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纸箱子不重,我把最后那盆绿萝放进去时,叶子颤了颤。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停在我办公室门口。许念眼睛通红,白大褂下摆攥得皱成一团。
「陆老师,你真要走?」他没问为什么。
我把抽屉里那份泛黄的设备招标方案复印件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拉上纸箱胶带。滋啦——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亮着「婉秋」。第八个未接来电。
我没接,抱起纸箱。经过护士站,几个年轻护士别过脸,假装忙手里的病历。
电梯门映出我的影子,领带有点歪。我腾出一只手,没有去整理,而是接了电话。
01
院务会开到下午六点还没散。窗外天色暗成铅灰色,雨点开始敲打玻璃。我翻了翻手里那份四十七页的设备采购升级方案,抬头看向长桌对面:「顾主任,这个报价,比市场同类产品高出百分之五十二。」
心胸外科主任顾维钧推了推金丝眼镜,笑容纹丝不动:「陆院,这是康健医疗的最新型号,智能化程度不一样。人家方经理说了,可以附赠三年的全包维保。」
「附赠?」我把方案往前推了推,「维保费用已经折进总价里了。招标文件写得很清楚,必须三家以上公司公开竞标。」
会议室安静下来。几个科室主任低头翻手里的资料,没人接话。书记陈铭清清了清嗓子:「知行说得对,程序还是要走。顾主任,你再跟康健那边沟通一下,看看价格能不能……」
「陈书记,」顾维钧打断他,声音还是慢条斯理的,「病人等不起。咱们那台老机器,上周又报了一次故障。真要等到走完招标流程,至少三个月。」
「那就先租借设备过渡。」我合上文件夹,「明天我让器械科联系省肿瘤医院,他们去年更新过一批,应该有闲置的。」
顾维钧脸上的笑终于淡了点。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着:「陆院做事,向来周到。」
散会时,雨下大了。我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在门口撞见器械科的小周。小伙子欲言又止,搓着手:「陆院,那个……康健的方经理,下午又送来一批试用耗材,放仓库了。」
「按流程登记入库。」我顿了顿,「谁签收的?」
「我签的。」小周声音低下去,「顾主任打过招呼,说急用。」
我没说什么,拍了拍他肩膀。
开车回到家已经八点半。客厅灯亮着,电视里播着新闻,音量开得很小。妻子秦婉秋窝在沙发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着。
「吃了没?」她站起来,拖鞋在地板上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在医院食堂对付了。」我脱下外套,闻到厨房飘来的中药味,「妈又熬药了?」
「嗯,说心口闷。」婉秋接过外套挂上衣架,动作有些迟缓。她今年四十三,在二中教语文,这两年白头发冒得厉害。
我洗了手走进客厅。岳母方淑珍从阳台收衣服进来,看见我叹了口气:「知行啊,今天怎么又这么晚?婉秋等你吃饭等到七点,菜都凉了。」
「医院有点事。」我坐下,揉了揉眉心。
婉秋端来一杯温开水放在我面前。她没马上走,站在沙发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睡衣扣子。
「那个……」她开口,声音有点干,「雨泽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们公司那个设备方案报上去了,好像……在会上有点争议?」
「不是争议,是价格不合理。」我喝了口水。
「雨泽说他们产品确实好,贵有贵的道理。」婉秋挨着我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他还说,要是这次能成,公司能给他提区域总监。他女儿明年要出国,正是用钱的时候……」
「婉秋。」我放下杯子。
她停住。
「招标的事,医院有规定。方雨泽是你发小,也是供应商。这个分寸,你得明白。」
婉秋的脸白了白,嘴唇抿紧。过了几秒,她站起来:「我就是随口一说。你累了一天,洗澡水放好了。」
她转身往卧室走,脚步有点急。
岳母抱着衣服站在走廊阴影里,看了我一眼,摇摇头,也进了屋。
夜里十二点,我处理完邮箱里最后一份文件,关掉书房灯。主卧门缝下没有光,婉秋应该睡了。我推开客房门,被子已经铺好。躺下时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我拿起来,是垃圾短信。正要放下,手指不小心滑到短信列表。最新一条,晚上十点四十二分。发件人:方雨泽。内容只有七个字:「婉秋,那钱的事别急。」
我盯着那行字,屏幕光在黑暗里刺得眼睛发涩。钱。什么钱?
