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曼,二千六百万,够不够买断你这八年青春?”
我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邵明远,包间里安静得过分。
我刚从医院出来没几天,肚子还是空的,身上也虚,腰上那点藏不住的肉把裙子绷得发紧。
八年前,他把我从烂泥里拽出来,替我爸垫了手术费,替我家还了债,也把我一步一步养成了见不得光的人。
现在孩子没了,我这副样子也没法看了,他要结束这一切,倒也不算突然。
邵明远把一份转账确认单推到我面前,语气平得像在谈一笔快到期的工程款。
“房子归你,车明天让郑凯开走。你弟弟工作的事,我也打过招呼了。以后,别再来找我。”
我盯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下:“邵总,你这是嫌我流产晦气,还是嫌我现在带不出门了?”
他终于抬眼看我,眸色沉了沉,却只回了一句:“你拿钱走人,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那一刻,我忽然听懂了,这八年,在他眼里,我从来都不是周曼。我只是他花钱养着、用完就该体面退场的小三。
01
我从餐厅出来的时候,雨还没停。
手机响得很快,是我妈赵素兰打来的。
我站在路边拦车,接了。
“曼曼,钱我看见了,你一下转这么多干什么?”
“你先收着。”
“是不是你爸下个月康复的钱也在里头?”
“在。”
她那头安静了几秒,又压着声问我:“你是不是又跟那个人拿钱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才说:“妈,钱到了就行,别问。”
她一下急了:“我怎么能不问?你爸当年从工地上摔下来,半边身子都动不了,包工头拖着不赔,家里房贷差点断,你弟周凯那会儿还在读大专。你一个人在省城,我知道你难,可你——”
“都过去了。”
我把脸转到车窗那边,不想再听。
她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她低声问:“这回,是不是彻底断了?”
我嗯了一声。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刚进邵明远公司的时候,只是财务部一个小会计,天天对单子、跑报销,累得脚不沾地。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刚出公司,就看见邵明远的车停在楼下。
郑凯下来替我开车门,说:“周小姐,邵总想跟你聊聊。”
我坐进去以后,邵明远只问了我一句:“家里是不是缺钱?”
我那时候年轻,心里也硬,直接回他:“缺,缺得很。”
后来是他给我爸换了床位,帮我把康复名额也拿了下来。
再后来,他把我从财务部调去了身边。
我跟他说得很明白:“你给钱,我办事,别跟我谈感情。”
他看了我一会儿,只说:“行。”
我一直吃药,没想过会出事。
可那年冬天还是怀上了。
我自己还没想明白留不留,先见了红。送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做得很急。我醒过来,病房里没见到邵明远,只看见郑凯坐在外头。
他把汤放在床头,说:“邵总让我转告你,先养身体。”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段关系快到头了。
我妈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断了也好。人活一辈子,总得给自己留条正道。”
我没接这句。
出租车停到楼下,我拎着包上楼,推开门,屋里很安静。
那天之后,我拿着邵明远给的二千六百万,搬了家,离开了那套房,也离开了他。
八年一晃就过去了。
现在我三十九,在云州开了一家不大的财税代理公司,养着七八个人,替小企业做账、报税、清旧账。赚不了大钱,但够我和家里过日子。
我爸这些年一直做康复,赵素兰也不再摆早点摊了,周凯毕业后进了本地一家设备厂,日子总算慢慢稳下来。
我也变了不少。
不再瘦,话也少,见人先看三分,再说七分。
这天晚上,我在公司把最后一份账清完,锁门下楼,已经快九点了。
回到小区门口,保安老刘抬头叫住我:“周总,刚才有人来打听你住哪栋,说是你老熟人。”
我脚步一顿。
“长什么样?”
“个子挺高,穿黑外套,边上还跟了个人。”
我心里一下沉了下去,却没再问,提着电脑包直接上楼。
电梯停在十七层。
我拿钥匙开门,刚把门关上,门铃就响了。
一声接一声,很稳,也很急。
我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的人,是邵明远。
他身后还站着郑凯。
02
我没开门,只隔着门板问了一句:“邵总,八年前都结清了,你现在来堵我门,算什么?”
