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大,对不住你。」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病房里一共六个人,我媳妇秀珍、弟弟汪二国、弟媳、我妈,还有我。
我在珲州市第二纺织厂上了十五年班,是顶替父亲名额进去的,那年我刚满十八岁,大专录取通知书收到第二天就压进了箱底。厂子后来拆迁,弟弟说我「不在编」,补偿款一分没到我手里,他拿去付了房子首付。
这件事我从没提过,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父亲先开了口——
01
一九九三年的夏天,父亲从珲州市第二纺织厂办了病退手续,回来的那天下午,他把我叫到堂屋里坐下,自己先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刚收到大专录取通知书两天,通知书还压在我枕头底下,我每天睡觉前都要摸一下。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其实在他开口之前,我妈已经跟我说过了。她是趁父亲午睡的时候在厨房跟我说的,声音很低,像是商量,又像是已经定了只是告知我一声。她说,你爸单位有个规矩,职工退了可以留一个名额给家里人顶上去,你弟还小,这个名额现在只有你能用,你看这个事怎么办。
我当时正在择菜,手没有停。
我问,那我的通知书怎么办。
我妈说,先放着。
我没有再问。
所以父亲把我叫去堂屋的时候,我已经知道答案了,我坐在那里,看着他喝那杯水,等他开口。
父亲说,大国,厂里的事你妈跟你说了?
我说,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委屈你了。
就这三个字,后面没有了。
我当时十八岁,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说,没事。
父亲点了点头,把那杯水喝完,站起来说,那行,我明天去跟厂里说一声。
他走出堂屋,我坐在那里又待了一会儿,然后回房间把枕头底下的通知书拿出来,叠好,放进了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上面压了一本旧课本。
那个抽屉后来装了很多东西,通知书就在最底下,我没有再翻出来看过。
02
进厂的头一天,父亲送我到厂门口。
珲州市第二纺织厂在珲州市桐荫区的北边,厂区很大,围墙是那种灰色的水泥墙,上面爬着一些不知名的藤蔓。大门是两扇铁栅栏门,早班的工人正陆陆续续往里走,都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走路的姿势有点像,肩膀都是往前压着的。
父亲在厂门口停下来,把我介绍给来接我的师傅——他叫吴根生,是父亲的老同事,在纱锭车间做了二十年,手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握手的时候我感觉到了。
吴师傅说,你爸这人干活实在,希望你也一样。
父亲站在那里,没有说别的,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比刚才低一个头的位置,因为我已经比他高了。
就这样,他转身走了。
我跟着吴师傅进了厂。
纺织厂的车间是我见过最吵的地方。纱锭机器转起来的声音是那种连续不断的嗡嗡声,你说话对方根本听不见,只能靠手势或者凑到耳朵边上喊。空气里有棉纱的灰尘,细细的,吸进去的时候感觉不到,但是下班换衣服的时候,工装领口总是灰的。
我在那个车间里待了十五年。
头几年是跟着吴师傅学,学怎么接断头,学怎么换纱管,学怎么看机器的转速判断是不是要出问题。吴师傅不太说话,但手把手教,出了错不骂人,就是重新做一遍给你看,再让你做,再看。我学得还行,不是最快的,但是吴师傅说,你这人有一个好处,交代下去的事不用催。
我就记住了这句话,后来十几年都是按这个来的。
倒班是纺织厂的常态,早班中班夜班三班倒,夜班是凌晨十二点到早上八点。夜班最难熬的是凌晨三点到五点,那段时间困意最重,机器声又单调,你必须一直走动,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容易打盹,打盹容易出事。
我做夜班的那些年,每次到凌晨三点,我就开始在车间里绕圈走,一圈一圈地走,走到天亮。
厂里有个老工人叫陈茂林,比我早进厂十年,他说,大国你知道我们这行最值钱的是什么吗?我说不知道。他说,是不出事。你干一辈子不出一次事故,比什么奖都值钱。
