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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8月8日,北京,暑气正盛,连树梢上的蝉都叫得有些有气无力。

北京协和医院的走廊里,一切照常运转,护士来来往往,脚步声踩在地板砖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一天的上午,病房里的梅兰芳静静地停止了呼吸,因突发心肌梗塞,与这个世界彻底告别,享年六十七岁。

消息从医院传出来之后,最先知晓的是至亲好友,然后是文艺圈,然后是整个北京城。

不少人头一回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是同样的反应——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反复确认了几遍,才真正信了这件事。就这几天的功夫,人没了。

梅兰芳这个名字,在那个年代根本不需要任何注解。

他是京剧梅派艺术的开创者,是举世公认的表演艺术大师,是中国戏曲走向世界舞台的一块活招牌。

苏联戏剧大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德国戏剧家布莱希特,这两位在世界戏剧史上分量极重的人物,都曾公开对梅兰芳的艺术成就表示高度推崇。

布莱希特更是亲自在文章里将梅兰芳的表演体系与自己的叙事体系、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体验体系并列,称为世界三大表演体系。

能被两位不同流派的戏剧宗师同时折服,放眼整个近现代中国,这种殊荣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分享。

他1919年赴日演出,把中国京剧带进了日本观众的视野;1930年率团赴美,在纽约、芝加哥、旧金山、洛杉矶等地接连演出,场场座无虚席,波莫纳学院和南加州大学先后授予他文学荣誉博士学位;1935年赴苏联演出,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布莱希特在莫斯科相聚,把酒谈艺,那一段梨园佳话至今仍被人津津乐道。

除此以外,他还先后访问日本、美国、苏联等国,每到一处,皆引发轰动,把中国戏曲的声名传扬到了世界各地。

就是这样一个被全世界认可的人,在日本侵华的战火烧起来之后,用一把胡须,向侵略者宣告了他的立场。

旦角演员留胡须便无法登台,这等于亲手切断了自己的全部演出收入来源。

梅兰芳把胡须留了起来,整整留了八年,一天都没有为侵略者弯过腰。

这样的人走了,后事当然不能随便。

组织上很快研究了相关安排,给出了一个在那个年代极为难得的答复——以梅兰芳对中国文化艺术事业的卓越贡献,拟将其骨灰安葬于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

这个消息传到梅家,来人话音未落,梅兰芳的正妻福芝芳却缓缓摇了摇头。

她的眼眶早已发红,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楚:不能去八宝山。

来人还没来得及追问,福芝芳已经重新坐直了身子,神情平静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随后开了口,说出了一件她独自沉默了整整三十二年、从未向任何一个外人透露过半个字的旧事。

说完这件事之后,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没有一个人再提八宝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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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梨园世家里走出来的那个少年

梅兰芳生于1894年10月22日,北京,梨园世家。

祖父梅巧玲是清代著名旦角演员,道光、咸丰年间便已在梨园行里站稳了脚跟,是当时圈子里数一数二的名角;父亲梅竹芬同样是旦角出身,可惜早逝,梅兰芳年幼便失去了父亲;伯父梅雨田则是当时极有声望的胡琴演奏家,在梨园行里口碑颇佳,一直照顾着这个侄子。

梨园世家的孩子,学戏几乎是命中注定的事。

梅兰芳八岁起跟随师傅吴菱仙学习青衣,从最基础的身段、唱腔一点一点磨起来。

可他起步的时候并不被人看好,吴菱仙最初见了这个孩子,给出的评价只有四个字——目不灵活。

旦角演员靠的是眼神,眼神不活,这条路基本就堵死了。

梅兰芳不认这个评断,想了一个在外人看来颇为奇特的法子:在家里养了一大笼信鸽。

每天不干别的,就蹲在笼子旁边盯着鸽子看,看它们扑翅起飞,看它们在空中转向俯冲,看它们落定收翅时羽毛微微颤动的那一瞬间,就这么看,一天看几个时辰,日复一日地看下去。

与此同时,他对着铜镜反复揣摩自己每一个细微的面部动作,把眼神、眉梢、嘴角的每一处变化都捋得清清楚楚。

除了跟吴菱仙学青衣,他还先后拜师秦稚芬学花旦,跟胡二庚练武旦,博采众家之所长,把各路身段技巧一点一点化进自己的表演里去。

数年之后,当年那个被说"目不灵活"的孩子,练出了一双让观众看一眼就再也挪不开视线的眼睛。

1904年,梅兰芳第一次以营业演出的形式正式登台,在北京广和楼演出,年方十岁,迈出了职业生涯的第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就再没有停下来。1913年,他第一次赴上海演出,接连演了两个月,轰动一时,全国的名气从此打了开来。