外面静了两秒。
邵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
我没接话。
他又问:“你最近是不是接了天晟置业的旧账清理?”
我手一下握紧了门把。
天晟这单,是我半个月前接的。表面是帮一家小地产公司做旧账梳理,可账往上追,正好能碰到邵明远早年停掉的一个项目。
我盯着门,问得很直接:“你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账?”
“怕我看见什么?”
邵明远没解释,只说:“那单别接着做了。”
“你要多少钱,我补给你。”
我听到这句,火一下就上来了。
“八年前你拿钱让我走。”
“八年后你还想拿钱让我闭嘴?”
“邵明远,你真当我这辈子只配拿你的钱?”
外面没声音了。
郑凯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过了几秒,邵明远才开口:“周曼,你八年前那场手术,不是你以为的那么简单。”
我站在门后,半天没动。
然后我笑了,声音有点冷。
“怎么,孩子没了八年,你现在良心长出来了?”
“还是你怕我翻到账本,顺手翻到医院那一页?”
邵明远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今天来,是不想让别人先找到你。”
“有些东西,不该落到你手上,更不能先落到别人手上。”
我听明白了。
他还是来拦我的。
我隔着门,一句一句往外砸:“你说得倒轻巧。八年前,我躺在医院里,肚子空了,人也废了。你没露面,只让郑凯送了句先养身体。第二天你就把账算清了。”
“现在你跑来跟我说,那场手术不简单?”
“邵明远,你自己信吗?”
外面传来一点很轻的脚步声,像是他往门前站近了。
“你先把门打开。”
“不开。”
“周曼。”
“我跟你没什么好当面说的。”
这一次,是郑凯接了口:“周小姐,这事真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直接顶回去:“郑凯,你八年前也是这么跟我说的。然后呢?然后我拿钱走人,他一句解释都没有。”
郑凯不说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天晟的账我接不接,是我的事。”
“你要是真怕我看见什么,那就说明那里面确实有东西。”
“既然这样,我更不会停。”
门外安静得有些发沉。
过了一会儿,邵明远才说:“你查可以。”
“但你查到的第一份东西,未必是真的。”
我心里猛地一紧,嘴上却没松:“你少在这儿吓我。”
“是不是吓你,你自己很快就知道。”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
我说完这句,直接把门内的防盗扣又挂紧了一道。
外面没人再敲门。
我以为他们走了,正要回客厅,邵明远又开了口。
“周曼,我今天来,不是怕你翻旧账。”
“我是怕有人拿着旧账,先一步来找你。”
我站在原地,没动。
郑凯低声劝了一句:“邵总,先下楼吧。”
过了几秒,外面的脚步声终于远了。
我靠在门后,听着电梯下行的动静,胸口一阵一阵发闷。
八年了。
我一直以为,那场流产就是个意外,后面的分手就是收尾。
可邵明远刚才那几句话,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往下看。
楼下路灯底下,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03
我站在窗边看了几分钟,转身给我妈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声音都发紧:“曼曼,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我没绕弯子:“妈,我流产那阵子,是不是有人去过家里?”
她一下就沉默了。
我心里一沉:“真有人去过?”
“你别问了,都过去多少年了。”
“赵素兰,你别替谁瞒。”我声音压得很低,“今天邵明远找上门了。他跟我说,当年那场手术没那么简单。你现在还不说,是想让我继续当傻子?”
她那头喘了两口气,才开口:“你做完手术第三天,家里来过一个女的。”
我攥紧手机:“谁?”
“不认识。不是郑凯,也不是邵明远身边的人。穿得挺利索,说话不急不慢,进门就把一叠纸放桌上。”
“什么纸?”
