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百度百科词条"凤凰(演员)""舒适(演员)"、《新民晚报》、《上海滩》杂志相关报道、上海市法院民事终审判决书(2015—2019年)、《中国电影编年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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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2015年6月,入夏的暑气已经开始在石库门的弄堂里悄悄积聚。
就在这个夏天,舒适走完了他将近百年的漫长一生,享年九十九岁。
消息传出,上海老一辈的电影人,那些曾与他同在片场共事过的老人,以及那些从父辈口耳相传中知晓了这个名字的人,无不在这一刻停下来,静静地想了许久。
九十九岁,是极为漫长的一生。
从民国时代的黑白片场,一直走到了二十一世纪,这座城市在近百年间所经历的几乎全部沧桑,这个老人都亲历过。
他的身后,留下了他与妻子凤凰共同生活了整整四十年的那处上海居所,留下了数件古董书画,留下了一套市区的房产,也留下了这段婚姻里,一道从未真正愈合过的家庭隔阂。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是,舒适离世不足一个月,一纸诉状便悄然送达上海法院。
原告,是舒适的亲生子女:女儿舒蓉与儿子舒隆治。
被告,是与舒适携手走过四十年的妻子凤凰。
诉讼所指向的,是那套市区的房产,是若干古董字画,是两位老人共同生活了四十年的居所里所存放的一切有价值之物。
这场官司,从2015年延续至2019年,历经数轮庭审,才在终审判决中画下句点。
而伴随着庭审的推进,大量此前从未以公开方式呈现于世的家族往事,一件件被翻出,一桩桩被陈述,拼凑出了那道在凤凰与舒适子女之间横亘了整整四十年、从未真正消解的裂痕。
那道裂痕的底层,不在1975年两人登记结婚的那一刻,不在凤凰带着三个儿子嫁入舒家的那一天,而在更早之前,在1970年一个逼仄的病房里,在慕容婉儿闭上眼睛的那个瞬间。
凤凰,本名严慧秀,1928年生,是舒适的第二任妻子。
两人于1975年结婚,此后相守四十年,每天早起熬粥、凑耳读报、相互搀扶散步,邻里之间,这对老夫妻的恩爱,是有口皆碑的。
然而,四十年间,舒蓉与舒隆治对凤凰的称呼,从登记结婚的那天起,始终是"阿姨",从来,没有叫过一声"妈"。
2019年,终审判决落定,凤凰在同年辞世,享年九十一岁。
在她生命最后的时日里,那声"妈",依然没有来。
【一】
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上海是远东最繁华的商业都市之一。
外滩的灯光映照着南京路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十里洋场,华洋杂处,各路资本在这片土地上交汇聚合,催生出了许多新兴行业,电影便是其中之一。
从默片时代到有声片的兴起,上海电影工业迅速成长,联华影业、明星公司、天一影片公司、艺华影业……
一批制片机构先后涌现,形成了彼时中国电影工业最为密集的产业聚落。
大上海、大光明、国泰等规模不小的影院在市区各处落成,每逢新片上映,场场座无虚席,银幕上的明星面孔,是整座城市里最热门的谈资。
在这个圈子里,演员被分为不同的行当。
男演员里,有所谓"四大小生"的说法,这是观众与业内人士对最具人气的年轻男性演员的一种民间排列。
"小生"一词,沿用自传统戏曲的行当划分,强调的是外形的清秀俊朗与表演上的文雅气质,与刚猛的"武生"、沉稳的"老生"形成区别。
能在上海电影圈里担得起"小生"这个名号的,不仅需要有令观众过目难忘的长相,还需要有足够支撑镜头考验的表演功底,两者缺一,都难以在竞争激烈的行业里站稳脚跟。
舒适,便是这"四大小生"之一。
舒适本名舒昌格,1916年生于上海,比凤凰年长整整十二岁。
他入行时间较早,在三四十年代的上海影坛已相当活跃,以俊朗的外形和清晰的台词功力,在年轻女性观众中积累了大批拥趸。
从那个年代留存下来的老照片里,依然可以看出他当年的银幕形象:眉目清秀,神情内敛,有一种与那个时代的精致审美高度契合的气质。
舒适的演艺生涯,横跨了民国与新中国两个历史时期,留下了几个足以被载入史册的银幕形象。
在民国年间,他出演《林冲》,以一个精准的表演,将水浒英雄林冲身上那种刚烈与隐忍并存的内在张力,呈现在了银幕上。