回到北京,他频繁登台,票房一场比一场旺,捧角儿的人一批接着一批,各路文人雅士纷纷为他写文章、写诗、写戏评,一时之间,梅兰芳的名字遍布北京的大街小巷。

他的艺术路数,放在当时是典型的革新派。

他不甘守着传统青衣那套端庄刻板的固有程式,大量引入了更丰富的身段变化与眼神表达,在继承传统的底子上不断向外拓展,先后编排创作了《嫦娥奔月》《天女散花》《洛神》《霸王别姬》《贵妃醉酒》等大量新剧目。

梅派的唱腔圆润甜美,咬字吐字自成一格,行腔流畅而不失韵味;身段上讲究舒展大方,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别家难以模仿的雍容;妆容上也形成了独树一帜的风格,将人物内心的情绪烘托得恰到好处。

梅派就这样在众多京剧旦角流派中脱颖而出,成为影响最为深远的旦角流派之一,后来的从业者,几乎没有人能绕开梅派去谈旦角艺术。

名气大了,各种资源也就跟着涌过来了。各地戏班找他,富商捧他,文人写他,外国使馆邀请他出席文化活动,外国记者追着他做专访。

梅兰芳这个人,架子不大,台下待人随和温润,但一旦涉及艺术标准,他的态度就从来没有随便将就过,台上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较真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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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王明华:来得最早,走得最寂寞

梅兰芳一生有过几段婚姻,头一段,是与王明华。

王明华出身梨园,父亲王顺福是当时颇有声望的鼓师,家底在梨园行里算得上殷实。

两家的婚事由长辈撮合,在梅兰芳年幼时便已定下,待双方年岁稍长便正式成婚。

成婚那年,梅兰芳大约十六七岁,王明华与他年纪相仿。

那时候梅兰芳尚未大红大紫,刚走上职业演出的路子不久,两个人在北京过的是寻常梨园人家的日子,收入有限,俗务繁多,却有一种踏踏实实的人间烟火气。

王明华是个操持家务的好手,这是梨园圈子里许多人都知道的事情。

梅兰芳在外搭班跑码头,到各地演出,行程繁忙,她就跟在身边,前后照料,把行头理得整整齐齐,把起居安排得妥妥帖帖,让梅兰芳在外头演出的时候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彼时梅兰芳的演艺事业正处在蓬勃上升的阶段,需要全力投入,背后能有一个把里里外外都打点妥当的人,实在是难得。

婚后数年,两人陆续有了几个孩子,却一个个都没养住。

那个年代的医疗条件十分有限,婴幼儿夭折并非罕事,可对于父母来说,每失去一个孩子,都是彻彻底底的撕心裂肺。

王明华接连经历了多次丧子之痛,身体和精神都受到了极大的损耗,人一天比一天憔悴下去。

在经历了接二连三的丧子打击之后,王明华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主动接受了绝育手术,彻底断了再次生育的可能。

这个决定放在1920年代,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彼时的医疗技术十分粗糙,这类手术对女性身体造成的创伤极大,术后的恢复也相当漫长,后遗症往往伴随终身。

王明华选择这条路,是因为她实在承受不了再一次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里死过一回。

然而手术做完,她的身体便彻底掉了,精力大不如前,体力一落千丈,从此需要长期静养,再不复从前那个利落操持家务的模样。

与此同时,梅兰芳的事业正在加速向上走。

1919年赴日演出,1921年福芝芳以"平妻"名义进了梅家的门,家里的重心悄悄开始移动。

平妻是民国时期的一种婚姻安排形式,名义上与正妻地位相当,有别于旧式婚制里的妾室。

但随着王明华身体日渐衰弱,随着她逐渐退出家务管理的核心,这个家里真实的格局,已经在不动声色地发生着变化,所有人看在眼里,只是没有明说。

王明华从来没有哭闹,没有争吵,没有撒泼打滚地争夺什么,就那么慢慢退到了一旁,退到了这个热闹家庭的边缘地带,退出了大多数人的视线。

1929年,她在天津病逝,走得静悄悄的,身边冷冷清清。梅兰芳因各种演出事务缠身,没能赶到天津送她最后一程。

她被安葬于北京西郊的万花山,一块简简单单的墓碑立在山间,四周是沉默的松柏。

她在梅兰芳最艰难的起步岁月里陪着他,在他最意气风发的年月里悄然退场,没能留下任何惊天动地的印记,只在万花山的泥土里静静地躺着,再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叙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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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蓄须八年,福芝芳撑起来的那段岁月