“有你住院那边的复印件,还有家里房贷明细,连你爸做康复的钱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后背一下发凉。
我妈声音更低了:“她就说了一句,钱拿了,嘴闭紧,别再让她往医院跑。”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我妈像是也憋了很多年:“我当时问她是谁,她不说。只说有人已经把事处理了,让我们识相点。曼曼,我那会儿是真怕,怕你爸再出事,怕周凯书都念不下去。我就没敢跟你提。”
“她还来过没有?”
“没有。就那一次。”
我闭了闭眼:“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又给郑凯发了条消息。
“下来,我在小区门口便利店等你。”
十分钟后,郑凯到了。
他一坐下就说:“周小姐,这么多年了,何必——”
“八年前我手术那天,他到底在不在医院?”
郑凯一愣,笑也收了:“这都多久了,我哪能——”
“你别跟我说不记得。”我盯着他,“你今天跟着他来找我,不就是怕我查下去?既然怕,那就说明你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我几秒,最后把水拧开,又放下。
“邵总去了。”
“而且去得很早。”
我手一顿。
郑凯低声说:“你推进手术室前,他就在。”
我脑子里像是被人狠狠干了一下。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邵明远根本没去。他只是等孩子没了,等事情收干净了,才让郑凯出来善后。
我问:“那他为什么不见我?”
郑凯没接。
我又问:“手术后呢?”
他皱了皱眉,像是忍了很久才开口:“手术结束以后,有人先把病历室那边动了。”
“邵总当晚发了很大火。”
“再往下的,我真不能说。”
我盯着他:“动了什么?”
“周小姐,我只能告诉你,到那时候,事情就已经不只是你和邵总的事了。”
他说完起身就要走。
我叫住他:“郑凯。”
他回头。
“八年前他让我走,到底是嫌弃我,还是怕我留下来?”
郑凯站了几秒,只回了我一句:“他那时候,是真的急着让你离开。”
人走后,我一个人在便利店坐了很久。
我把这几句话来回捋了三遍。
邵明远去了医院。
我进手术室前,他就在。
手术结束后,病历室那边被人动过。
我妈那边,还有个陌生女人上门堵口。
这就说明,当年知道我怀孕的人,不止邵明远。
而且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我一直以为,他是孩子没了以后才翻脸。
现在看,不是。
至少在手术那天,有些事就已经不对了。
他后面急着拿二千六百万把我送走,可能也不是单纯收尾。
真正要紧的,是那场手术后,到底是谁动了记录。
我回到楼上,窗外那辆车还在。
我拿起手机,给邵明远发了一条信息。
“你怕的到底是我查,还是我查对了?”
几秒后,他回了我一句。
“我怕的是,别人拿着那份东西先找到你。”
04
第二天傍晚,我下楼的时候,那辆车还停在原地。
郑凯替我拉开车门,我没客气,直接坐了进去。
车门一关,我就开口:“八年前你不说,现在回来装什么好人?”
“我流掉那个孩子,你给了钱,切得干干净净。”
“今天我自己查到一点边了,你又知道急了?”
邵明远坐在我对面,脸色很沉:“我当年让你走,是因为你继续留在我身边,才真会出事。”
我笑了一声:“出什么事?”
“是你老婆那边容不下我,还是你公司里有人怕我把孩子生下来?”
“邵明远,你八年前不解释,现在别想用几句话把自己摘干净。”
他看着我,没跟我顶,只是一句一句往外放。
“你怀孕,不是只有我知道。”
“你出血那天,医院那边有人提前收到了消息。”
“你那张手术单上,有一处签名不对。”
“你出院以后,我让你立刻搬,不是嫌弃,是因为有人已经查到你住哪了。”
我听着这些话,手心一点点发凉,火却更往上冲。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八年前不说?”
“你拿二千六百万把我打发掉,让我自己背着那口锅活了八年。”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被你玩腻了丢掉的那个。”
“连我自己都这么想。”
最后那句出来的时候,我喉咙都发紧了。
这八年,我不解释,也懒得解释。
别人怎么看,我都认了。
可现在他跑来告诉我,当年不是那回事。
那我这些年算什么?