我后来想,这话放在我身上好像是对的。十五年,我没有出过一次事故,没有旷过一次工,没有被车间主任点过一次名。
但是值钱不值钱,我自己不知道。
03
弟弟汪二国比我小四岁。
他读书的时候成绩中等,但是嘴皮子利索,从小就会说话,大人都喜欢他。父母在他身上花的心思比我多,这一点不用说,我自己也看得出来,但是我没有怪他们,他们那一辈人就是这样,觉得供出去一个读书人是体面的事。
我进厂的时候弟弟刚上初中,后来读了珲州市的一所职高,又在职高的基础上专升本,拿了一个大专文凭。父亲托了老关系,帮他在珲州市一家区级单位谋了个文员的职位,说是文员,其实就是打杂,但是有编制,每个月工资不高,但稳定。
弟弟进单位那年,父母摆了一桌酒,请了亲戚来吃饭,我妈那天穿了一件新衣服,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一个调。
我那天下了夜班,回家吃了饭,坐了一会儿,困得不行,回房间睡觉去了。
没有人说什么,我也没有觉得有什么。
后来弟弟结了婚,媳妇叫林凤华,是珲州市本地人,家里条件比我们好一些,人不难看,但是说话有点尖。结婚的时候父母出了一部分礼金,我也包了一个红包,数目是我半个月的工资。
弟弟说了声谢谢,后来就没有下文了。
我结婚是在弟弟前头,媳妇秀珍是邻厂的女工,她娘家在珲州市郊,家里兄弟姐妹多,她是老大,从十六岁就开始帮家里干活。我们是在厂门口的小吃摊上认识的,都是等着买油条,站在一起搭了几句话,后来就开始来往。
我们处了两年,结婚前秀珍来我家吃过几次饭,把我家的情况看了个大概。
有一天晚上我们在外面散步,她问我,大国,你当初那个大专通知书的事,你心里有没有坎?
我停了一下,说,没有。
秀珍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我知道她信了一半。
另一半她也没有再问过我,但是婚后这么多年,有些事她看得比我清楚,只是她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说,一个字都不说。
我们婚后租了桐荫区的一套两居室,月租三百五,后来涨到五百,再后来涨到八百。我们的儿子汪小波在那套租来的房子里出生,在那套房子里上小学,上初中,一直住到儿子高中,我们才换了一套稍微大一点的出租屋。
没有买房,我们两个人的工资不够,首付都凑不齐,更别说月供。
我有时候想这件事,想了一会儿就不想了。
04
拆迁的事是二〇〇八年定下来的,珲州市桐荫区那一片要开发,第二纺织厂的地块在范围之内。厂子停产,工人分流,补偿款按各人情况结算。
那段时间厂里人心浮动,大家都在打听自己能拿多少,车间里说来说去都是这件事。我也在打听,按正常情况,我进厂十五年,怎么也该有一笔补偿。
但是弟弟先来找我了。
他来的那天是一个周日下午,我和秀珍在家,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林凤华。坐下来喝了口茶,说,哥,我去厂里问过了,你这个情况有点特殊,我跟你说一声。
我说,什么情况。
他说,你当年进厂是顶替爸的名额,走的是家属顶岗的手续,不是正式招工,你的名字没有在正式职工名册上,这次补偿是按名册来的,你这边可能拿不到。
我当时听了这话,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我也去问过了,按规定确实是这样,不是我说的,是规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帮我核实一件已经确定的事,而不是在告诉我一个对我不利的结果。
我问他,那爸那边呢,爸当年的工龄折算那部分呢。
他说,爸那部分是按退休职工家庭为单位结算的,我去帮爸跑了一下手续,先放我这里帮他们存着,爸妈年纪大了,管不好钱。
我看着他,说,那这钱以后怎么算。
他说,到时候再说。
就这五个字,后面又没了。
我没有再追,因为我不知道追下去会到哪里去,我们两个人坐在那张桌子前,茶杯还冒着热气,我想了很多,但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弟弟坐了一会儿,说,哥,你放心,爸妈那边我会照顾好的。然后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秀珍问我,他怎么说。
我把弟弟的话复述了一遍。
秀珍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你就这么算了?
