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在海里晃得厉害,我蹲在甲板上,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小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和服,笑得安静。

韩芸熙站在我身后,半天没吭声,最后只说了一句:“她是我妹妹。跟我长一样的那个妹妹。她死了,我逃了。你还要听下去吗?”海风突然大了起来,我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结婚二十年,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身边这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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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1年那场风暴,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下午天就阴沉沉的,我爸罗福生说别出海了。我没听,想着趁着风还没起来,多下几网。

结果船开到离岸十几海里的时候,风突然就变了方向。

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我那艘小渔船就跟片树叶似的,在海上东摇西晃。我死死抓着舵把子,手心全是汗。心想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我准备调头往回跑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东西。

远远的,海面上漂着一团橙黄色的东西。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渔网,开近了才发现,是个人。

穿着一身橙黄色的连体衣服,浮在海面上一动不动。

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救人。

也顾不上什么大风大浪了,我把船慢慢靠过去,拿船桨把那女人拨到船边。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拖上来。

那女人昏迷着,脸上有烧伤的痕迹,头发乱得跟稻草似的。

衣服上印着一些我看不懂的字母,后来村里懂英语的后生告诉我,那写的是“飞行服”之类的。

我把她放在船舱里,拿自己衣服盖在她身上,一路往回赶。

到码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村里人都围上来看热闹。我爹罗福生挤进人群,看了一眼那女人,脸就拉下来了。

“哪儿捡的?”

“海上。”

“活的死的?”

“还有气。”

我爹皱着眉,蹲下身子看了看她腰上别着的一把刀。那把刀很小,刀柄上刻着一些弯弯绕绕的文字,不像中文。

“这字是日本的。”我爹当过几年兵,见过些世面,脸色更难看了,“这女人来路不明,你把她弄回来,不怕惹麻烦?”

我说人都快死了,总不能丢海里。

我爹没再说什么,只是让人帮着把她抬到家里,又叫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

那女人烧得厉害,说了好几天胡话。嘴里叽里咕噜的,有时候听着像英语,有时候听着又像别的什么话。

村里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是偷渡客,有人说是什么组织的特务,还有人说肯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跟着野男人跑了,出了事。

我爹天天黑着脸,让我赶紧把人送走。

可我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怎么都狠不下心。

她醒过来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正蹲在门口补渔网,听见屋里有动静,跑进去一看,她睁着眼睛,正四下打量。

她看见我进来,身子猛地缩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那里已经没有刀了,我早就收了起来。

“别怕。”我说,声音尽量放轻,“你在我家,安全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的警惕慢慢退了些,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话:“谢谢。”

那两个字说得生硬,舌头捋不直似的,但我听懂了。

“你会说中国话?”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会一点。”

后来我才知道,她会的那一点,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句话。

但那已经够了。

02

派出所的人第三天就来了。

两个穿警服的坐在我家堂屋里,一坐就是一下午。问那女人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怎么落的海。

那女人说她叫韩芸熙,美国华裔,飞行员的,飞机出了故障,她跳了伞。

问她证件呢,她说掉海里了。

问她飞机上还有别人吗,她说只有她一个。

问她为什么会在中国近海上空飞,她说她也不清楚,飞机出事的时候她正休息,等反应过来已经跳伞了。

两个警察问来问去,问不出什么破绽,又让我签了个字,就走了。走之前留下句话:有情况随时报告。

我爹等他们走了,才从里屋出来,脸色还是不好看。

“你看她那双手,细皮嫩肉的,像是开飞机的?”我爹说,“我瞅着不像。”

我没接话。

我确实也注意到了,那女人的手很白,指头细长,不像是干粗活的人。

但我又觉得,她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劲儿,就是那种……吃过苦的劲儿。

韩芸熙在休养的时候,几乎不说话。

她每天帮着做饭、扫院子、缝补衣服,手脚很麻利。但就是不爱开口。

偶尔我问她什么,她要么摇头,要么就说“忘了”。

我爹私下跟我说,这女人不对劲,让我别动什么别的心思。我当时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已经动了。

那是入冬后的一天,我在院子里收拾渔网,韩芸熙坐在门槛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问了一句:“你想留下来吗?”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是说……”我搓着手,有些紧张,“你要是没地方去,就住下。我家虽然穷,但好歹有口饭吃。”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抬起来,眼睛有点红。

“我……不能跟你说我的过去。”她说,声音很轻,“可能一辈子都不能说。这样……你也愿意?”