算我活该吗?
邵明远脸色变了变,还是压着:“那时候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我盯着他:“安全?”
“我在医院里躺着,孩子没了,人也废了,外面还有人拿着住院单和房贷明细跑去我家里堵我妈的嘴。你跟我说安全?”
他沉默了两秒,终于说了一句能把人钉住的话。
“因为八年前,我能保你走,保不了你知道真相以后还平安。”
车里一下安静了。
我盯着他,半天才开口:“所以你干脆什么都不说。”
“让我以为,你就是嫌我怀不了,嫌我身材走样,嫌我没用了。”
“这样最省事,是不是?”
邵明远没回答。
我知道,他默认了。
这一下,我反倒更火。
“那你现在回来干什么?”
“八年都过去了,你忽然长良心了?”
“还是有人把旧东西翻出来了,你怕我先看见?”
邵明远看着我:“有人已经在动那批东西了。”
“你公司现在接的那单账,不是巧合。”
“周曼,你已经被人盯上了。”
我盯着他:“谁?”
“现在不能说。”
“那份东西是什么?”
“现在也不能说。”
我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就下去。
郑凯在后面叫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走到单元门口时,邵明远在车里又说了一句:“这两天别一个人出门。”
我停了半秒,还是进了楼。
回到家,我把包扔在沙发上,站在窗边往下看。
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停着。
一直到天黑,都没挪地方。
05
夜里两点多,我被门铃声吵醒了。
我披上衣服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郑凯。
我没开门,只隔着门问:“还有完没完?”
郑凯声音很客气:“周小姐,邵总还在楼下。”
“他今晚没走。”
我脸色一下冷了:“那是他的事。”
“你们堵门堵够了吗?”
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郑凯抬起手,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递到门前。
“邵总说,您要是不愿意见他,就先看这个。”
“他还说,今晚这份东西,您只能先看他给您的这一份。”
我没动。
郑凯又补了一句:“他从外地连夜赶回来的,车就停在楼下。”
“他说,您看完之前,他不走。”
我站了几秒,还是把门打开一条缝,把纸袋接了过来。
“拿完了就走。”
“好。”
我没再多说一句,直接关了门。
客厅里很安静。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只牛皮纸袋,看了很久,才慢慢拆开。
里面是一叠装订整齐的复印件。
最上面压着一封很短的手写信。
我认得那字。
八年了,还是认得。
我把信纸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
“周曼,我骗过你。”
“从你怀孕那天开始,有件事我一直没让你知道。”
“先看第一份,再决定要不要见我。”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指一点点发紧。
过了很久,我才把信放下,翻开下面那叠文件。
看到第一页抬头的瞬间,我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06
第一页抬头,我认得清清楚楚。
《云州市仁和医院清宫术知情同意书(补录件)》
下面那一行,“患者本人签字”后面写着两个字。
周曼。
字是我的名字,笔迹不是我的。
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手有点发僵。
再往后翻,是一张病历更正申请单。原始诊断那一栏被复印得发灰,但还能看见几个字:先兆流产,建议观察,必要时转上级医院。
后面被更正成了:难免流产,患者本人同意急诊清宫。
最后一页,是一张打款单。
付款账户挂着天晟项目外联部的名字,收款方叫安禾咨询,金额四十万。
打款时间,是我进手术室前一天。
我把那叠纸重新装回去,连外套都没换,直接下楼。
郑凯看见我,像是早就料到了,替我拉开后座车门。
我上车,把那叠纸拍到邵明远腿上。
“解释。”
邵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第一张是真的复印件。”他说,“后面的,也是。”
我盯着他:“所以八年前,我不是没保住,是有人替我做了决定。”
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你那天送进医院的时候,确实见了红,但没到必须立刻做手术的地步。值班医生最早给的是观察方案,想先稳住,再联系上级医院。”
“那为什么最后变成了清宫?”
