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三年前,陆聿衡站在泥地里,安全帽压着眉心,指着一片芦苇荡说:「这里以后会是上海的新引擎。」

他回头看我,伸出手:「小心。」

那只手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房子抵押了给工人发工资。

那一刻我爱上了他。

三年后,他爸把离婚协议拍在我面前,他站在窗边,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我签完字,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陈秘书,陆氏重工B轮融资的终审决议——」

「我,沈南枝,投否决票。」

01

临港的风,三年了,我还记得。

那是十月末的下午,天空低得像是要压下来,推土机的轰鸣声从远处滚过来,震得脚下的泥地都在发颤。

我穿着一双从公司后勤借来的安全鞋,大了两码,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两条船上。

带我来的人叫老周,铭德资本的项目经理,四十多岁,秃顶,一路上都在抱怨总部为什么派一个黄毛丫头来跟这种项目。

我没解释。

他以为我是新来的实习生,那就让他以为。

那时候我刚从沃顿毕业回国,父亲让我从基层轮岗做起,不许暴露身份。

他说,南枝,你要先学会看人,再学会看账。

老周去和施工方的人寒暄了,我一个人往工地深处走。

芦苇还没有完全清除干净,一丛一丛地立在翻开的黄土中间,风一吹就弯下腰,像一群沉默的看客。

然后我看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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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陆聿衡站在一台挖掘机旁边,安全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

身上的衬衫洗得发白,袖口卷到肘弯,小臂上沾着泥点子。

他正蹲在地上,和几个工人一起看一张摊开的图纸,手指在纸面上比划着什么,声音被风撕成碎片,但语气很稳。

我走近了几步。

「这里的地基要往下再打一米五,回填土不行,得换。」

他抬起头,对工头说,材料那边我去协调,你们先把这一段挖出来。

工头点点头,招呼人干活去了。

陆聿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的时候看到了我。

他的眼睛很黑。

不是那种精心保养过的、养尊处优的黑,而是被风吹日晒打磨过的、粗糙的黑。

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晒痕,安全帽的带子在脸颊上勒出一条白印。

「你是?」

「铭德资本的,跟老周来的。」

他点点头,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

只是看了一眼我脚上的鞋,然后说,你这鞋不行,跟我走,我车上有一双备用的。

「不用——」

「工地上到处都是钉子。」

他已经转身走了,步子很大,踩在泥地上却很稳,扎穿了,我得负责。

我跟在他后面,深一脚浅一脚。

他从后备箱里翻出一双新的劳保鞋,三十七码,刚好合脚。

「你怎么会有女款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之前给我妈买的,她偶尔来工地送饭。

后来我才知道,他母亲五年前就去世了。

那双鞋,是他特意备着的——工地上偶尔有女性来访,他怕人家穿高跟鞋崴脚。

就是这么一个细节。

让我在回程的车上,一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芦苇荡,心跳声比发动机还响。

03

三个月。

我用了三个月时间,做了一份关于陆氏重工的分析报告。

那三个月里,我跑了临港六次。

每一次都找不同的理由——补充尽调、核实数据、跟进进度。

每一次都能见到陆聿衡。

他永远在工地上,永远是一身灰扑扑的衬衫,永远蹲在地上和工人们一起看图纸。

有一次下雨,工地上泥泞得没法走。

他脱了自己的外套,铺在我脚下,说,踩着。

「你的衣服。」

「衣服可以洗。」

那件外套是藏青色的,铺在黄泥上,像一小片海。

我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传来布料下泥浆的柔软触感。

他走在前面,只穿一件单薄的衬衫,雨水很快就把后背打湿了,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司,在报告的最后一段加了一句话。

「建议投委会给予陆氏重工B轮优先考虑。」

老周看了,说,你疯了?

这种家族企业,财务不透明,体量也不够,凭什么?

