让他替班他替,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够乖,别人总会看在眼里。
他不知道,职场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乖”。
周一早上我出门前,对着镜子换了三件衣服。
最后选了件旧款的灰色西装,不是什么牌子货,但干净利落。
我要去的是振华厂,不是去显摆身份的,我是去看我儿子到底过得好不好。
车开到振华厂门口时,门卫拦住了我。
我递上工作证,上面写的是“集团技术顾问”。
这事我跟办公室打过招呼——调研期间不公开职务,只说我是下来看设备的老技术员。
门卫师傅看了一眼,挥手放行。
厂子不大,两排车间加一栋办公楼。
我沿着水泥路往里走,机器轰鸣声从车间里传出来。
空气里飘着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跟二十五年前我待过的那个车间一模一样。
车间门口有个女的迎出来,三十岁左右,烫着卷发,笑得一脸热络:“您是集团来的顾问吧?我是技术部的赵晓萱,刘经理让我来接您。”
我点了点头。她一边引路一边说:“刘经理在开会,让我先带您转转。您想看什么设备?我们厂今年新上了两台数控机床,要不要先看看?”
我说先看看老机床。其实我是想找儿子。
车间里光线昏暗,头顶的白炽灯照得人脸发黄。
一排排机床排列整齐,机器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工人们都戴着安全帽和手套,各忙各的。
我走在过道里,眼睛一直在找人。
赵晓萱跟在我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介绍设备。我嗯嗯地应着,视线扫过每个人的背影。
然后我看到了他。
靠墙那台老式铣床前面蹲着个人,后背弓着,工作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手里拿着扳手,在机器底下拧螺丝,动作又快又急,像是赶时间。
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认得他脖子后面那颗痣。
那是我儿子。
我的脚钉在原地,动不了。
隔着几米远的距离,我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人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瘦了,比上次回家时瘦了一圈。
领口露出的脖子晒得黝黑,手指上缠着胶布,看不出是划伤还是烫伤。
赵晓萱看我不走了,凑过来问:“您认识他?”
我说:“不认识。这台机器怎么回事?”
她瞥了一眼说:“萧俊彦在修,这是厂里最老的一台铣床,三天两头坏。刘经理说让新人练手,就分配给他了。其实谁都知道,这机器该报废了。”
我没接话。
我盯着儿子的背影,看着他从地上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他的脸转过来的那一刻,我心里一酸——他瘦得下巴都尖了,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
我快步走过去,没让他开口。我压低声音说:“妈路过,来看看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妈。”
那一声叫得我心都揪起来了。
02
车间里的机器声很大,萧俊彦的声音被淹没了一半。他说了几个字我都没听清,只看到他嘴唇干裂得起皮,嘴角还破了块皮,像是上火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烫得厉害。
“你发烧了?”我问。
他摇头说没事,只是有点热。
可他的脸红得不正常,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上下打量他,看见他右手虎口处缠着胶布,隐约透出血迹。
我抓住他的手问怎么回事,他往回缩,说是不小心蹭到的。
赵晓萱在旁边站着,看见我摸儿子的手,眼神变了变。她大概觉得奇怪——一个集团下来的顾问,跟个技术员这么亲近。
我没管她。
我转身去茶水间接了杯温水,端着走回来。
车间里工人们都在干活,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
我把杯子递到儿子面前,他犹豫了一下才接过去。
就在他低头喝水的时候,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伺候人的活儿干得挺利索嘛。”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朝这边走。
他穿着笔挺的工装,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赵晓萱赶紧迎上去,喊了声“刘经理”。
刘永健。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旧西装上停了停,嘴角往上翘了翘。
他没问我,而是直接对着萧俊彦说:“技术员就是技术员啊,还得让家里人来车间送水。怎么着,我派给你的活干完了?”
萧俊彦低下头,声音很小:“机床的传动部件卡住了,我还在修。”
“还在修?”刘永健提高了声音,“从早上八点修到现在,一台破铣床你都搞不定。你说你还能干什么?干不了趁早走人,厂里不养闲人。”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旁边的工人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赵晓萱站在一边,脸上挂着笑,但那笑里带着幸灾乐祸的意思。
萧俊彦咬着嘴唇,没吭声。
刘永健转向我,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这位大姐,我说你也别太惯着孩子了。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得上班有他妈伺候,传出去多不好听。您说是不是?”