“因为有人拿着补录件,先一步签了字。”
我声音一下冷了:“谁?”
“韩静。”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邵明远靠回椅背,声音压得很低:“她当时不是我公司的人,挂在宋承岳那边做法务顾问。你妈见到的那个女人,也是她。”
我一下想起赵素兰电话里那句话——穿得挺利索,说话不急不慢。
“她为什么盯上我?”
邵明远看着前挡风玻璃,像是在把很久以前那口气重新咽下去。
“那时候天晟项目已经快断了,宋承岳的钱压在里头。他一直盯着我,怕我抽身,怕我切资产,也怕你怀孕以后,我会给你们留后路。”
我盯着他:“所以他就能伸手伸到医院里?”
“韩静不是自己去的。她找了医院那边的人,先拿到了你的就诊信息,又让人把方案改成了清宫。等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推进去了。”
我手心发凉,声音却很硬:“郑凯说,你去得很早。”
“是。”邵明远终于看向我,“我到的时候,你还没进手术室。我原本已经联系好了转院车,想把你送到市妇幼去。可我刚进抢救区,主任就拿着那张补录件出来,说你自己签了字,情况拖不得。”
“我不信,进去要人,韩静也在。”
我喉咙发紧:“她凭什么在?”
“她带着宋承岳的话来的。”邵明远说,“她告诉我,你家里的房贷、你爸康复的床位、你弟学校的资料,她手里都有。她还说,手术已经开始了,我现在闹,只会把事情闹到你身上。”
车里一下静了。
我盯着那叠纸,好半天才问:“所以你就认了?”
“我没认。”他声音沉了下去,“手术结束以后,我去病历室查,才发现原始记录已经被动过。当天晚上我把仁和医院闹了个底朝天,宋承岳也亲自来了。”
“他怎么说?”
“他说,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要是继续追,他就让韩静把你家的情况、你和我的事、医院补录件一起放出去。到时候先被人盯上的,不是他,也不是我,是你。”
我闭上眼,胸口一阵阵发闷。
原来八年前,不是孩子没了以后他才翻脸。
是孩子没了之前,就已经有人动了手。
我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发哑:“那二千六百万呢?”
“不是买断你的价。”邵明远说,“是我那时候能在不惊动宋承岳的情况下,最快转出来的全部现金。房子、你弟的工作、你爸后面的康复名额,我都一块安排了。周曼,我当时只能先把你送出去。”
我笑了一下,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可你一句实话都没跟我说。”
“我知道。”
“你让我以为,是我流产以后身材走样,没用了,所以你把我清出去。”
“我知道。”
“这八年,所有人都这么看我。”
“我知道。”
他说了三遍,我心里的火更大。
“你知道有什么用?孩子回得来吗?那八年回得来吗?”
邵明远没接。
我把那叠纸攥得发皱,半天才问出最后一句:“那你现在为什么说?”
这一次,他没有躲。
“因为天晟那批旧账被翻出来了。你接手以后,有人在找当年外联部那几笔钱,也在找仁和医院那份原始值班记录。”
“谁在找?”
“韩静。”
我猛地抬头。
邵明远继续说:“宋承岳去年出事,很多旧账都压不住了。韩静知道你现在在清天晟的账,也知道你会顺着那几笔款子往下查。她要么会先把东西清掉,要么会先拿着做过手脚的版本来找你。”
“所以你昨晚堵我门,不是因为心虚。”
“是因为再晚一步,你看到的就不一定是真的了。”
我靠在座椅上,慢慢把整件事捋了一遍。
医院方案被改。
签字是假的。
韩静上门堵过我妈。
邵明远让我搬家,不是嫌弃,是因为地址已经漏了。
二千六百万,也不是单纯的散伙钱。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玩腻了才被丢掉的那个。
现在看,我是被人先下了手,再被邵明远强行送出局的那个。
我把纸袋重新装好,抬头看他。
“这些东西,你怎么拿到的?”