我没解释。

我只是把报告递到了父亲面前。

04

沈怀瑾的书房在铭德资本总部的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陆家嘴的天际线。

那天晚上,他翻完我的报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南枝,你喜欢他?」

「我喜欢他的公司。」

「你是我女儿。」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压着封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有能力判断什么值得投。」

他看了我很久。

窗外的霓虹灯把他的侧脸染成忽明忽暗的颜色。

「陆氏重工的体量,够不上B轮的标准。你这份报告里的估值模型,参数调得太乐观了。」

「临港智慧港是未来十年上海最大的基建项目。陆氏手里有核心标段。现在不入,等他们拿到二期批文,就不是这个价了。」

「你确定你看的是项目?」

「爸——」

「南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妈走得早,你是我一手带大的。

你的眼光,我信。

但你要想清楚——如果你投了陆氏,你和陆聿衡之间,就永远隔着一笔钱。

我当时觉得这句话很可笑。

我以为爱情和钱是两回事。

我以为真心能换来真心。

我以为那个在泥地里蹲着看图纸的男人,和那些把婚姻当生意的人不一样。

「他不会知道的。等融资落地,等陆氏站稳,我就告诉他。」

沈怀瑾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签了字。

「记住,这笔钱是铭德资本投的,不是你投的。如果有一天陆家知道你的身份——」

「他们不会知道。」

我拿着那份签了字的报告走出书房,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得大理石地板像一面镜子。

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二十三岁,眼睛里有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光。

那时候我不知道。

不知道三个月后,我会穿着不合身的嫁衣,被推进一场从一开始就标好了价的婚姻。

不知道三年后,我会在同一个男人的注视下,亲手毁掉自己曾经拼命争取的一切。

05

婚礼在陆家檀宫的老洋房里办。

陆远山包下了整栋楼,从草坪到露台,摆满了从荷兰空运来的白玫瑰。

宾客来了三百多人,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家族几乎都到了。

陆远山穿着一身定制的黑色中山装,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客,脸上的笑容堆叠成一道一道的褶子。

我穿着婚纱站在二楼卧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人流。

婚纱是陆家准备的,VeraWang的定制款,腰围大了两寸。

化妆师用别针从后面别住,别了十二根,才勉强撑起来。

「沈小姐身材真好,就是太瘦了。」

化妆师说。

我没说话。

我透过窗户,在人群里寻找陆聿衡。

他站在草坪的香槟塔旁边,身边围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他端着一杯香槟,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但眼睛是空的。

那种空,是你在听一段不感兴趣的话题时,用修养撑出来的空。

他始终没有抬头看二楼。

晚上十点,宾客散尽。

我坐在婚房的床边,手指攥着裙摆,指节发白。

门开了,陆聿衡走进来。

他脱了西装外套,松了领带,在沙发上坐下。

整个过程没有看我一眼。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分钟。

「陆聿衡。」

我先开口了。

他抬起头。

「你为什么要娶我?」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爱,不是厌,是某种介于审视和计算之间的东西。

「你是个好姑娘。」

他说。

「这不是答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是檀宫的花园,月光把草坪染成银灰色。

「南枝,你在铭德资本工作。你应该知道,陆氏拿到B轮融资,意味着什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觉得我嫁给你,是为了融资?」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他转过身,看着我。

月光从他身后打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我不管你因为什么嫁给我。」

他的声音很平,既然嫁了,就好好过日子。

在这个家里,安分一点。

06

安分一点。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耳膜。

我想告诉他,陆氏的融资是我一手推动的。

我想告诉他,我为了那份报告在父亲书房里站了三个小时。

我想告诉他,我在临港的雨里踩着他的外套走过泥泞的路,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踩着的是一条通往未来的桥。

但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的眼神告诉我,他不信。

或者说,他不在乎。

婚后第一个月,我试图做一个好妻子。

我学会了做川贝雪梨汤,因为陆聿衡秋天容易咳嗽。

我记住了陆远山的口味——不吃香菜,红烧肉要偏甜,鱼一定要清蒸。

我陪顾清薇逛街,帮她挑衣服,听她聊她儿子在私立学校的表现,点头微笑,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顾清薇是陆聿衡大哥陆永健的妻子,比我早嫁进来五年。

她长得好看,瓜子脸,丹凤眼,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精明的妩媚。

「南枝,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她第一次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亲热得像认识了十年。