我说愿意。

那是我这辈子应得最痛快的一件事。

我爹知道我动了这心思,气得拍桌子骂我糊涂。说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身份证都没有,说得不好听,连个身份都没有,怎么过日子?

我说不要身份证,日子不一样过。

我爹气得饭都没吃。

村里人也在背后嚼舌根,说罗家老大昏了头,捡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当宝。

我不在乎。

1992年开春,我和韩芸熙简单办了桌酒席。没领证,那时候村里有很多人也不领证,就那么过日子了。

韩芸熙那天穿了一件红棉袄,是我妈留下的。她穿着有些大,但很好看。

她拉着我的手,叫了一声:“永刚。

那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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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的平静。

韩芸熙慢慢能说一些闽南话了,虽然还是带着奇怪的口音,但村里人已经能听懂大半。

她跟着村里的妇女学织网,学晒咸鱼,学腌酸菜。

她学得很快,没多久就做得像模像样了。

但我总觉得,她身上有些东西是不对的。

她睡觉的时候,偶尔会说梦话。

叽里咕噜的,我听不懂。

起初以为是英语,后来有次去镇上,碰到一个懂日语的老先生,我把几个词记下来给他听,他说那是日语。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美国华裔飞行员,怎么会说日语?

我想问她,但每次看到她眼里的躲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有一件事,她从来不照相。

那年村里来了个照相的,挨家挨户给人拍全家福。我拉着她出去,她死活不肯,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白得吓人。

我说不拍就不拍,没事的。

她才渐渐放松下来,但眼睛还是红的。

1995年,儿子出生了。

我给他取名叫罗家辉。

韩芸熙抱着孩子,眼泪一直掉。我以为是高兴,就没多想。后来才知道,那眼泪里藏着太多东西。

儿子一天天长大,韩芸熙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

她教孩子认字,教孩子说普通话,还偷偷教孩子英语。

她发音很好听,比村里小学的老师说得都好。

我有时候看着她跟儿子在一起的样子,就觉得不管她过去是谁,都不重要了。

2004年那件事,让我对她的看法有了些改变。

那年冬天,村里来了四个抢劫的。他们从镇上抢了一家金店,往我们村子这边跑。村支书在广播里喊,让大家关好门窗,不要出门。

那天我正好在镇上卖鱼,不在家。

我后来听邻居说的:那四个人跑进村里,打伤了阻拦的老支书,抢了几户人家的现钱和金银首饰。最后跑到我家门口,被韩芸熙拦住了。

四个大男人,她一个人。

邻居说,韩芸熙出手很利落,几下就放倒了一个。剩下的三个人愣是不敢上前,后来被赶来的派出所民警抓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韩芸熙正坐在堂屋里,手上有伤,正在包扎。看见我,她笑了一下,说没事的,只是擦破了皮。

我问她怎么会的那些拳脚功夫。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为了活命,练过。”

2008年,儿子罗家辉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韩芸熙难得露出了笑容。

她把家里为数不多的积蓄拿出来,给儿子添了身新衣裳。

儿子走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灶房里默默掉眼泪,我假装没看见。

她心里有事,我一直知道。

但我从没想过,那些事会大到把我们的家都给掀了。

04

2011年春节,儿子罗家辉从省城回来过年。

他带回来一个人,让我没想到。

黄永富。

黄永富是村支书的儿子,打小跟我不对付。

1991年的时候,他也想娶韩芸熙,还托媒人到我家来说过。

我爹当时没同意,说韩芸熙来路不明,黄永富也不在乎。

后来黄永富去了省城做生意,听说发了大财,做房地产生意的。

这些年他很少回村,偶尔回来一趟,也是开着好车,穿得人模人样的。

我没想到他会跟罗家辉一起来。

“罗叔,这么多年不见,你身体还好啊?”黄永富笑眯眯的,手里提着烟酒。

我说还好,请他坐下喝茶。

韩芸熙从里屋出来,看见黄永富,愣了一愣。她端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黄永富看着韩芸熙,说:“嫂子还是那么漂亮。”

韩芸熙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厨房了。

黄永富坐下来跟我闲聊,问问这些年村里的事,问问我的渔获。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琢磨着他来的目的。