“有一部分是郑凯这些年一点点补回来的,有一部分,是当年值班护士留下来的。”
“人在哪?”
“明天我带你去见。”
我点了点头。
“好。”
“但这次不是你替我决定。”
“我要自己去。”
07
第二天一早,郑凯开车带我去了城西一处老小区。
给我们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很普通,看见我时,先愣了一下。
郑凯叫她:“陈姐。”
我也立刻反应过来。
她就是当年值班的护士,陈莉。
屋里不大,桌上放着保温杯和一摞旧病历复印件。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没绕弯子,开口就说:“那天的事,我一直记得。”
我坐下,看着她。
陈莉说:“你送来那会儿,出血是有,但人还清醒。你反复说过一句话,说先别做,等家属来。”
我手指一下收紧。
“值班医生最早写的是观察。后来副院长带人下来,说患者本人已经签了同意书,家属也联系好了,要立刻做。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因为那张签字单不是在急诊这边签的,是从外面拿进来的。”
“你为什么没拦?”
她沉默了几秒,才说:“我拦了,没拦住。那天韩静就在外面,跟副院长说了很久。手术做完以后,病历室又让我们把最初那张记录换掉。我怕以后出事,偷偷留了一份值班交接单的复印件。”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纸,推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几行手写记录。
患者周曼,26岁,停经约8周,阴道流血,神志清楚,要求家属到场,建议观察。
我盯着那几行字,眼前一阵阵发白。
原来不是我记错了。
原来那天,我真的说过先别做。
我把纸放下,问陈莉:“你后来为什么没找过我?”
她苦笑了一下:“我想找,没机会。没过几天,韩静就去过科室,把我们几个当班的人挨个谈了一遍。再后来,医院内部查资料外泄,我就先辞职了。去年宋承岳那边出事,韩静开始到处找旧东西,我怕她先找到你,这才联系了郑凯。”
话说到这儿,整件事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韩静受宋承岳指使,先盯上了我。
她买通医院里的人,把保胎观察改成了急诊清宫。
事后又拿着我家的资料去堵赵素兰的嘴。
邵明远那时候不是不查,是查到了也没法把我留在他身边继续冒险。
可知道归知道,憋在我心口那八年的东西,还是没法一下散干净。
从陈莉家出来,我没上车,站在楼下给顾澜打了电话。
顾澜是我这几年常合作的律师。
我把情况说完,他只问了我一句:“你要结果,还是要一个说法?”
“都要。”
“那就别私下谈了,先固定证据,再报警,再起诉医院和相关人。”
我说:“好。”
后面的事,走得很快。
顾澜先替我把陈莉手里的交接单、公证过的复印件、打款单、补录件全部做了证据保全。
当天晚上,我们就去了公安那边。
又过了三天,仁和医院和韩静那边先后接到通知。
第五天,韩静主动约我见面。
地点定在她以前最喜欢去的那家茶楼。
我去了,顾澜和郑凯都在楼下等。
韩静比我想的还冷静,见面第一句就是:“周小姐,这事拖了八年,再翻也未必好看。”
我看着她:“你当年去我家,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她脸色终于动了一下。
“你既然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那时候宋总不想让你把孩子生下来。你要是生了,邵明远一定会切资产,会脱宋家的手。天晟项目一断,前面砸进去的钱谁来填?”
我问:“所以你们就替我做决定?”
“周小姐,当时局面就是那样。你要怪,也不能只怪我一个。”
我笑了。
“你拿着我家的房贷明细去堵我妈的时候,不是很会说吗?”
“现在怎么不敢往下讲了?”
韩静脸色一点点发白。
我把那份补录件放到桌上,推到她面前。
“你当年动的是我的身体,堵的是我家的嘴,改的是医院的记录。你以为八年过去,就算完了?”