我当时信了。

直到婚后第三个月的那天晚上。

07

陆聿衡出差了,我一个人在家。

半夜口渴,下楼去厨房倒水。

路过书房时,门缝底下透出光。

陆远山还没睡。

我本想直接过去,却听见里面传出了我的名字。

「……沈南枝那边,你到底问清楚了没有?」

是陆远山的声音。

然后是陆聿衡的声音,很低。

「还在确认。目前看,她可能只是铭德资本的普通员工。」

「普通员工?你不是说她能帮上忙吗?」

「当初是您查到她在那家公司工作,让我娶的。」

「我是让你娶一个能帮陆家的人!不是让你娶一个花瓶!」

沉默。

我站在门外,赤着脚,大理石地板的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沿着小腿,沿着脊椎,一直凉到指尖。

「先稳住。融资落地之前,别让她察觉。」

「知道了。」

脚步声往门口移动。

我迅速退进厨房的阴影里,后背贴着冰箱门,金属的冰凉透过睡衣刺进皮肤。

书房门开了,陆聿衡走出来。

他没有开走廊灯,摸着黑上楼。

他的背影在楼梯拐角处消失,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我心口。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着,震得我后背发麻。

我想起临港的雨,想起那件铺在泥地上的藏青色外套,想起他说衣服可以洗时的语气。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温柔。

现在我知道,那只是教养。

08

婚后半年,我第一次流产。

那天下午,顾清薇端着一盅补汤来敲我的门。

「南枝,我让厨房炖的,阿胶红枣,补气血的。」

她把汤放在桌上,笑得很温柔,你太瘦了,得好好调理,怀孩子需要底子。

我接过汤,喝了两口。

味道有点怪,但顾清薇说阿胶就是这个味道,我便没有多想。

当晚,我在浴室里倒下了。

腹部的绞痛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人用手在肚子里拧了一把。

我扶着洗手台,慢慢滑下去,瓷砖的冰凉贴着膝盖。

血沿着大腿内侧流下来,在白色地砖上洇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我喊了陆聿衡的名字。

他冲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抱起我,我的血染红了他的衬衫袖子。

他的脸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一路都在说没事的,没事的。

但到了医院,孩子已经没了。

医生说,是药物刺激导致的宫缩。

「你最近吃了什么?」

医生问。

我想起那盅汤。

「我嫂子给我送了一盅阿胶汤。」

医生的笔顿了一下。

「汤还在吗?」

「佣人收走了。」

「能找到吗?」

我打了电话。

檀宫那边的佣人说,汤渣已经倒掉了,碗也洗了。

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了。

09

第二天,我躺在病床上,陆远山来探望。

他站在床尾,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像是来视察一个出了故障的项目。

「自己身体不争气,别怪别人。清薇也是一片好心。」

我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眉毛下面那双和陆聿衡六分相似的眼睛。

我想说,那不是好心。

我想说,那盅汤有问题。

我想说,你陆家的门槛太高,我跨不过去。

但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陆聿衡站在他身后,低着头,沉默得像一堵墙。

从医院回来之后,我变了一个人。

不再主动说话。

不再试图融入。

不再在饭桌上给每个人夹菜。

我把自己缩进一个壳里,那个壳是透明的,陆家每个人都能看见我,但没有人能碰到我。

顾清薇来敲过几次门,我都说身体不舒服,没开。

陆远山在饭桌上提过一次孩子的事,我放下筷子,说,我会去看医生。

然后起身离开。

陆聿衡在某个深夜回到卧室,坐在床边,看着装睡的我。

「南枝。」

他叫我的名字。

我没动。

「孩子的事……清薇她应该不是故意的。」

我睁开眼。

「你觉得是不是故意的,重要吗?」

他愣住了。

「重要的是,你从来没有站在我这边过。」

他没有反驳。

那天晚上,他睡在了书房。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那盏灯是陆远山从意大利定制的,据说花了八十万。

灯光透过水晶的棱面折射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一片永远不会落下来的雨。

我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

那里压着一根鱼骨。

是某次家宴上清蒸鲈鱼剩下的脊柱,我偷偷留了下来。

骨头很硬,边缘锋利,握在手里有一种冰凉的踏实感。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家里,只有这根鱼骨是真实的。