02
那条短信像根细刺,扎进肉里,看不见,但一碰就疼。第二天查房我走了三次神。第一次在3床,病人问我术后恢复情况,我重复了两遍「按时吃药」。第二次在护士站,许念问我下午那台二次搭桥的手术方案,我盯着他递过来的平板,足足五秒才反应过来。第三次,我站在走廊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忽然想不起自己的车停在哪了。
「陆老师?」许念跟过来,手里拿着查房记录,「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昨天没睡好。」
下午手术持续六个小时。结束时我脱掉手术服,洗手池的水流冲到手臂上,冰凉。镜子里的脸泛着青白色,眼袋浮肿。走出手术室,走廊长椅上坐着病人家属,看见我全都站起来。我简单交代了手术情况,说很顺利。
转身时,看见顾维钧站在护士站边上,正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男人背对着我,身材微胖,深灰色西装。方雨泽。
我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顾维钧看见我,笑着招招手:「知行,手术辛苦。来,正好介绍一下,康健的方经理,年轻有为。」
方雨泽转过身。他比我印象里胖了些,脸上挂着那种销售特有的、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他伸出手:「陆院长,久仰。婉秋常提起您。」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有点潮。「方经理,招标方案我看过了。」
「还请陆院多指导。」他收回手,笑容不变,「我们产品在省里几家大医院反响都不错。当然,价格方面,还可以再谈。」
「公开招标,公平竞争。」我说,「只要符合标准,价格合理,医院欢迎所有优质供应商。」
方雨泽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精装册子:「这是最新的技术白皮书,陆院有空可以看看。」
我没接:「资料可以按流程提交给器械科。」
他的手在空中僵了半秒,随即自然地把册子递给旁边的护士:「那放这儿,各位老师有兴趣可以翻阅。」
顾维钧打圆场:「知行,晚上一起吃个便饭?方经理特意……」
「晚上有会。」我看了一眼手表,「先走了。」
转身时,我听见顾维钧压低声音对方雨泽说:「陆院就这脾气,对事不对人……」后面的话被走廊的风吹散了。
晚上回家,婉秋做了四菜一汤。岳母坐在主位,不停给我夹菜:「知行,多吃点,你看你最近瘦的。」婉秋低头吃饭,没怎么说话。饭吃到一半,岳母忽然说:「对了,雨泽最近工作压力大,女儿出国要花一大笔钱。这孩子也是不容易,从小没爹,全靠他妈拉扯大。现在好不容易混出点样子,能帮衬就帮衬点。知行在医院,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妈。」婉秋打断她,「吃饭呢,说这些干嘛。」
「我说说怎么了?」岳母放下筷子,「雨泽跟你一起长大的,他家什么情况你不清楚?知行,你说是不是?」
我慢慢嚼着嘴里的米饭,咽下去。「招标的事,有规定。」我说。岳母脸色沉下来。
一顿饭在沉默里吃完。婉秋收拾碗筷时手滑了一下,盘子摔在地上碎成几瓣。她蹲下去捡,手指被碎片划了个口子。我拉她起来去拿医药箱。创可贴贴好,她抽回手,低声说:「谢谢。」
我看着她躲闪的眼神,那句「方雨泽说的钱是什么钱」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夜里,婉秋背对着我躺下。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听见她压抑的、极轻的抽气声。她在哭。我没动。凌晨两点,我起床去客厅喝水。婉秋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新微信。发送人:雨泽。预览显示了一半:「婉秋,那三十万我下个月一定……」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杯慢慢变凉。三十万。
03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盘旋了三天。第四天上午,书记陈铭清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关上门,指了指沙发:「坐。」我坐下。陈铭清没坐,背着手在窗前踱步。窗外是医院老住院部斑驳的墙皮,爬山虎枯了一半。
「知行,有个事,得跟你通个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轻轻放在茶几上。「匿名举报信。今早刚送到纪委。」
我没碰信封。陈铭清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腿上:「信里说,你在上一批CT机采购里收了康健公司的回扣。说你去省城开学术会期间,在茗园茶社跟供应商私下见面。还有,你爱人秦婉秋老师,通过方雨泽的账户走了五万块钱。举报信附了照片和银行流水截图。」