我没有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秀珍没有再说话,转过身去睡了。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来转去,转的都是那五个字——到时候再说。
到什么时候,再怎么说,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后来弟弟买了珲州市桐荫区的一套两居室,首付就是那笔补偿款,买下来之后父母搬过去住,说是离老二近,方便照应。那套房子在桐荫区的东边,是个新小区,楼下有绿化,有个小花园,父母在那里住了好几年,说住得惯。
我去看过那套房子,去了两三次,每次都带了东西,水果或者补品,坐一会儿喝杯茶,然后走。
我没有说过那笔钱的事,一次都没有。
不是算了,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05
父亲查出肝癌是二〇一五年的春天。
起初只是觉得吃东西没胃口,瘦了一些,去社区医院查了查,医生建议去大医院复查,珲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片子出来,是肝癌,中晚期。
我妈打电话来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正在下班路上,听完之后站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医院赶。
弟弟那边消息灵通,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正在跟主治医生谈治疗方案,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时不时低头记几个字。林凤华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给父亲削苹果,削好了装进一个保鲜盒。
我妈坐在病床边上,父亲靠着枕头,脸色很黄,看着有些陌生。
我走过去叫了声爸,他抬起眼睛看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住院之后,弟弟把自己弄得很忙。
他负责跟主治医生沟通,每天上午去找医生问病情进展,把医嘱记下来,发到家庭群里,说谁谁谁今天几点要喂药,几点要复查。他还联系了护工,谈好了价钱,又在亲戚的微信群里通报父亲的病情,措辞很得体,说父亲现在正在接受治疗,家里人都很上心,请大家放心。
亲戚们纷纷回复,说二国真孝顺,说汪家有这样的儿子是福气。
我干的是另外一些事。
夜班陪护排班,弟弟说他白天要上班,夜里陪不了,我说行,我来。于是夜班陪护就成了我的事,每隔一天我就在医院睡一晚,睡在病床边上的陪护椅上,那个椅子很窄,睡到天亮浑身都是酸的。
父亲喝中药,每天两次,药要去医院地下室的中药房取,中药房每次煎完要排队,有时候要等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我就在走廊上站着,或者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叫号。
父亲后期行动不便,擦身子、换衣服、扶着上厕所,护工做得粗糙,我妈年纪大了搬不动,这些事也落到我这里。
弟弟说过一次,哥,这些活交给你,你身体好。
我说,行。
有一次几个亲戚来探望,病房里坐满了人,弟弟坐在床边跟父亲说话,声音时高时低,说到动情处眼眶红了一下,在场的人都看见了。我当时正好进来,手里端着中药,站在门口找地方放,林凤华看见我,跟秀珍说,大哥大嫂也辛苦,就是不善言辞,不像老二,懂得表达。
秀珍嘴角动了一下,我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
我把中药放到窗台上,出去了。
走廊上有一排椅子,我坐下来,外面的窗户开着,珲州市春天的风吹进来,我坐了一会儿,没有想什么,就是坐着。
那段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件一件地做,做完了接着做,我没有多想。
06
父亲的状态是在一个周四的晚上忽然差下去的。
我正在厂里,厂子虽然早就停产了,但是做了一些改造,开了个仓储,我在里面帮人打短工。弟弟打来电话,说爸今晚情况不太好,你过来一下。
我打了个车赶到医院,病房里已经有人了。
我妈坐在床边,手捏着父亲的手,一直在念叨什么,声音很低。秀珍是跟我一起来的,站在我妈旁边,帮她倒了杯热水。弟弟站在床脚,林凤华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点亮了又灭,灭了又点亮。
病房的灯光是那种白色的日光灯,照着父亲脸上的颜色,更黄了一些,颧骨突出来,眼眶深陷,跟一个月前比,像是小了一圈。
主治医生下午来过,说各项指标继续下滑,要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病房里很安静,能听见父亲呼吸的声音,不均匀,时长时短。
我站在门口,准备去换一袋盐水,护士说这袋快完了,叫家属去护士站换。我转身要走,父亲忽然开口了。
他叫了一声,「老大。」
声音很轻,但是我听见了。
我转过来,走到床边,父亲的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但是一直看着我,我就走过去,站到床边,弯下腰。
他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瘦了之后骨节都突出来了,握住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他手上的力气,比我以为的要大一些。
然后他另一只手从被子里摸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我低头看。
是一个存折,深蓝色的封皮,边角有些磨损,像是放了很久了。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我能感觉到其他人都往这边看,弟弟站在床脚,脸上的表情在我余光里变了,他往前动了一步,又停住了。
父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呼了一口气。
「老大,对不住你。」
他说完这六个字,手攥着我的手腕,没有松,眼睛也没有离开我,他喘了一口气,想继续说,胸口起伏了一下。
病房里所有人都在等他接下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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