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聊斋志异》;《清史稿》;《登州府志》袁世硕《蒲松龄事迹著述新考》;《蒲松龄研究》学刊;《对于七抗清起义事件的考察》;;姜克滨《论〈聊斋志异〉历史叙事与战乱书写——以〈公孙九娘〉为例》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顺治年间,山东锯齿牙山的岩壁上,一道刀痕被人刻下,却没有留下名字。

这道痕迹不出现在任何官方典籍里。它出现的地方,是一本写满狐仙鬼魅的小说集子——《聊斋志异》。

写书的人叫蒲松龄,淄川人,一辈子靠设馆教书为生,科举蹉跎了大半生,终究没能考出个名堂。

按照通常的逻辑,他这样的人,该老老实实地写些应试文章,哄哄主考官,求个功名了事。

但他偏偏写了《聊斋志异》。

更奇怪的是,在这本以鬼狐著称于世的书里,有两篇故事几乎不谈鬼、不谈狐,开篇就是血、就是尸骨、就是战场。

一篇叫《野狗》,一篇叫《公孙九娘》。

两篇文章,都把同一件事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于七之乱,杀人如麻"。

一个靠教书度日的穷秀才,何以要在一本志怪集里,反复拉扯一场距他家乡数百里之外的武装镇压?这道刀痕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乱世里走出的于七】

要弄清楚"于七之乱"是什么,得先知道于七是谁。

于七,本名于乐吾,号孟熹,生于明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山东栖霞唐家泊村人。

按照相关史料记载,其父善走,人称"草上飞",家中殷实,素有习武传统。

于七本人于崇祯二年(1629年)考取武秀才,翌年又中武举,是那个时代胶东地方实打实的武功人才。

民间传说里还多了一笔来历——于七之母据称出自戚继光后裔,家中祖上握有金矿产业,是胶东半岛上难得的富户与武林名门。

这样的人,若生在太平年间,大约是个地方上受人尊重的武官,逢年过节被请去坐上席的那种。

偏偏他没有太平年间可以过。

明末以来,山东的苦难就没有停过。

崇祯二年(1629年)起,清兵数次入关劫掠,孔有德叛乱、李自成起义军席卷而过,胶东半岛一带几乎无岁不兵、无年不乱。

仅莱阳一地,据地方志记载,清兵三次攻城期间被杀士绅及平民已不可胜计。

栖霞一带更是连年荒歉,顺治十八年前后留有"饥民相食"的文字记录。

就是在这样的土地上,于七的心思慢慢变了。

他和弟弟于六开始广结豪杰,劫富济贫,声名渐著,四方投奔者日众。

在他的交往原则里,颇有一套讲究:听说某处有富户,先独自登门拜见,若对方肯出血出粮,则取一半留一半;若对方耍滑藏匿,则一分不留,全数带走。

这种带着江湖气的"公平",使他在底层人口中积累起了极高的声望。

清顺治五年(1648年),在董樵等有识之士的协助下,于七以淘金工人为骨干,联合各县农民武装,在锯齿牙山建立据点,竖旗起事,攻克宁海州,将知州刘文淇枭首示众。

《登州府志》对此有明确记载,称其"据锯齿山,肆行剽掠……率众攻宁海,知州刘文淇死之"——这是官方给出的定性,用的是剿贼语气;民间流传的版本则截然不同,百姓攻破宁海州后"人心大快",可见于七在当地并非孤立之举,而是民心积蓄已久的一次爆发。

这是第一次起义。

清廷当时腾不出手来,四处用兵的顺治年间,胶东不是最紧要的一块。

于是登州知府张尚贤出面,以"怀柔"为名,委任于七为栖霞县把总——这是一个低级武官的职衔,不高,但足够给于七提供一层合法的外衣。

于七接受了招抚,但没有解散队伍。

他用把总的身份做掩护,继续深耕胶东,结交当地文人名士,广联复社人员,与栖霞郝晋、莱阳宋番宋琬兄弟、即墨黄培等人往来密切。

这些人名字背后站的,是明末以来山东士林中反清情绪最深沉的一批人。

表面上,于七是个地方武官;骨子里,他在等一个时机。

时机来得比他预想的早,也比他预想的危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二]【一张诬告信,掀起了十五年的烽烟】