我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照片是偷拍的角度,模糊,但能认出是我和方雨泽。茶社背景——半年前参加完省里的学术论坛,方雨泽说想咨询点医疗政策,约我在那儿坐了二十分钟。银行流水打印件更模糊,收款方卡号后四位被标红。
「这个卡号,纪委初步查了,开户人是婉秋的表弟。」陈铭清声音低下去。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婉秋那个游手好闲的表弟,去年还来家里借过钱,被我婉拒了。
「纪委已经约谈了方雨泽。他说那五万块,是还给你爱人的借款利息。说你爱人托他理财亏了,他过意不去,补的损失。知行,纪委的同志下午可能会找你爱人了解情况,你先有个准备。另外在调查期间,你得暂时回避与招标相关的工作。院里日常工作,先由顾维钧同志代为主持。」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拉开门,走廊很长,白色墙壁反射着惨白的光。几个路过的医生护士看见我,眼神里多了点什么。我径直走到楼梯间,摸出烟点燃。抽到第三口才想起自己已经戒烟五年了。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剧烈咳嗽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婉秋的号码。
「知行?」她的声音发颤,「刚才……有两个陌生人来学校找我,说是纪委的。他们问我和雨泽有没有经济往来……我该怎么说?」
我闭上眼。「实话实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剩压抑的呼吸声。
「那三十万……」她终于开口,带着哭腔,「去年我借给雨泽的。他说有个短期理财项目稳赚,我没告诉你怕你生气。那钱……是妈的养老钱,妈让我交给雨泽的,说比存银行利息高……」
「知道了。」我打断她,「回家再说。」
挂掉电话,烟已经烧到指尖。烫。
04
调查组正式进驻医院是两天后。带队的是市纪委的吴永强,五十出头,脸总是绷着。他在行政楼腾了间小会议室做谈话室。
「去年十一月七日,下午三点至四点,你是否在茗园茶社与方雨泽会面?」
「是。」
「谈了什么?」
「他咨询DRG付费政策对医疗器械采购的影响。约二十分钟。」
「期间是否有金钱或财物交接?」
「没有。」
吴永强合上笔记本:「陆院长,举报材料里的照片和流水只是线索。最终结论取决于你的态度。希望你能主动说明情况。」
「我没有收受过任何不正当利益。」
他看了我几秒,摆摆手。
走出行政楼天阴得厉害。穿过门诊大厅时,听见两个病人家属在导诊台前抱怨:「怎么陆院长今天又不出诊?我家老爷子就认他。」小护士低声解释:「陆院长最近有点事……」我压低帽檐快步走向停车场。车开到一半雨砸下来。雨刷器开到最大也刮不净前挡风玻璃上的水幕。我在红灯前停下,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方向盘。
五万。理财。借款。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我想起婉秋这一年来的反常:她总说累,很少再跟我聊医院的事,手机总调成静音,洗澡也带进浴室。我以为那是中年疲惫。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我猛地踩下油门。
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岳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存折。婉秋站在阳台玻璃门边,背对着客厅。
「回来了?」岳母抬起头,眼睛红肿,「知行,你过来。」她把存折拍在茶几上,「婉秋,你自己跟你男人说!」
存折摊开。最新一笔取款记录,一年前,三十万整。
婉秋转过身,脸上泪痕交错。「妈……」她哭着蹲下来,「雨泽说那个项目很稳,三个月就能回本还有利息……我想着赚点钱给宸宸攒留学费用……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不知道?」岳母站起来,浑身发抖,「你四十多岁的人了别人说什么你都信?那是三十万!三十万!」
「他说下个月就能还……」婉秋抱住头,「纪委找他之后他电话就打不通了……我找不到他……」
我弯腰捡起存折。纸张边缘被捏得皱巴巴。「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婉秋抬起头,透过泪眼看我:「我怕你生气……怕你觉得我蠢……更怕你知道我动了妈的钱……」她抓住我的裤腿,「知行你信我,我真的只是想给家里添点钱……我不知道他会去举报你……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她崩溃的脸。二十年前我们刚结婚时,她也是这样哭着说「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那时她眼里有光。现在只剩下恐惧和悔恨。