林冲这个人物,在水浒故事里是最受委屈的那一个,一再退让、一再隐忍,最终被逼上梁山。
这种含而不发的情感底色,需要演员以一种不着痕迹的方式表达出来,流于表面则显单薄,用力过猛则失真实。舒适的处理,在当时赢得了相当高的评价。
进入新中国以后,舒适继续在上海电影制片厂从事表演工作。
1963年,他接拍了《红日》这部以孟良崮战役为背景的战争题材影片,在其中出演国民党将领张灵甫。
这是一个在叙事框架上需要格外小心处理的角色。
影片本身是从解放军视角展开的,张灵甫作为对立方的主将,戏份并不多,却需要在有限的出场里,塑造出一个有别于惯常脸谱化处理的历史人物,让观众看见一个真实的、有重量的对手,而非一个单薄的符号。
舒适对这个角色的诠释,在圈内外都收到了肯定的反响,这个银幕形象,后来被反复援引于中国电影史的相关文献之中,成为他演艺生涯里最具代表性的印记。
与此同时,在同一片土地上,严慧秀,这个后来以"凤凰"之名为外界所知的女演员,也在走着属于她自己的那条路。
严慧秀1928年生于上海,比舒适年轻十二岁。
她入行的方式,是许多旧时代童星共同的经历——年幼时被带进片场,对着摄影机眨眼睛,然后便开始了与光影为伴的漫长生涯。
1938年,十岁的严慧秀正式踏入电影圈,改艺名"凤凰",由此开始了她在银幕世界里的第一段岁月。
凤凰这个名字,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承载着涅槃与重生的寓意。
严慧秀在改下这个名字的时候,大约没有想到,这两个字日后会以一种几乎命中注定的方式,与她人生里的几番沉浮紧紧相扣。
四十年代的上海,凤凰在电影圈里逐渐积累了属于自己的观众基础。
彼时的上海影坛,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圈子。
有名气的演员彼此相识,导演与制片人之间往来频繁,今天在这家公司拍戏,明天换了另一家公司的片场,面孔还是那几张,换的不过是景片与角色。
就是在这个圈子里,年幼的凤凰与舒适有了最初的交集。
不过那时候,两个人不过是圈中相识,各自的人生轨迹,尚未真正产生交汇,更无从预知,在此后数十年间,他们的命运会以何种方式纠缠在一起。
上海的电影圈,在四十年代末迎来了一次根本性的历史转折。
从前那种带着浓厚商业气息的制片体制,在这一轮历史转型中走向了终结。
留下来的人,以另一种状态,延续着各自的演艺生涯,并在新的历史阶段里,经历着属于那个时代的种种动荡与磨砺。
【二】
1946年,十八岁的凤凰嫁给了柳家二公子柳和锵。
柳家在彼时的上海影业圈中颇有声望,柳和锵本人亦与电影行业有所关联,两人的结合,在那个圈子里被视为门当户对、顺理成章的事。
在那个年代,电影圈内的通婚并不罕见,从业者之间因高度重叠的工作环境而熟识,继而走入婚姻,是一种极为常见的模式。
婚后,凤凰的重心从片场转向家庭,与柳和锵陆续育有三个儿子,家中人口渐多,表面上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
然而,1949年以后,整个中国的社会结构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上海的电影业随之进入全新的历史阶段。
许多原本在私营影业公司从事创作工作的从业者,在这一轮大规模的行业调整中,经历了身份与处境的全面转变。
凤凰与柳和锵的家庭,同样在这一系列剧变中承受着各种冲击,生活的内部结构,在时代的压力下,不断地被重塑和调整。
1964年,厄运降临。
这一年,柳和锵死于非命。
关于柳和锵死亡的具体经过,现存的公开资料中并无详细记录,可以确认的只有最终的结果:
凤凰在三十六岁这年,以寡妇的身份,带着三个儿子,被一夜之间抛入了全然不同的处境。
三个儿子,最年长的约在十几岁,最小的尚在幼年,日常的吃穿用度、孩子的抚养教育,从那一天起,都压在了凤凰一个人的肩头。
那是1964年的上海,整个社会的氛围已经开始变得紧绷。
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独自生活,其中的艰难,不是可以轻易用文字量化的东西。
凤凰没有急于改嫁,而是以一人之力,将这个残缺的家庭支撑了下去。
这种独自承担的生活,一过便是十余年,其间整个社会经历了最为剧烈的动荡时期,她与三个儿子,在这一片风浪里,维持着最基本的生计。
与此同时,在上海的另一处,舒适的家庭里,也走向了一个无法逆转的转折。
舒适与原配慕容婉儿的婚姻,在外人看来,是一段稳定而平常的电影人家庭生活。