10

婚后第二年,陆家的家宴。

每月一次的家宴是陆远山定的规矩,所有陆家人都必须到场。

长桌从餐厅这头铺到那头,摆满了冷盘热菜。

陆远山坐主位,左手边是陆永健和顾清薇,右手边是陆聿衡和我。

陆家的姑妈、表亲、远房亲戚坐了满满一桌。

顾清薇那天穿了一件香槟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正在给陆远山斟酒,动作优雅,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侍女。

不,像一个志在必得的女主人。

「南枝。」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张桌子都听见,你嫁进来一年多了,好像还没带我们见过你娘家的人?

是不是家里不太方便?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但整张桌子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带着各种意味的打量。

陆家的姑妈——一个六十多岁、戴着翡翠项链的女人——接话了。

「清薇说得对。嫁出去的女儿,娘家总得走动走动。南枝,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我放下筷子。

「我爸是工程师。我妈不在了。」

「工程师?哪个单位的?」

「设计院。」

「哦——体制内的。那也不错。」

「不错」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意思就是不够好。

陆远山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沉稳,像是在做一个总结陈词。

「不方便就不方便吧。嫁进陆家,就是陆家的人。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言下之意:你的过去,不值一提。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

米粒一粒一粒地粘在一起,像一群抱团取暖的人。

我没有反驳。

因为那一刻我还在想,也许陆聿衡会替我说一句话。

但他没有。

他夹了一块鱼,细心地挑出刺,放进我的碗里。

这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用行动,不用语言。

11

那场家宴结束后,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

佣人都被我支走了。我需要做一些重复的、机械的事情,让手忙起来,让脑子空下来。水龙头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堆了厚厚一层,把我的手腕淹没。

顾清薇走进来。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旗袍的裙摆在大腿侧面开了一道衩,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

「南枝,今天饭桌上……你不会生气吧?」

我没回头。

「我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姑妈会追问。」

「没事。」

「真的?」

「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喝了一口酒,玻璃杯沿碰在牙齿上,发出一声轻响。

「南枝。」她又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知道吗,当初陆家选中你,是因为查到你在一家投资公司工作。爸以为你能帮上忙。」

我的动作停了一瞬。

「但你好像……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员工?」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嘴角挂着笑,那种笑是精心控制过的——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她在同情你。

「清薇姐,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直起身,端着酒杯转身,「只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她走了。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的声音。我低头看着水槽,泡沫正在慢慢消散,露出底下泡着的碗碟。一只碗底印着陆家的徽记——一个篆体的「陆」字,嵌在青花瓷的釉面里,洗不掉,也刮不掉。

就像我在这座宅子里的位置。洗不掉,也刮不掉。但永远不属于我。

12

婚后第三年,我开始在深夜听到一些声音。

不是鬼怪,是书房里的对话。陆远山和陆聿衡,父子俩,总是在凌晨一点以后才开始真正的谈话。我摸清了规律——每逢周五晚上,陆远山会从酒柜里拿一瓶茅台,倒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儿子。然后书房的门就会关上。

那天是周五。

我提前下了楼,躲在书房隔壁的储藏室里。储藏室的墙很薄,隔音不好,陆远山的声音透过石膏板传过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

「铭德资本的尽调快结束了。」

「是。」

「陈志明那边,我通过气了。他对陆氏的评价不错。」

「嗯。」

「等融资落地,你就和沈南枝把手续办了。」

长久的沉默。我听见酒杯放在桌上的声音。

「她没做错什么。」陆聿衡说。

「没做错什么,就是最大的错。」陆远山的声音冷下来,「她帮不了陆家。三年了,你看她做过什么?除了熬汤做饭,她还会什么?公司的事一问三不知,社交场合也不会来事,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爸。」