「先把眼泪擦擦。事情已经出了,哭没用。」
岳母一屁股坐回沙发,捂住胸口:「我的钱……我的老本啊……」
手机震动。许念打来的。「陆老师,我听说调查组找了几个科室的人谈话,问你和顾主任的关系。还有人被问到知不知道你和爱人跟供应商有经济往来。」
「知道了。你专心工作,别掺和这些事。」
挂掉电话,婉秋还在地上哭。岳母的呻吟声越来越大:「心口……心口疼……」我去拿药,倒水,看着她吞下去。淑芳也爬起来,慌乱地找血压计。家里乱成一团。
夜里一点,岳母睡了,呼吸平稳。婉秋坐在客厅地板上,抱着膝盖。我坐在她对面。
「那五万块,是怎么回事。」
她浑身一颤。「雨泽说……那五万是他自己掏腰包补给我的利息。他说理财项目黄了他过意不去,先还我一点。他让我别告诉你,说你知道了一定会让他马上还全款,他一时拿不出。」
「所以你就收了。」
「我以为那是我的钱……」她捂住脸。
「你的钱?」我重复这三个字,「婉秋,那是妈的钱,是家里的钱。你拿了,瞒着我,借给外人。现在这笔钱成了别人捅向我的刀。」
她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知行,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太多了。」我站起来,膝盖咔哒轻响,「睡吧。明天,纪委还要找你。」
我走进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客厅里传来婉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05
婉秋被纪委正式约谈是在周五下午。地点在市纪委的谈话室。她出门前对着镜子梳了很久的头发,手一直在抖。我在家里坐不住,开车去医院。刚停好车就看见顾维钧从行政楼出来,身边跟着器械科科长和两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他们谈笑风生往停车场另一头走去。顾维钧看见我,远远点了点头,笑容依旧。我转身走向住院部。
心外科病区气氛微妙。护士站的几个护士看见我,打招呼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许念从电脑前抬起头,黑眼圈很重。
「今天手术排期怎么样?」
「原本您那台主动脉夹层,转给顾主任了。病人家属有点意见,上午来闹了一场。」
我在科室转了一圈。3床的老太太抓住我的手:「陆院长,您什么时候给我做手术?我怕……」
「很快。」我拍拍她的手,「好好配合治疗。」
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点了支烟。刚吸一口就听见背后有人叫我。
「知行。」陈铭清走过来,脸色凝重。他把我拉到消防通道里,关上门。
「调查基本结束了。林——方雨泽咬定那五万是还款不是回扣。你爱人那边也承认了借款和收款的事实。纪委查不到你个人账户有异常。但是——这件事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医院领导班子上午开了会。决定免去你副院长职务,留院察看一年。今年的年终绩效奖金全部扣发。」
烟灰掉在地上。
「多少。」
「二十八万左右。」陈铭清声音干涩,「知行,我知道你委屈。但现在的形势,你得顾全大局。」
「处分什么时候公示。」
「下周一。」
我把烟按灭在垃圾桶盖上。陈铭清抓住我胳膊:「留得青山在……」
「陈书记,我下午请假。」我抽出手推开消防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刺得眼睛疼。
回到家婉秋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核桃,但没再哭。茶几上放着一沓文件,最上面是纪委给的谈话笔录副本。
「他们让我签字了。我都认了。借款,收款,我都承认。我说你不知道,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处分下来了。免职,留院察看,扣年终奖二十八万。」
婉秋猛地抬头,嘴唇哆嗦。岳母从卧室冲出来,手里拿着降压药:「二十八万?知行你不是说没拿钱吗?为什么罚这么多?」
「妈,这是组织的决定。」
「什么狗屁决定!」岳母把药瓶砸在地上,白色药片滚了一地,「我三十万没了,你现在二十八万也没了!这个家还过不过了!」
婉秋去拉她,被一把甩开。「都是你!败家娘们!我当初就不该让知行娶你!」
婉秋僵在原地,脸色惨白。我弯腰捡药片,一粒一粒。茶几下的阴影里,我看见婉秋的手机屏幕朝下。我捡药瓶的手顿了顿,最终没去碰它。
晚上婉秋做了饭,没人动筷子。岳母在卧室里生闷气。婉秋盛了碗汤推到我面前:「知行,喝点吧。」我看着汤面上漂的油花,忽然觉得恶心,站起来往外走。
「这么晚……」
「别跟来。」