旁边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看着他,没说话。我这张脸在厂里没什么名气,今天来的时候也没打招呼。刘永健不知道面前站的是谁,他不知道他当着谁的面在羞辱我儿子。
我笑了。我说:“说得对,以后不送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像觉得自己管教有方。他又看了看萧俊彦,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下午下班之前交上来,修不好就别走。”
说完转身走了。
赵晓萱快步跟上,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打量和揣测。
车间里又恢复了机器轰鸣声。工人们重新低下头干活,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儿子面前,他没抬头。他握着纸杯的手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病的。
“你发烧了,请假回去休息。”我说。
他摇头:“请不了,刘经理不让。”
我深吸一口气:“我去跟他说。”
“别!”他猛地抬头,眼眶有点红,“妈,你别管了。你就让我自己待着行不行?”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带着委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一个成年儿子被母亲看到自己狼狈一面的羞耻。
他不让我看见他哭,他把纸杯放在机器上,转身继续蹲下修机器。
我看着他的后背,瘦削的肩膀微微抖动着。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刘永健那句“只能靠妈伺候”的话,还有那几个工人的笑声。
二十五年前那个车间女组长也是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手脚笨还吃得多”。
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心里,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原来一直都没忘。
我转身走出车间。
外面阳光很刺眼,我站在车间门口的阴影里,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里有振华厂厂长的号码,我拨过去。
“王厂长,我是集团技术部的袁丽芳。下周的调研能不能提前到今天下午?”
“袁总?没问题没问题,您什么时候方便都行,我这边立刻安排。”
“不用安排什么。就一件事——调一下你们技术部今年的绩效考核记录和培训考核成绩。”
“好的,我这边准备好等您。”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间里明晃晃的灯光。儿子还在里面蹲着修那台破机器,刘永健还在办公室里翘着脚喝茶。
我不打算忍了。二十五年前我没有能力反抗,但现在我有。
03
下午两点,王厂长亲自在厂门口等我。
他姓王,叫王德胜,五十出头,干了快二十年厂长。
我跟他不熟,以前只见过几面,都是工作上的事儿。
他见我下车,脸上堆着笑迎上来:“袁总来得真快,我还以为您下周再来呢。”
我说临时变动,顺便看几台设备。他点头哈腰地引我上楼,问我要不要先喝杯茶。我说不用,直接去会议室看资料。
王厂长边走边解释:“技术部的年度数据我都让人准备好了,不过今年还没到年底,只能看前三个季度的。”
“够了。”
他瞥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脸色不对,也没敢多问。
会议室不大,桌上已经摆了一摞文件夹。我坐下来,翻开了第一本。
这是振华厂技术部去年的绩效考核明细表。密密麻麻一页页全是人名和分数,有优秀,有合格,也有不合格。我按着名单一行行找下去。
萧俊彦,入职时间第三年,去年考核成绩合格。
但他在考核评语那一栏,写的都是“工作态度积极”
“服从安排”
“完成基本工作量”。没有事故,没有违纪,没有任何负面记录。
我又翻刘永健的点评。每个人后面都有他的评语,萧俊彦那栏只有四个字:“有待提高。”
没有具体说明哪里需要提高,没有改进方向,没有任何建设性意见。就是一个笼统的、敷衍的评价。
我合上文件夹,又翻了另一本。这是培训记录——技术部每季度要组织专业技能培训,这是集团定的硬指标。
记录显示,今年前三个季度的培训,刘永健组织了三场。
但到课率很低,萧俊彦只参加过一次。
我问王厂长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地说:“培训时间有时候跟生产任务冲突,没办法……”我问他冲突比例是多少,他说大概百分之六十。
也就是说,技术部大半的员工根本没参加过完整的培训。
再翻下去,是设备维修记录。振华厂一共二十八台机床,去年维修次数最多的是那台老铣床,足足修了十九次,其中十三次是萧俊彦经手的。
一台本该报废的老机床,反复修了十九次。
每次维修记录都写得很详细,谁修的、修了哪儿、换了什么零件,都有签字。
但唯独没有一条建议是“申请报废更换”。
没人提,没人管,就这么一直拖着。
我问王厂长:“这台铣床为什么不申请报废?”
他摸了摸鼻子:“这台机器账面折旧还没走完,报废要集团资产部批,手续麻烦。再说技术部说还能用,就一直用着。”
“技术部谁说还能用?”
“刘永健啊。”
我点了点头。
刘永健。又是他。
我问王厂长:“刘永健的技术功底怎么样?”
王厂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么直接。
他斟酌着说:“技术还可以吧,早些年也是从车间起来的,做过几年工段长。不过他升经理以后,主要抓管理,不怎么直接上手了。”
“不直接上手了。”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王厂长没接话。
我把资料合上,靠在椅背上。
面前这几份文件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刘永健长期不参与一线工作,技术考核流于形式,培训形同虚设,一台老机床反复折腾新人。
而这些还只是纸面上的东西——
坐在办公室看到的永远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水面下藏着什么,我得亲自去走一趟。
我说:“王厂长,你带我去一趟技术部的工位区。”
04
技术部的工位在办公楼二层,是个大开间。靠窗一排桌子,摆着五六台电脑,几个技术人员各自忙各自的,键盘声噼噼啪啪响。
我进去的时候,赵晓萱正好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挤出笑脸:“姐,您怎么又来了?”