第二次起义的导火索,来自一个小人。

此人叫宋彝秉,是于七的旧识,两人之间有过嫌隙。

宋彝秉其父在清廷兵部任职,手里握有一条进京直达天听的路子。

顺治十六年(1659年),郑成功率军北伐,大军一度抵近南京,北方各地民心浮动,清廷神经高度紧绷。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宋彝秉进京告密:于七在栖霞私建金銮殿、绣制龙袍,谋划称帝反清。

这话若在安稳年月里,未必能掀起多大风浪。但顺治末年,清廷的神经已被郑成功逼得七弦俱紧,最听不得"谋反"二字。不管真假,清廷立刻派兵查封于家。

于七知道,这一次没有回头路了。

顺治十八年(1661年)秋,于七率众重入锯齿牙山,第二次起义正式爆发。

他一声号令,登莱二府人民纷起响应,分散在胶东半岛各处的武装力量同时动作,将清廷原定的部署打乱。

牙山地势险要,起义军依山据险,清军久攻不下,双方相持长达近两年之久。

这一回,清廷的态度截然不同于第一次。

不再怀柔,也不再招抚。

据相关史料记载,清廷先后动员了万余名满蒙八旗兵,并从九省调来两万余名绿旗兵,合计三大帅、六大将,二十万兵力压向牙山。

连昆嵛山、招虎山方向的响应力量也遭到同步围剿。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不对等的战争。

起义军以血肉之躯守山,守了将近两年。

康熙元年(1662年),清军调来了当时最具毁灭力的武器——红衣大炮,对牙山连续轰击三日。

炮火将山头打得满目疮痍,于七在弹尽人稀之际,决意突围。

史料记载,于七用了一招"山前弃靴、山后夺路"的脱身之计,趁夜从清兵包围圈中突出,辗转逃至崂山东麓。

他先在崂山王哥庄港西以佣工身份藏身,后入华严庵(今华严寺)出家,法名"寂彻",法号"善和",拜住持慈沾为师。

据华严寺相关记载,慈沾大师曾以滚水毁其面容,诡称此僧身染天花,方使清兵的追查功亏一篑。

此后,于七在华严寺数十年,潜心佛法,并通过观察螳螂捕虫的形态,独创了一套螳螂拳法。慈沾圆寂后,善和继任华严寺第二代住持。

于七逃了,但这场战争最惨烈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牙山脚下的血灌亭】

逃得了一人,逃不了一山。

牙山上的于七消失了,清军遍寻不着,便将积压的愤怒发泄到了山里所有的普通人身上。

藏身山中的农民、躲避战火的村民、与起义军沾亲带故的家属,乃至与此事全无干系的路人,一律不加区分。

据相关史料记载,清军围剿胶东期间,仅因遍寻于七未果而迁怒于民间的屠杀,就造成数万人死亡。

牙山脚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血水浸入土地,经年不干,后来当地人在山下建了一座亭子,取名"血灌亭"——鲜血浇灌出来的亭子,这四个字就是那段岁月留下的碑铭。

当时有诗为证,民间留存的记述写道:"土地荒芜无人种,白骨堆山遍地磷。"

这不是文学修辞,而是幸存者对那片土地最后面貌的直接描述。

于七的老家栖霞,灾难同样没有绕开。

据考,于氏家族被满门抄斩者达五十余人,受株连遭关押或处决的亲友超过三千人。

清廷对牵连案的处理,以"连坐"为原则,株连之广,远超常规刑律所能约束的范围。

蒲松龄在《公孙九娘》篇首写下的那段话,原文见于《聊斋志异》卷四:"于七一案,连坐被诛者,栖霞、莱阳两县最多。一日俘数百人,尽戮于演武场中。碧血满地,白骨撑天。上官慈悲,捐给棺木,济城工肆,材木一空。以故伏刑东鬼,多葬南郊。"