「聿衡。」陆远山的声音忽然变得语重心长,「男人不能太软。你妈当年跟着我,吃了多少苦?她从来没抱怨过。因为她知道,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这个家。现在陆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铭德资本的融资一落地,陆氏就是百亿估值的上市公司。到时候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陈志明的女儿,哥伦比亚大学硕士,二十六岁,未婚。人家是什么家世?沈南枝是什么家世?一个小县城的设计院副院长的女儿,能比吗?」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什么时候办?」陆聿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日期。

「庆功宴之后。我会找她谈。」

「好。」

好。就一个字。

我靠在储藏室的墙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石膏板。储藏室里堆满了陆家历年来的奖杯和牌匾——陆远山的慈善奖章、陆氏重工的纳税大户铜牌、各种商会颁发的荣誉证书。这些东西在黑夜里泛着幽微的光,像一座座微型的墓碑。

我没有哭。我只是把右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击掌心。那颗心,三年前在临港的工地上,曾经为一个男人的背影疯狂跳动过。现在它还在跳。但每一下都像是最后一次。

13

庆功宴前三天,檀宫上上下下都忙了起来。

陆远山从法国订了一批香槟,据说每瓶折合人民币八千块。顾清薇负责布置宴会厅,她请了上海最好的花艺师,用三千朵白玫瑰在宴会厅中央搭了一座两米高的花塔。

「庆功宴那天,铭德资本的陈总也会来。」顾清薇在饭桌上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陈总的女儿也来。」

陆远山点点头,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

「聿衡,那天穿那套深蓝色的Zegna,显得精神。」

陆聿衡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

我坐在他旁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菜叶在牙齿间碾碎,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南枝,」顾清薇转向我,笑容依旧温柔,「庆功宴那天,你负责接待女宾吧。不用太紧张,就是端端茶、陪陪笑。这些事你最擅长了,对吧?」

她的话里没有刺。但每一个字都扎在心上。

「好。」我说。

陆聿衡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14

庆功宴前两天,我在厨房炖最后一盅川贝雪梨汤。

川贝是托人从四川带回来的,雪梨是早上在进口超市挑的,冰糖的用量我称了三遍——陆聿衡不喜欢太甜。砂锅坐在灶上,小火慢炖,汤色渐渐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顾清薇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藕粉色的香奈儿套装,头发松松挽着,整个人看起来温婉而精致。

「还在炖汤?」她靠在冰箱上,语气轻飘飘的,「南枝,这三年辛苦你了。以后聿衡那边,我会帮忙照看的。」

我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笑了笑,「对了,陈总的女儿,我见过了。很漂亮,也很懂事。和聿衡站在一起,特别般配。」

刀刃悬在砧板上方,一动不动。厨房里只有砂锅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和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

「是吗。」我说。

「是啊。」顾清薇直起身,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所以你别太难过。这三年,你也算尽心尽力了。」

她走了。

我把刀放下,低头看着砧板。砧板上是一截切了一半的藕,切口平整,藕孔里渗出白色的浆液,像某种无声的眼泪。砂锅里的汤还在沸腾,蒸汽升起来,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15

庆功宴前一天。

下午三点,陆远山让佣人传话,说晚上八点去书房,有事要谈。

我知道那是什么事。

我用了一下午的时间收拾东西。三年了,我在这座宅子里留下的痕迹,比我想象的要少得多。几件换季的衣服,几本书,一根藏在枕头底下的鱼骨。我把鱼骨用纸巾包好,放进行李箱的夹层。

晚上七点半,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卧室的窗前。窗外的花园里,工人们正在搭庆功宴的舞台。灯光师在调试射灯,一束束白光扫过草坪,把夜色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陆聿衡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是陆远山指定的那套Zegna。

「爸让你去书房。」他说。

「我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我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三年前在临港的工地上,曾经让我心跳加速。现在再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陆聿衡。」

「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钟。

「去吧,别让爸等。」

我点了点头。然后笑了。

16

书房的门是红木的,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远山坐在书桌后面,身上是一件新裁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别着陆氏重工的鎏金徽章。他今晚特意换了这副行头,像是要出席什么盛典。书桌上放着一份文件,牛皮纸封面,厚得不太自然。

