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压盖的旷野上,除了一朵蓝色小花别无他物。第一眼看到这幅画,实习教师黄燕彬的心就被强烈的孤独感和无助感缠住了,“小花正在呼喊,只是旷野孤寂,没人听到……他想要表达。”画的作者是一个农村留守孩子,性格内向、少言寡语。

孤独的“小花”远不止这一朵,相关调查显示,农村留守儿童抑郁检出率为28.5%,显著高于非留守儿童。

近年来,国家密集出台相关帮扶政策。2023年,民政部联合教育部等14部门印发《农村留守儿童和困境儿童关爱服务质量提升三年行动方案》。今年5月15日,国务院常务会议部署全面提升基础教育质量,强调“加强农村留守儿童、困境儿童关心关爱”。

政策有力,但落地基层时却常遭遇堵点:农村学校专职心理健康教师短缺,帮扶专业深度不足;来了又走的“打卡式”帮扶反而加剧被帮扶儿童的“被抛弃感”……

从2024年开始,太原师范学院在山西乡村学校开展“润苗行动”,目前已建立119间“润苗小屋”,并不间断地派驻实习生,尝试为乡村留守儿童和困境儿童提供专业、持续、高质量的帮扶。

从看见开始

走进山西省浑源县荆庄学校的“润苗小屋”,房间不大,柔和的鹅黄色墙面让人温暖放松,谈话沙发、沙盘沙具、电子大屏、书架一应俱全——这是第一间“润苗小屋”,由太原师范学院与全国妇联妇女研究所“爱心妈妈”团队共同建设。

小屋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治疗”,而是“看见”。

乡村留守儿童和困境儿童的心理问题较为隐蔽。在第一批接受润苗帮扶的学生中,超过三分之一的学生从未被标注为“需要关注”,亟须开展深度自然观察。

这间小屋没有诊疗床、单向玻璃,有的是玩具、涂鸦本、乐器。之所以这样设计,是因为学生往往抵触筛查和干预,甚至不愿靠近心理咨询室,担心被贴上“心理不正常”的标签。

太原师范学院将“润苗小屋”定位为多功能综合空间——它看起来像活动室,却承载着心理关怀、学业辅导、艺体浸润、科学启蒙等功能,学生在游戏活动、美育课程与科技体验中无感地接受心理干预。在山西省阳泉市矿区小南坑小学校,实习生利用智能体感仪、情绪稳定仪等数智化设备为学生提供心理辅导,让他们在新奇的体验中完成基础情绪自评与放松训练,去标签化的设计也让他们渐渐卸下心防。

真正“看见”这些孩子的是一双双善于发现的“眼睛”。太原师范学院的每批实习生进驻“润苗小屋”后,要第一时间与学校教师深度对接,初步梳理帮扶名单;随后通过跟班近距离观察学生课堂表现、人际交往和生活习惯,为他们建立“一生一档”专属成长档案。

在荆庄学校,首批实习生建立的档案里重点记录了“画画用了哪些颜色”“捏的橡皮泥是什么形状”“眼神总是回避哪些人”等细节。这些琐碎的日常切片是情绪流动的密码,当足够多的细节累积成证据链时,隐性问题就会浮出水面。

舞蹈系学生苏晴在组织排舞活动时,注意到总是藏在角落的女生小丽。“她的肩膀始终收着,像是随时准备把自己‘折叠’起来;眼睛总是盯着地面,说话声音很轻,但舞蹈节奏感不错。”苏晴判断,这种状态与孩子在长期被忽视、被否定的环境中形成的习得性无助有关。这一判断在与班主任的沟通中得到了印证:小丽父母离异,跟着亲戚生活,饱尝寄人篱下的滋味。

苏晴悄悄把小丽从队形边角处挪到不起眼的中间——虽不显眼,却让她没法完全藏起来。起初,小丽依旧收起肩膀,目光盯着地面。苏晴没有着急,每次排练结束,她都会鼓励小丽“今天的节奏踩得很准”“那个转身做得特别好看”。几周后,苏晴请小丽帮助其他同学示范分解动作,这时她注意到小丽的肩膀正在逐渐展开。

一次契机,苏晴鼓励小丽领舞,当孩子走到队伍最前面时,肩膀和笑容一点点打开了……“老师,我今天发现天很蓝。”小丽悄悄对苏晴说——苏晴意识到:孩子是想说“我敢抬头了”。

这种细致而准确的“看见”,为小丽这样的孩子带来了转机。

事实上,实习生并非天然具备较高的心理干预能力,要掌握专业心理辅导技术还需要进阶辅助。太原师范学院教务部部长赵鹏介绍,学院构建了“岗前培训+在岗指导+结业考核”全流程培养体系,内容涵盖团体辅导方法、表达性艺术治疗、绘画心理分析、MHT量表的施测与解读等心理学专业技术,同时整合舞蹈、书法、体育等专业模块编制线下和在线课程,“确保每名走进小屋的实习生都懂心理、会干预”。

最好的心理疗愈

在儿童心理创伤的修复过程中,起决定性作用的往往不是精妙的干预策略,而是建立一段稳定、可预期的关系。对于长期处于情感断裂状态的留守儿童和困境儿童来说,“陪伴”本身就是最有效的疗愈。

美术与影视学院学生国洪齐是孩子眼中最好的“润苗哥哥”。他认为“逗孩子开心”是最佳帮扶策略。实习期间,他在校园空地手绘了“重走长征路”“探秘太阳系”等一系列地画游戏,一下课就陪着孩子玩耍。暑假他主动放弃休息,留在学校陪伴留守学生,“我的陪伴让他们少玩点手机,多玩游戏、多运动、多阅读。”实习结束时,他送给每个孩子一条围巾当作留念。

