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梅兰芳全传》(许姬传、朱企霞著)、《梅兰芳回忆录》(梅兰芳著)、《我的父亲梅兰芳》(梅绍武著)、《中国京剧史》等资料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61年8月8日,北京城的夏末还积着一股沉闷的热气,街道上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行人各自忙着各自的事,一切看上去都极为寻常,和任何一个平常的夏日下午没有什么不同。
消息是从下午开始往外传的。
梅兰芳,在北京病逝,终年六十七岁。
这个消息沿着北京城的胡同蔓延开去,进了茶馆,进了单位,进了那些守着收音机的老人家的耳朵里。
那个年代没有今天这样快速的传播手段,靠的是人传人,靠的是广播和报纸,但就是这样,几个小时之内,整个北京都知道了这件事。
各处有人停下了手里的事,愣在原地,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梅兰芳这个名字,对那一代中国人而言,远不只是一个唱戏的人的名字,而是一段活生生的、横跨三个时代的历史。
他是从大清末年的梨园世界走出来的人,身上带着几代梨园人积累下来的血脉传承,也带着大半个世纪中国舞台历史最深厚的印记。
他经历了晚清到民国的巨变,在全面抗战最艰难的岁月里,选择以蓄须明志的方式拒绝为侵略者登台演出,用整整八年守住了一个中国艺术家应有的底线;
抗战胜利之后,他剃去了那把留了八年的胡须,重登舞台,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是所有经历了那个年代的观众最真实的情感表达;
他又走进了新中国的怀抱,在新时代的文艺舞台上,继续传承和推广中国的京剧艺术,直到生命走到了最后的关口。
这样的人走了,不只是一个人离去,而是一段横跨晚清、民国、新中国的历史,翻过了它最后一页。
国家给出的安排,是能给予文化人的最高规格:公祭,骨灰安葬八宝山革命公墓。
八宝山,在那个年代,是无数人一辈子求而不得的身后荣誉,是国家对一个人历史地位最庄重的正式确认,是那个时代给予文化人最高的认可与盖章。
治丧委员会的人捧着安排来到梅家,神情庄重,以为这件事没有任何悬念,来告知的,不过是一个走程序的过场,等着家属点头便是。
然而,就在这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板上钉钉的时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发生了。
梅兰芳的妻子福芝芳,站了出来,拦住了所有人。
【一】梨园血脉,变声期里的低谷
梅兰芳,1894年10月22日生于北京,祖籍江苏泰州。
梅家是一个几代人都深深扎根于梨园的家族,到梅兰芳这一代,已经是第三代梨园人了。
祖父梅巧玲是道光、咸丰年间享誉京城的名旦,坐科于四喜班,以精湛的旦角表演和深厚的昆曲功底著称,在同光年间的梨园名伶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是那个年代梨园界公认的一流人物。
父亲梅竹芬,继承了家门的梨园血脉,同样唱旦角,只可惜英年早逝,梅兰芳四岁那年便失去了父亲,从此由伯父梅雨田带大。
梅雨田是梨园界极为知名的胡琴圣手,一把京胡拉得出神入化,与当时无数名伶都有深厚的合作渊源,见识极广,阅历丰富。
他对梅兰芳的早年启蒙和人生引导,在梅兰芳后来的各种回忆文字中都有明确提及,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幼年丧父,家境并不宽裕,梅兰芳从小便在梅雨田的安排下,开始了京剧的系统学习。
八岁,拜吴菱仙为师,学青衣;十岁,正式登台演出,走上了他将要走一辈子的路。