陆聿衡跟在我身后进来,关上门,然后走到窗边站定。他没有看我。

「南枝,你嫁进陆家,有三年了吧。」陆远山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董事会报告。

「三年零两个月。」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保质期,「这三年,陆家没亏待过你。吃穿用度,佣人司机,你开口的,没开口的,聿衡都给你安排妥当了。」

我垂下眼,没接话。

「但你为陆家做过什么贡献?」

窗边的陆聿衡动了一下,皮鞋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

「爸,南枝她——」

「聿衡。」陆远山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今晚这些话,我来说。」

陆聿衡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重新归于沉默。

「你嫂子清薇,嫁进来第二年就给陆家添了孙子。」陆远山的声音继续在书房里铺展,「她自己又是沃顿商学院毕业的,家里账目、投资组合,打理得清清楚楚。上个月铭德资本来做尽调,清薇陪着应酬了三天,对方陈总对她赞不绝口。」

他顿了顿,手指在牛皮纸文件上敲了一下。

「你呢?」

我抬起眼睛看他。

「你会什么?」陆远山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熬汤,插花,陪聿衡出席几场宴会,站在旁边笑一笑。这些事,换任何一个女人都能做。」

他拿起那份牛皮纸文件,放在我面前。

「打开看看。」

17

我没有立刻伸手。

书房里的钟摆声忽然变得很清晰,一下一下,撞在空气里。

「南枝。」陆聿衡终于转过身来,声音很轻,「爸的意思是——」

「我知道爸的意思。」我打断他。

然后伸手拿起那份文件,翻开。

《离婚协议书》,五个黑体大字印在扉页正中。纸张很新,打印机的墨粉还残留着淡淡的化学气味。我逐页翻看——财产分割,股权放弃,房产归属,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

静安区一套两居室,现金五百万,外加一辆开了三年的保时捷卡宴。作为陆氏重工准上市公司的少奶奶,这个遣散费,说出去也不算丢人。

但协议里有一条,用加粗字体标注:乙方自愿放弃与陆氏重工及其关联公司相关的一切权益,并承诺不对任何第三方披露陆氏家族内部事务。

我把协议合上,放在桌上。

「为什么?」我看着陆远山的眼睛问。

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聿衡需要一段更合适的婚姻。铭德资本的陈总有个女儿,今年二十六,哥伦比亚大学硕士,未婚。如果陆家和陈家联姻,B轮融资之后的路,会顺畅很多。」

他说得坦荡,像是在陈述一项商业决策的利弊。然后他补充了一句。

「你是个好姑娘,南枝。但好姑娘,不一定适合做陆家的女主人。」

我点了点头。没有哭,没有质问,没有摔东西。只是点了点头。

陆远山显然对我的反应有些意外。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从我的表情里找出某种隐藏的裂缝。

我没给他找到。

「笔呢?」我问。

18

陆远山从抽屉里取出一支万宝龙钢笔,放在协议旁边。笔身是黑色树脂的,笔夹上镶着一颗小小的白色六角星,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拿起笔,旋开笔帽。

陆聿衡往前走了一步。

「南枝。」

他的声音里有某种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愧疚,但更多的是解脱。那种终于要把一件拖了很久的麻烦事处理掉的解脱。

我没有看他。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第一道笔画。沈。南。枝。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比平时慢很多。墨迹在纸上洇开细微的毛边,像是某种仪式感的注脚。

签完最后一笔,我把笔帽旋回去,将钢笔轻轻放在协议旁边。然后我抬起头,看向陆远山。

「陆先生。」我说,「在协议生效之前,有件事我需要告诉你。」

陆远山挑了挑眉。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放在书桌上。屏幕亮着,通讯录里一个名字已经被选中——「陈秘书」。我按下拨号键,点了免提。

嘟——嘟——

两声长音之后,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恭敬。

「沈总。」

「陈秘书。」我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远山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听到了那个称呼——沈总。不是陆太太,不是南枝,是沈总。

「关于陆氏重工B轮融资的终审决议——」我继续说,目光从陆远山脸上缓缓移到陆聿衡脸上。

陆远山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我,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被某种巨大的、无形的力量按住了。

「我,沈南枝,投否决票。」

电话那头沉默了零点五秒。

「即刻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