但实习总要结束,“国洪齐”们总要走。如何让高质量的陪伴不断档?这是太原师范学院设计“帮扶接力机制”想要回答的问题。

每逢实习交接期,学校团委都会组织“新老实习生见面交流会”,让结束实习的学生结合真实案例分享润苗经验。“这不是简单的经验座谈,而是一次‘精神接力’,让学弟学妹在出发之前就心里有数、眼里有人。”国洪齐在交流会后说。截至目前,学院已组织50余场交流会,累计参与学生600余名。

“精神接力”后,同校的前后两批实习生还要进行“个别托付”:这个孩子最近焦虑情绪有些严重;那个女生家中正在遭遇变故,需要重点关注……在小南坑小学,实习生每周都要提交详细的“实习周报告”,一丝不苟地记录哪个孩子开始愿意举手了、谁在沙盘里反复摆同一组沙具、谁提到某个话题时突然沉默。一个学期后,这些细致入微的观察变成了下一批实习生手中厚厚的两本实习笔记。“师兄师姐翔实的记录帮我快速、顺利地进入了润苗姐姐的角色。”新来的实习生杜怡江翻着实习笔记说。

仅靠“信息接力”是远远不够的,太原师范学院还搭建了可视化智慧平台,通过电子黑板、高清摄像头等设备提供“远程培训、实时检查、在线督导”的一体化服务,将校内专业力量延伸到每一间小屋的日常运转中,保证了接力不只是“信息交接”,更是“能力交接”,让帮扶不会因为换人而降低质量。

帮扶的生命力来自双向滋养

每间“润苗小屋”都有这样一个徽标:中心部分是一棵树苗,6个手形叶片分别象征思政教育、心理健康教育、劳动教育、体育、美育、科学教育。

“我们想帮助孩子全面成长。”作为润苗行动的负责人,太原师范学院教授赵怡告诉记者,学校对师范生成长的规划也远远超过“实习”二字。

太原师范学院院长马杰曾在不同场合强调:“‘润苗小屋’的实习生参加的不是教学实习,而是教育实习。”教学实习的核心是“教”——学怎么讲好一堂课;教育实习的核心是“育”——学怎么看见一个完整、成长中的人。思政引领、心理关怀、学业帮助、艺体浸润、科学启蒙,加在一起才构成育人的完整拼图。

这一定位在实践中已生出枝叶。如书法系学生杜江川策划了“方寸见家国”思政活动,剖析历代书法家的气节与风骨,将家国情怀在书写中渗入孩子心田;计算机专业学生崔赛红将趣味编程、互动课件融入心理班会,并运用数字化手段完善“一生一档”,让帮扶轨迹清晰可溯……这些实践超出了“上讲台、写板书、管纪律”的传统实习内涵,师范生的育人能力在其中得到了实实在在的提升。

学前教育专业学生曹源将实习期间的观察与思考写进毕业论文,剖析了乡村幼儿园在教育教学上存在的现实困境,并设计了“四季认知”等一系列接地气的乡村幼教课程,得到导师的高度认可。“这样的论文是在实践中真实生发出来的,很有生命力。这也是我们积极鼓励学生参与‘润苗行动’的原因之一。”教育学院院长樊香兰说。

另一方面,许多基层学校也主动为实习生搭建成长平台。小南坑小学为实习生建立了“三师共导”支架——思想政治导师、班级管理导师、学科教学导师各司其职,让帮扶成为双向滋养。

一项追踪调查显示,有过润苗经历的毕业生选择去农村学校任教的比例显著高于同期其他师范生。这大概不是巧合,当一个年轻人在最真实的乡村教育现场,被一个孩子叫过一声“润苗哥哥”“润苗姐姐”,教师这两个字在他们心中的分量就变得不一样了。目前,太原师范学院已将润苗行动纳入师范生教育实习体系。

从一间翻新的废旧教室起步,如今“润苗小屋”已覆盖山西11个地市。1029名师范生先后走进“润苗小屋”,累计帮扶留守儿童1589名、困境儿童2046名。合作学校满意度调查显示,心理帮扶效果满意率达95.8%,学业辅导成效满意率达93.8%。

这背后是一套三级联动的推进机制:太原师范学院与省级教育部门沟通政策方向,与市级教育行政部门深化合作,与县级教育行政部门及合作学校精准对接需求,形成“高校—政府—学校”同向发力的工作格局。山西省晋中市在全域11个区县31所乡村学校同步建设“润苗小屋”;山西省大同市将“润苗行动”列入全市十大民生实事;大同市第十八中学校出台《“润苗小屋”五年发展规划方案》……太原师范学院国内合作与交流部部长朴巍介绍,今年4月“润苗行动”首次走出山西,与新疆昌吉市第三中学签约共建,迈出“教育援疆、文化润疆”的第一步。

“我们做的不是把一间小屋放进一所学校,而要把一套协同机制融入一方教育生态。”太原师范学院党委书记韩勇鸿总结道,“当政府、高校、学校三方咬合在一起时,“润苗小屋”就会自然生长成一张织密的育人网络。”

几个月后,黄燕彬又看到了那个男孩的画,曾经的荒野多了许多色点,像是小草的萌芽。男孩说自己想再画一朵花,黄燕彬问他想涂什么颜色,他说还没想好——这是男孩几个月以来第一次主动向黄燕彬开口。

黄燕彬有种直觉,不论那朵花是什么颜色的,它都一定会被画在蓝色小花旁边。

《中国教师报》2026年05月27日第1版

作者:记者 李鹏 解成君 邓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