然而,梅兰芳最初在台上的表现,并没有让人一眼就觉得惊艳,眼神偏于呆滞,反应不够灵敏。
老师吴菱仙当年甚至当面说过,这孩子眼皮偏沉,眼神没有神采,怕是祖师爷没有赏给他这碗饭的料。
在那个年代,这样的评语落在一个梨园世家的孩子头上,分量极重,足以让人灰心丧气。
但梅兰芳没有被这样的评价压垮,他的应对方式,是拼命地练,用极大的勤奋去弥补天资上的不足。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吊嗓子,晨昏不辍,一天也不肯松懈。
为了练眼神,他养了一群鸽子,每天早晨站在院子里,仰头追着鸽子在天空中飞翔的轨迹,长时间专注地盯着,通过这样长年累月的训练,一点一点地改善眼神的灵活度和神韵。
从台步到水袖,从眼神到手势,每一个细节,他都拿出来反复打磨,没有一处肯马虎放过。
这种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功夫,在几年之后,开始在台上呈现出让人眼前一亮的变化。
梅兰芳进入青年时期,嗓音越来越圆润,眼神越来越有神韵,台步和水袖的运用越来越精准细腻,整个人在台上的状态,开始呈现出一种令观众越来越惊艳的美感。
然而,就在这段最该乘势而上的时候,一个对靠嗓子吃饭的演员来说最可怕的关卡,悄然来临——变声期。
1910年前后,梅兰芳遭遇了变声期。
那把从小打磨出来的嗓子,变得沙哑、飘忽、毫无光泽,高音上不去,低音沉不住,台上一开口,从前令人惊艳的效果荡然无存,有时候还会在最不该的时候破音,引来台下的窃窃私语。
他把老师傅们传下来的各种调养方子一一照做,用尽了能想到的法子,一时都看不到明显的起色。
梅家上下都急,旁人背后的议论声慢慢多了起来,有人开始说:梅家这一代,怕是难了......
一年后,他成功渡过变声期,凭着《彩楼配》《玉堂春》一炮而红。
【二】走红上海,梅派崛起
1913年,梅兰芳首次赴上海演出,带着《彩楼配》《玉堂春》《贵妃醉酒》等剧目,在丹桂第一台登台。
上海,是那个年代中国最繁华、最挑剔的演出市场,南北各路名角都曾试图在这里打开局面,能在上海站稳脚跟的,才算是真正在全国叫响了名号。
见惯了南北名角的上海观众,看了梅兰芳的演出,同样被台上的那种美所打动——那种将柔美与力量融为一体的旦角表演,那种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来的精致与细腻,让台下的观众为之倾倒。
演出场场爆满,上海各大报纸的戏曲评论里,梅兰芳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清一色都是赞誉之声。
1914年,梅兰芳再度赴沪,反响比上一年更为热烈。
这一时期,梅兰芳积极排演新剧目,对《嫦娥奔月》《天女散花》等传统题材进行了系统整理和改良。
在人物造型、服装样式、舞台调度等方面加以创新,让这些剧目在保留传统京剧神韵的基础上,呈现出更为精致、更为细腻的美学面貌,在观众中引发了极大的反响。
与此同时,他广泛汲取昆曲、汉剧等各种戏曲形式的精华,对旦角表演体系进行了系统的整理和提升,排演的《霸王别姬》《穆桂英挂帅》等剧目,至今仍是京剧舞台上最重要的保留曲目,代代相传,演遍全国。
梅派,就在这段时间里,一步步地立了起来,在中国京剧史上确立了无可替代的历史地位。
到1920年代,梅兰芳的名字已在中国南北家喻户晓,是那个年代无可争议的京剧第一名旦。
在艺术积累上,梅兰芳从不局限于梨园一隅。
他广泛结交文学界、美术界、书法界的各路文化名流,与齐白石共同探讨绘画,与各界名流切磋交游,从中国传统书画和各种文化艺术形式中汲取营养,让这种广泛的积累反过来滋养他在京剧艺术上的持续精进,让梅派在台上呈现出的美学气质,越来越有深度,越来越有内涵,超越了梨园本身的边界,进入了更宽广的文化视野。
1919年,梅兰芳率团首次赴日本演出,这是他第一次走出国门。