这不是文学夸张。

是纪实。

棺木买到济南城里的木材店全部售罄,才够装下演武场上那一日砍下的人头。

被诛连者押解的路线,据研究者考证,有两条:一条从山东直达京城北京,受审后在京城处决,葬于京郊;一条押至省城济南受审,处决后葬于济南南郊。

蒲松龄在《公孙九娘》里写到"千坟累累"、"坟兆万接",说的正是济南南郊那一片冤死者的坟场。

这场牵连,前后数年未曾停歇。

从顺治十八年(1661年)秋战事起,至康熙元年(1662年)前后大规模清算基本告一段落,但零散的追查与株连仍延续到康熙年间。

整个事件绵延十余年,波及登莱二府八县,死亡人数在地方史志与文学记录中都留有印迹,是清初山东地区规模最大的一次武装镇压及事后株连。

而那个告密者宋彝秉,据史料记载,清廷因他告密有功,不仅给他升了官,还将于七的全部家产都赏赐给了他。

一场让数万人死去的灾难,用一个告密者的晋升画下了官方意义上的句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那个坐在柳泉边写书的男人,究竟知道些什么】

顺治五年(1648年),于七第一次起事,蒲松龄九岁。

顺治十八年(1661年),战事再度燃起,蒲松龄二十二岁,正当壮年。

康熙元年(1662年),牙山炮火熄灭,大规模株连开始,蒲松龄二十三岁。

他住在山东淄川蒲家庄,距离锯齿牙山直线距离不过数百里,距离济南南郊那片冤墓也不过两三天路程。

那些年里,从胶东逃难来的人,带着残肢与噩梦穿越山东腹地,消息和传言像雨水一样渗进每一个村庄。蒲松龄不可能不知道。

不仅不可能不知道,他还亲历了比这个更近的动荡。

蒲家庄所在的淄川县,在顺治四年(1647年)便遭遇了谢迁乱军攻城的浩劫。

据袁世硕《蒲松龄事迹著述新考》的考证,蒲松龄的叔父蒲柷在那场守村的战斗中力战而死,蒲家庄因"擘画守村"才幸免于更大的灾祸,而蒲柷之子蒲兆兴去青州求援,途中被清兵误当奸细杀死——蒲松龄八岁那年,这件事就在他的家门口发生。

死亡,对这个孩子来说,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

所以,当于七起义爆发时,这不是一段他从书上读来的历史;当牙山血流成河时,这不是一个他不曾感知的遥远事件。

那些尸骨、那些被押送到演武场的人、那些从栖霞莱阳一路哭着走向济南的妇孺——都是他这代人共同见证的真实。

他把这一切,藏进了《聊斋志异》里。

但问题来了:一个在清廷统治下生活的汉族文人,为什么敢把这些写进去?

他又是用什么方式写进去的?他那两篇直接点名"于七之乱"的故事,究竟在文字的表层之下,还藏着什么连当时的读者都未必能完全读透的东西?

那个在康熙甲寅年(1674年)提笔写下《公孙九娘》的蒲松龄,距离牙山炮声已过去了整整十二年。

然而当他落笔的那一刻,特意在故事开头标注了"甲寅间"三个字——这在《聊斋志异》数百篇故事里,是极罕见的做法。

就好像那个夜晚,他把一枚无法公开张贴的告示叠好,塞进了一个鬼狐故事的夹缝里,只等着有眼力的人慢慢展开来读……

而当那些懂得去展开它的人,将文字一层层剥开,终于看清那两个字背后真正沉甸甸压着的东西之后,没有一个人能够轻易开口说话——因为蒲松龄埋进去的,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深,而且深的方式,超出了任何一个简单标签所能涵盖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