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走。秋风吹得树叶哗哗响。走到第三圈,手机震了。许念发来微信:「陆老师,我刚下手术。听说了。需要我做什么,您说话。」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按下去。走到小区门口,便利店还亮着灯。我买了包烟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抽。一支接一支。抽到第五支,便利店老板探出头:「哥们,没事吧?」
我摇摇头站起来。腿麻了。
慢慢挪回家。客厅灯还亮着。婉秋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我走近看,是一份清单。
「家里的存款还剩十二万七。我的工资卡里有两万三。妈那三十万我会想办法还。你的年终奖没了,下半年家里开支得收紧。宸宸下学期的学费我已经攒够了。妈的药费医保能报一部分……」她一笔一笔算,字迹工整。算到最后她放下笔抬起头:「知行,我们……能把日子过下去吗?」
我没回答。她眼里的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06
周一早上,处分公示贴在了行政楼公告栏。白纸黑字,加盖医院公章。围观的人窃窃私语。医务科的老陈递给我一支烟:「想开点。」
「谢谢。」我吸了一口,「以后别这么叫了。」
我回到原来的副院长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书大多是专业书和会议资料。抽屉里有一些没吃完的药,几支笔,半盒茶叶。绿萝长得很茂盛,叶子油绿。我把绿萝放进纸箱时,叶子颤了颤。
走廊传来脚步声,停在我门口。许念眼睛通红,白大褂下摆攥得皱成一团:「陆老师,你真要走?」他没问为什么。
我把抽屉里那份泛黄的设备招标方案复印件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那是半年前被我驳回的、顾维钧力推的那份康健公司的方案。我在上面用红笔标出了所有价格疑点和技术参数夸大之处。
拉上纸箱胶带。滋啦——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帮我抱一箱。」我说。许念冲进来抱起装书的箱子,手背青筋凸起。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护士站几个年轻护士别过脸。电梯门映出我的影子,领带有点歪。我腾出一只手,没去整理,直接按了一楼。
行政楼门口停着我的车。我把纸箱放进后备箱,许念还抱着那箱书,不肯放下。
「陆老师,科室不能没有你。那几台排期的手术……」
「回去。还有病人等着。」
许念站在原地,看着我把车开出医院大门。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开出去两条街,我把车停在路边。手抖得厉害,握不住方向盘。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塑料。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第一个,婉秋。第二个,婉秋。第三个,陈铭清。我都没接。最后一条短信跳出来,是岳母:「知行,妈心口疼得厉害,你快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闯了一个红灯。
到家时救护车刚走。邻居看见我急急忙忙说:「你爱人送你妈去东华医院了!脸色白得吓人!」我调转车头往医院冲。急诊室里一片混乱。岳母躺在抢救床上,心电监护仪滴滴作响。婉秋站在床边,双手紧紧抓着床栏,指节泛白。
「妈听说你辞职……一口气没上来……」婉秋看见我,眼泪掉下来,「血压冲到两百……」
我看向监护仪。值班医生是个年轻面孔,看见我愣了愣:「陆……陆老师?」
「静脉泵硝酸甘油。抽血查心肌酶、肌钙蛋白、BNP。准备床旁心脏彩超。」我语速飞快。年轻医生下意识点头。
「知行……」岳母虚弱地睁开眼,「你……你真不干了?」
「妈,别说话,先治病。」
检查结果出来。急性心梗,前降支堵塞超过90%。
「必须马上手术。」我说。
年轻医生面露难色:「陆老师,现在心导管室占着,顾主任正在做一台急诊PCI。下一台至少等两小时。」
「等不了两小时。」我掏出手机直接打给顾维钧。电话响了七声接通。
「顾主任,我妈急性心梗,需要马上手术。导管室能否协调?」
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顾维钧平静的声音:「知行啊,我很理解。但台上这个病人是广泛前壁心梗,生死一线。咱们当医生的,得讲先来后到,对吧?」
「我妈等不了。」
「我尽量加快速度。你让值班医生先用药维持,我这边一结束立刻通知你。」
电话挂断。忙音。我捏着手机,指关节咔咔作响。婉秋看着我,眼神从希望变成绝望。
我转身走出急诊室,在走廊里拨通另一个号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