“集团下来做调研的。”我简单回答。
她的表情变了变,大概没想到一个“技术顾问”会被厂长亲自陪同。
我没理她,走到萧俊彦的工位前。
桌上摆着一杯没喝完的水,一台老旧的电脑显示器,键盘缝隙里塞着几张便利贴。
我弯腰看了眼屏幕,正在打开一份技术方案,写了开头两页,应该是被临时打断了。
赵晓萱凑过来,语气里带点试探:“姐,您跟萧俊彦挺熟的?”
“他是我儿子。”
她说不出话了。
脸上表情僵硬了足足两秒钟,然后迅速挤出一个笑容:“您怎么不早说呢!刚才在车间那事儿,您别往心里去,刘经理他说话就那样,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回答她。
她转脸看向王厂长,大概希望他帮忙打个圆场。但王厂长也是一脸意外,他也没想到萧俊彦是我儿子。
我让王厂长带我去生产记录室。
那是个堆满档案柜的小房间,挨着厂长办公室。
我让管理员把今年头三个季度的生产任务表和设备压力报表调出来,坐在那儿一张张翻。
生产任务表上清楚标注了每台设备的运行时长、维修记录和操作人员。
我很快找到了刘永健安排任务的规律——那台老铣床的故障率最高,维修耗时最长,但刘永健每次都把它派给萧俊彦。
不止如此,一些急单、难单、容易出问题的单子,也大多落在萧俊彦头上。别人做常规件,他做返修件;别人做标准流程,他做技术攻关。
而考核表上,他只能得一个“合格”。
我从生产记录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办公楼里亮起了灯,走廊里安安静静。
王厂长跟在我后面,终于忍不住问:“袁总,您看这些资料……有什么问题吗?”
我没回头:“王厂长,振华厂技术部今年返修率是多少?”
“这……具体的数字我得回去查。”
“我替你查了,今年前三个季度,返修率百分之十七点二,比集团平均水平高出一半。”
他没接话。
“集团定的年度目标是多少?”
“百分之十以内。”
“差了快一倍。”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
王厂长的表情很难看:“从……从前年开始,返修率就开始往上升了。我们采取了措施,但收效不大。”
“什么措施?”
“技术部内部整改,加强培训,提高巡检频率……”
“你问过刘永健为什么返修率降不下来吗?”
“他说主要是新设备磨合期的问题,加上有几个新人业务能力不强……”
“哪个新人?”
他犹豫了一下:“萧俊彦,还有其他几个入职不到三年的。”
我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觉得有点冷。
一个业务的经理,把自己的失职归咎给新人,而新人中偏偏有我儿子。
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刘永健专门挑软柿子捏。
但不管哪一种,都说明了这个技术部的问题远比我预想的严重。
手机响了。我看了眼来电显示——萧俊彦。
接起来,他的声音哑哑的:“妈,你回去了没?我想跟你吃个饭。”
“你没下班?”
“机床修好了。”他顿了一下,“今天的事,你别生我气。我就是……不想让你看我那样。”
我说没事,你等妈几分钟。
挂了电话,我跟王厂长说:“资料我都看完了,明天正式开个会吧,让刘永健一起参加。”
王厂长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我是不是要动刘永健。我没给他答案。因为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动,但有一点我很确定:这个会,我不会让他好过。
05
散会后我没跟王厂长去吃饭,直接出了厂门。
萧俊彦在门口等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头发湿漉漉的,大概是洗过脸。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我们去厂对面的一家小面馆。他要了碗牛肉面,我点了碗清汤面。
他低头吃面,吃得很快,像是饿坏了。我没动筷子,看他吃。
吃到一半,他抬头:“妈,你怎么不吃?”
我说不饿,看着你吃就行。
他没再说话,又低头吃了几口,然后放下了筷子。
“妈,你今天来,不只是来看我吧?”
他继续说:“赵晓萱下午跟我说,你是集团下来的领导。她说刘经理可能要倒霉了,让我晚上好好跟你道个歉。”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道什么歉?”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我就觉得……让你看见那些,挺丢人的。”
“有什么丢人的?”
“就是丢人。”他声音有点哑,“我妈是领导,我在车间里被人当孙子使唤。你说我能不丢人吗?”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他说的每一句都让我难受,但我知道他说的不是气话,是真话。
“你觉得妈是领导,你就不该被人欺负?”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
“你错了。”我说,“就算我不是领导,你也不该被人欺负。你没做错什么。”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你今天发烧,他让你修那台破机器,你为什么不请假?”
“他不同意。”
“你试都没试就说不同意?”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瘦削的肩膀,想起二十五年之前被车间女组长刁难的日子。
那时我也是这样,低着头,不反抗,以为忍忍就过去了。
可忍出来的结果是什么?