福芝芳,原名福顺芳,1905年出生于北京,自幼习花旦,师从路三宝、郭际湘等梨园名家,在行内是有名气的花旦演员。

她与梅兰芳在梨园圈子里相识,都是舞台上走出来的人,共同话题自然多,来往渐渐密切起来。

1921年,两人以"平妻"的形式正式成婚,福芝芳迁入梅家。

婚后,福芝芳为梅兰芳先后生育了多个孩子,其中梅葆琛、梅葆玥、梅绍武等人后来都在各自领域有所建树。

与此同时,她把梅家上上下下的内务一手打理起来,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把整个家庭运转得井井有条。

她性子温和,待人随和,但认定了的事情轻易不改,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她是个外柔内韧的脾气。

1937年7月,全面抗战爆发,上海随后沦陷。

梅兰芳当时住在上海,日伪方面很快通过各种渠道向他施压,以各种名义要求他出面演出,其中不乏重金相诱,也夹带着隐晦的威胁。

这些要求的实质,是想借梅兰芳的声名为占领行为涂脂抹粉,打着"文化交流"的旗号行粉饰之实。

梅兰芳的态度没有任何含糊——蓄须。

旦角演员的脸是安身立命的本钱,留了胡须便无法以旦角身份登台,这等于亲手掐断了自己全部的演出收入来源。

梅兰芳把胡须蓄了起来,从1941年起算,整整蓄了八年,一天都没有为侵略者弯过腰低过头。

八年里,日伪方面数次派出中间人登门拜访,说尽了好话,抬出了重金,也带来了隐含威胁的话语,一次次被梅兰芳以各种理由婉拒推开。

1942年,日方的压力愈演愈烈,梅兰芳索性请医生为自己注射了伤寒疫苗,发了一场高烧,以"病重无法登台"为由,彻底封住了对方最后的念想。

蓄须的代价是切切实实落在日子里的。没有了演出收入,梅兰芳一家在上海的生计便成了难题。

梅兰芳自幼习画,有一定的笔墨功底,靠卖画维持一家人的基本开销。

画作的收入有限,换不来太多钱,日子过得相当拮据,与他早年名满天下时的风光不可同日而语。

那段时间梅兰芳曾一度变卖家中部分器物,以补贴家用。

这八年,福芝芳把梅兰芳的家扛在了肩上。

她精打细算,把有数的进项拉得尽可能长,把孩子们一个一个养大,还要照料梅兰芳的饮食起居,里里外外地撑着这个家。

梅兰芳在台前能守住那份气节,背后是福芝芳用整整八年的辛劳撑出来的底气。

1945年,抗战胜利。梅兰芳把蓄了八年的胡须剃掉,重新站上舞台,演出《刺虎》,全场掌声经久不息。

台下无数观众看着他,不少人热泪盈眶,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新中国成立之后,梅兰芳出任中国京剧院院长,继续活跃于舞台与教学之间。

他带出了一批又一批弟子,把梅派艺术的衣钵一代代传了下去,直到晚年病倒,再也无法起身登台。

1961年8月,梅兰芳病逝的消息传开之后不久,组织上派专人登门,向福芝芳郑重转达了关于梅兰芳后事的安排意见——鉴于梅兰芳对中国文化艺术事业所作出的卓越贡献,拟将其骨灰安葬于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

八宝山在那个年代意味着一种无声而沉甸甸的荣誉,能入葬此处者,皆是在各自领域留下过重要印记的人。

以梅兰芳对中国戏曲艺术和世界表演艺术的贡献,得此安排,合情合理,外界亦无任何异议。

来人把话说完,福芝芳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能去八宝山。

来人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以为她是悲痛之下一时情绪失控,好言劝了几句,态度和缓,语气恳切,一边说一边等着她冷静下来重新考虑。

福芝芳却像是没听见这些劝说,神情从始至终保持着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平静,没有任何动摇的迹象。

来人见状,终于把劝说的念头放下了,请她说明缘由。

福芝芳抬起眼睛,眼眶已经泛红,开口说了一段话。

这段话说的是一个已经死去三十二年的女人,是一笔从来没有被写进任何史册、却在梅兰芳心里压了整整三十二年的旧账,是梅兰芳在病榻上向她说出口的那个临终心愿。

说完这些话,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没有一个人再提八宝山的事,也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这件事,福芝芳一个人扛着,扛了整整三十二年,从来没有向任何外人吐露过一个字,直到这一天,才第一次开口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