晚饭的时候,黄永富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罗叔,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跟你说。”黄永富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是一张泛黄的报纸。

报纸是日文的,我看不懂。但上面的照片,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穿和服的年轻女人,站在樱花树下,笑得很安静。

她的脸,我太熟悉了。

那是韩芸熙。年轻时的韩芸熙。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韩芸熙。她正端着碗,手却停了下来。她盯着那张报纸,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这报纸是哪来的?”我问黄永富。

一个日本朋友给我的。”黄永富笑着说,“说是找一个人。罗叔,你看看,这照片上的人,像不像嫂子?

我把报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用中文写的:北海道赤井财阀,独女失踪二十年。

“什么……什么意思?”我问,声音有些发抖。

黄永富把碗放下,看了韩芸熙一眼,说:“嫂子,有些事,瞒了二十年,也差不多了吧。”

韩芸熙没说话。她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放,起身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大,照得院子白惨惨的。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抖动。

那天晚上,我没再问什么。黄永富在镇上宾馆住下了,说明天再来。

我把儿子送回房间睡觉,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等韩芸熙回来。

她进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她坐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永刚。”她说,声音很轻,“那个照片上的人,是我。”

我没说话。

“我叫赤井樱子。”她说,“不是韩芸熙。韩芸熙这个名字,是我自己编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很烫。

“我是日本人。北海道赤井财阀的独女。十五岁那年,我亲眼看着家里人逼死了我妈。我偷走了我妈留下的一盒东西,逃了出来。那盒东西,是赤井财阀海外走私的账本。”

她说着,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逃了十年。在东南亚各个国家流浪。我学过武术,开过飞机,做过船员。什么不光彩的事都干过。1991年,我上了一架飞机,想离开东南亚,想找个地方重新开始。但飞机出事了。我跳了伞,落在海里,然后被你救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光。

“永刚,我不是什么美国女飞行员。一切都是我编的。你现在知道了,你还愿意要我吗?”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像是那年在海上听到的风声。

我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你是我老婆。这个做不了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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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晚,我几乎没有合眼。

韩芸熙哭累了,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脸,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都是这二十年慢慢长出来的。

她是我的老婆,是她儿子的妈,这个做不了假。

但那张报纸,那个名字,那本账本,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第二天一早,黄永富又来了。

他这次没带烟酒,带了一沓文件。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罗叔,我也不绕弯子。”他说,“日本那边有人出价,想找到赤井樱子。开价不低,三百万人民币。只要你肯让嫂子跟我走一趟,钱就是你的。”

我看着那沓文件,没伸手。

“嫂子这些年也不好过吧?”黄永富笑着说,“背着一个秘密,天天怕人找上门。你让她跟我走,把事情了了,以后就轻松了。你也可以过上好日子。”

“什么好日子?用老婆换钱的好日子?”我看着他,声音很平静。

黄永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后又恢复过来:“罗叔,你这话就说得难听了。我又不是要害嫂子,只是让她去见几个人,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说她偷了你那些人的账本?”韩芸熙从屋里走出来,脸上的泪痕还在,但眼神很硬,“黄永富,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我清楚得很。你不是为了什么正义,你是为了钱。你那房地产公司资金链断了,你想着用我来套日本人的钱。”

黄永富的脸色变了。

“嫂子,你这话说的……”他干笑两声,“我这不是为了大家好嘛。”

“为了大家好,你就别管我们家的闲事。”韩芸熙走到我身边,把手搭在我肩上,“我二十年都没回去过,你以为我会跟你走?”

黄永富站在那里,笑容维持不住了。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塞回西装口袋里,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罗叔,你这是要跟我对着干了?”

我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挡在韩芸熙面前。

黄永富走了,门摔得很响。

回到家,韩芸熙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海发呆。我坐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海。

“永刚,那本账本还在。”她说,“我一直留着,没敢丢。”

“为什么?”

“因为那是证据。我妈用命换来的证据。”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赤井财阀表面上是正经生意人,背地里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事。我妈当年就是不小心知道了太多,才被……”

她没有说下去,眼泪又流了出来。

我搂着她的肩,让她靠在我身上。

“不怕。”我说,“有我在。”

但我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黄永富会回来的。他身后的人,也不是好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