是被变本加厉地踩。
这么多年过去,我才明白:忍不是美德。没有底线的忍让,只是在教别人怎么践踏你。
我没再说话。
面馆老板端上来两碗面汤,热腾腾的,辣椒油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妈。”他忽然叫住我。
“嗯?”
“你在公司那会儿……是不是也被人这样过?”
我说你先吃面吧,都凉了。
他没追问。但我看到他眼圈红了。他低下头吃面,把那碗面汤也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说了句:“我不想干了。”
我把那句“不行”生生吞回去,忍了几秒,说:“那也得把你该拿的东西拿到手再走。”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没解释。有些话我没准备好怎么说,有些事我要先替他做了,再让他自己选择。
当天晚上我没回家,直接回了集团办公室,打开了振华厂过去三年的全部档案,一页一页翻到凌晨。
资料堆满了桌面,办公桌上全是图纸和报表,我泡了三杯浓茶,喝完最后一口时,窗外已经蒙蒙亮了。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合上桌上最后一份文件。电脑屏幕上弹出一封新邮件的提示——是振华那边发来的,说技术部的季度分析报告已经准备好了。
看来王厂长也知道,明天的会,不会那么简单就开完。
06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振华厂办公楼三楼的小会议室里坐了十多个人。
王厂长坐在主位,他左边是集团财务和人事的两个代表,右边是几个车间主任和生产调度。
刘永健坐在长桌另一头,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
赵晓萱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坐在王厂长对面,面前只摆了一个茶杯。
王厂长清了清嗓子,先说了几句开场白,无非是欢迎集团领导调研之类的官话。他说完看向我,示意我讲两句。
我说不用,直接开始吧。刘经理,先汇报一下技术部第三季度的工作情况。
刘永健站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念一份PPT。
从开头我就注意到不对劲——他口述的技术指标跟报表上的数据不一致。
他的PPT上写的是“一季度返修率10.8%,二季度9.6%,三季度8.2%”,展示了一条平稳向下的曲线,很好看。
但我手里有前天晚上在集团加班翻出来的详细报表,那上面每一笔都记录着真实送检量和合格数。
我等他念完,开口问他:“刘经理,你说的返修率,是按什么口径算的?”
“当然是按维修记录来统计的。”他回答得很顺,“技术部每季度有专人核对数据。”
“维修记录里有没有包括二次返厂的?”
他顿了一下,我继续:“如果一台设备第一次修完不合格,拉回车间后再次维修,这笔记录你怎么算?”
“我按一台次算。”
“但你们技术部的记录里,那台设备只有第一次维修记录,二次返厂没在账上。”
他的脸色变了。
王厂长也变了脸色。他接过话头问刘永健:“有这种事情?”
刘永健没接话,低着头看他的电脑。
我知道他不会当着这么多人承认,于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黑白复印件,推到桌面中间:“今年7月,贵厂检修三号线液压系统时,发现七个部件存在装配误差,这批活返了两次工,第一轮刘经理的报告里只说‘已解决’,并没提二次返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几个车间主任互相看了一眼。
刘永健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拿起那份复印纸看了一眼,又将复印件摔到桌面:“这种东西谁统计得清楚?车间里那么多活,我一个人盯不过来,偶尔漏几笔很正常嘛。”
“但你们技术部去年‘漏’了三笔类似情况,今年上半年“漏”了五笔,按二十五台设备推算,漏报比例已经超过整体任务的三成。”
他没话说了。
我顿了顿,继续往下讲:“还有一件事。技术部今年的培训计划里写了四期专业技能提升班,但前三期实际开班率分别是78%、62%和45%,逐期下降。第四期计划在11月,但目前报名人数不足10人,很可能要流产。”
“培训这事的确有困难。”刘永健再次开口,“车间任务重,排不过来档期,总不能停产量去上课。”
“那去年7月,为什么你能抽出两个整天的时间去参加行业论坛?”
他又不说话了。
王厂长坐不住了:“袁总,您说的这些情况我确实不太掌握。您看,要不要我安排纪委的同志跟进?”
我说不用。我不是来查人的,我是来看问题的。问题出了,该整改就整改,该追责就追责。至于怎么追,按集团管理制度办就行。
刘永健绷着脸坐在椅子上,我看得出来他憋着火,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敢发作。
散会之后,他跟着王厂长出了门,走廊里隐约传来他的声音:“王厂长,这顾问是什么来头?摆这么大谱?”
王厂长压低声音:“你少说两句,她是集团新上任的袁副总。”
他那句“袁副总”说得清晰又克制,走廊一下子就安静了。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看见刘永健整个人僵在那里。
这时候赵晓萱从我旁边快步走过,拉了拉他的胳膊:“刘经理,咱们……先回去吧。”刘永健没应声,只是死死盯着我的方向。
我没说什么。该知道的,他迟早都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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