慕容婉儿同样有着演员背景,两人因圈中相识而步入婚姻,育有舒蓉与舒隆治一女一子,在那个年代的上海,过着与旁人并无太大差异的日子。
慕容婉儿这个名字,在中国电影史的文献里出现的频率,远不及丈夫舒适那样显赫。
然而,在这段家族往事的叙述里,她的位置,却是整个故事最深处、最沉重的那个支点。
1970年,慕容婉儿因病去世。
那一年,整个社会正处于特殊时期最为动荡的阶段,医疗体系的正常运转受到严重干扰,物资匮乏,人心惶惶。
许多本可得到有效救治的疾病,在那样的条件下,都因无法获得足够医疗资源而走向了不可逆的结局。
慕容婉儿的离世,发生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之下,留下了年幼的舒蓉与舒隆治,也留下了独居的舒适,以及那些埋在岁月深处、从未公开言说过全貌的往事。
慕容婉儿走的时候,留下了什么、带走了什么,那些藏在病榻上的话语与情绪,在她离世之后,以一种沉默的方式,延续在了舒蓉的记忆里。
并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成为一道始终无法消解的心结,一道影响了一段家庭关系整整四十年走向的、最深层的底色。
【三】
特殊时期,整个中国的文艺界所经历的,是一场从根本上撼动行业秩序的深重震荡。
电影作为大众传播媒介,在这一时期受到了高度的干预,原有的创作体制几乎全面停滞。
大批曾经活跃于银幕的演员、导演、编剧,在各地的运动与批斗中,从公众视野里消失。
那些曾经被印在电影海报上的面孔,那些被无数观众记得住名字的明星,在这段岁月里,被迫以完全不同的方式生存着。
昔日的片场荣光,不仅没有任何用处,在某些语境下,反而可能成为一种需要被刻意淡化的负担。
五七干校,是这一时期一种特殊的历史产物。
大量知识分子与文艺工作者被下放至各地干校,接受劳动改造。
在那里,昨天还在片场拍戏的演员,今天要在田间弯腰插秧;昨天还在排练厅工作的人,今天要在工地上挑水担土。
从前在银幕上所积累的一切光鲜,在五七干校的泥土与汗水里,荡然无存。
舒适与凤凰,在这一时期都经历了被下放的岁月。
两人在五七干校重逢,是两段各自承载了沉重过往的人生,在一个特殊历史节点上的意外交汇。
关于他们在干校期间相处的具体细节,现存的文字记录极为有限,可以确认的基本事实是:
在那段远离城市、远离从前生活轨道的艰苦岁月里,两个有过各自婚姻与伤痛的中年人,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与相互照应中,逐渐产生了超越旧日圈中相识的情感联结。
彼时慕容婉儿已于1970年病逝,舒适以鳏夫身份在干校生活;凤凰则是带着三个儿子走过了十余年的寡妇。
特殊时期结束后,舒适与凤凰先后回到上海,重归市井的平常生活。那段干校岁月里生长出来的情感,并没有随着下放的结束而消散。
1975年,五十九岁的舒适与四十七岁的凤凰,在上海正式登记结婚。凤凰带着她与柳和锵所育的三个儿子,嫁入了舒家。
这桩婚事,在上海的老电影圈里引发了不小的议论。
两个已届中年的鳏寡之人,带着各自前半生的重量走到一起,在旁观者眼中,有各种各样的解读空间。
然而,在所有议论之中,有一件事从第一天起便已明确:舒适的子女舒蓉与舒隆治,对这段婚姻保持着一种无声却清晰的距离。
从父亲再婚的那一天,两人对凤凰的称呼,便落定为"阿姨",此后四十年,没有一天改变过。
舒适与凤凰婚后的四十年,从弄堂外部看去,是一幅有温度的市井画面。
清晨熬好的白粥,搀扶着的散步身影,凑在耳边一字一句念过去的读报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邻里们看在眼里,交口称赞的,是这对老夫妻几十年如一日的相互扶持。
而舒蓉与舒隆治,始终站在这幅画面的外侧,那声"妈",横跨了整整四十年,在任何一个时刻都未曾出现过。
外界长期以来,将这道隔阂的原因,归结为财产的算计、继子女的排斥,或是性格的不合,却没有一种解读能真正说中那道裂缝最深处的缘由。
直到2015年,直到那纸诉状将所有往事掀上台面,直到庭审中那些被尘封多年的记忆一件件被翻出来陈述。
当舒蓉在法庭上缓缓开口,道出母亲慕容婉儿在病榻上最后的岁月里所知道的、所承受的一切,整个故事的底层才从时间的深处浮出水面,所有人这才猛然明白,这道横亘了四十年的裂缝,从来就不是从1975年那场婚礼开始计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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