她盯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最后只吐出一句:“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站起来,“我只是要把本来该落到谁头上的东西,原原本本还回去。”
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天阴着。
半个月后,韩静被带走配合调查。
仁和医院那位副院长也被停职。
再后来,医院先行和我做了医疗损害责任的民事调解,公开道歉,赔了钱。刑事那边还在走程序,顾澜说,后面会很慢,但慢不代表没有结果。
至于宋承岳,旧账一层层翻出来以后,天晟那条线也彻底塌了。
这些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没什么感觉。
我最在意的那一页纸,已经拿回来了。
那天傍晚,我回公司加班,楼下又看见了邵明远的车。
这回我没躲,直接走过去。
他下车,看着我:“都处理好了?”
“该走的程序,已经走上了。”
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了几秒,谁都没先说别的。
最后还是我开了口。
“邵明远,这次的事,算我谢你。”
他看着我,声音很低:“周曼,当年——”
“当年的事,我现在知道了。”我打断他,“你不是因为我流产,也不是因为我胖了丑了,才把我赶走。这一点,我认。”
他像是松了口气。
可我下一句,还是说了出来。
“但八年太长了。”
“孩子回不来,我被人指指点点的那八年,也回不来。”
“你把真相送到我面前,这份情我记。可别的,我给不了。”
邵明远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明白。”
我点点头,转身往写字楼里走。
走到门口时,他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周曼。”
我回头。
“以后不会再有人拿这件事逼你了。”
我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回了一句。
“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桌上放着新的营业执照副本,旁边是顾澜送来的立案回执。
窗外的楼一栋栋亮着灯。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自己从那家餐厅里出来的时候,一直以为那二千六百万买断的是我这八年。
现在我才知道,真正被人拿走的,从来不是那八年。
是我的选择。
好在兜兜转转到今天,我总算把它拿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公司。
周凯给我发消息,说爸今天康复练习走了二十多米,赵素兰在边上哭得不行。
我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两个字。
挺好。
然后我放下手机,推开会议室的门,对着里面等我的人说:
“开始吧,今天把天晟那批旧账,彻底清完。”
三个月后,韩静那边的案子有了新进展。
顾澜把消息发给我的时候,我正在给一家新客户看账。她伪造签字、非法获取病历资料、参与篡改医疗记录,这几项一并往下追,仁和医院那边也没再拖,相关责任一个个落了下来。
赵素兰知道以后,坐在店门口抹了半天眼睛。
她跟我说:“曼曼,妈这几年最怕的,就是你嘴上说过去了,心里其实一直没过去。”
我把货架上的价签重新贴好,头也没抬。
“现在过去了。”
她看着我,没再说话。
周凯倒是比她直接,晚上跑来我家吃饭,端着碗就问:“那个人以后还会来找你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邵明远。
我把汤往他那边推了推:“不会。”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会。
只是那天以后,邵明远确实没再堵过我门,也没再把车停在楼下。
郑凯倒是来过一次,送来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当年那套房子的完整过户资料,还有一份补充说明,写得很简单:房子从一开始就是单独留给我的,不存在任何附加条件。
我看完以后,把文件收进柜子,没让他带话回去。
有些账清了,就是清了。
没必要再借着一句对不起,重新把人拽回去。
年底的时候,公司又扩了两个人。
我把最里面那间小办公室腾出来,改成了会客室。新来的实习生问我,为什么墙上挂的不是“谨慎细致”,而是“先看原件”。
我笑了笑,跟她说:“因为复印件会骗人,嘴也会骗人,只有自己一步一步查出来的东西,最稳。”
她点点头,记下了。
窗外天快黑的时候,我接到我爸的视频。
他站在康复中心的走廊里,扶着栏杆,慢慢往前挪。
赵素兰在旁边举着手机,声音又高又亮:“你看见没?你爸现在能自己走了。”
我看着屏幕,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我才说:“看见了。”
这一次,是真的看见了。
(《8年前,我做了老板的小三,帮家里解决了困境,直到怀孕流产身材走样后,他拿2600万和我结束关系,我没拒绝,谁知8年后他堵在我家门口》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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