日本观众对中国京剧并不完全陌生,但梅兰芳在台上展现出的那种美,突破了语言和文化的障碍,直接震动了台下的日本观众,演出场场爆满,日本各大报纸的文艺版面留下了大量热烈的评论文章。
1924年,他再度赴日,反响依然热烈,梅兰芳的名字,在日本文艺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三】两度出访,名扬海外
1930年,梅兰芳率团赴美演出,这是中国京剧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登上西方主流艺术舞台。
赴美之前,梅兰芳和随行人员做了充分的准备,研究了西方观众的欣赏习惯,对演出的内容和呈现形式都作了相应的调整,力求让完全不了解中国戏曲的西方观众,也能在没有文化背景的情况下,感受到这种艺术形式独特的美。
在纽约、芝加哥、旧金山、洛杉矶、华盛顿等地,梅兰芳的演出引发了美国文化界和艺术界的广泛关注。
纽约各大报纸给予了大篇幅的正面报道,评论文章里的用词,普遍是惊叹与折服。
西方的观众第一次以如此近距离的方式,看到了中国京剧这种艺术形式,对梅兰芳在舞台上所呈现的那种东方美学,感到既陌生又着迷。
演出期间,波摩拿学院和南加州大学分别授予梅兰芳文学荣誉博士学位,这是西方学术机构对他艺术成就的正式认可,也是中国传统艺术家此前从未获得过的国际学术荣誉。
1935年,梅兰芳赴苏联演出,这次出访在国际戏剧艺术史上留下了极为重要的历史记录。
苏联著名戏剧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在观看了梅兰芳的演出之后,给予了极高的评价,称他为世界级的表演艺术大师。
这次访苏期间,还发生了一件此后在国际戏剧理论史上被反复引用的事:德国戏剧家布莱希特专程赶到苏联,专门观看了梅兰芳的演出。
布莱希特还从他独特的表演方式中,获得了关于"间离效果"这一重要戏剧理论概念的直接启发,这种影响后来被布莱希特写进了他的戏剧理论著作之中,成为东西方戏剧艺术交流史上一段真实而重要的记录,被此后无数戏剧研究者反复提及和研究。
通过赴日、赴美、赴苏的多次大规模海外演出,梅兰芳将中国京剧这一古老的艺术形式,系统地带入了国际主流文化视野,让西方世界第一次以如此全面的方式,看到了中国传统艺术的精华。
在此之前,没有哪个中国艺术家做到过这一点,在此之后,梅兰芳留下的这段历史,成为中国对外文化交流史上极为重要的章节,至今仍是相关研究领域的核心议题之一。
【四】蓄须明志,晚年病逝
1937年7月,全面抗战爆发,中国大地陷入战火。
同年下半年,随着战局急剧恶化,梅兰芳举家离开北京,先到香港落脚,暂且安顿下来。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香港随之沦陷,梅兰芳在极为混乱的局势下,带着家人辗转迁往上海,在那里开始了漫长的战时岁月。
日本占领期间,各方势力轮番来催梅兰芳登台演出,梅兰芳一概拒绝。
为了给出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他留起了胡须。
旦角演员,靠扮演女性角色在台上立身,一旦留须,外形上便无法再维持旦角的装扮,这是一个无从强迫的物理事实,让那些来催的人无话可说。
这一留,就是整整八年,直到1945年8月日本投降,抗战胜利。
这八年里,梅兰芳没有固定的演出收入,靠卖画维持一家人的生计,主要画花卉、草虫,功底扎实,但市场行情并不稳定,家里孩子多,开销大,经济压力极为沉重,生活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真实地拮据着。
他曾经主动注射伤寒预防针,人为制造身体不适,以此为由拒绝某些特殊场合被强制要求出席的压力。
1945年8月,抗战胜利,梅兰芳剃去了留了八年的胡须,重返舞台。
复出演出,台下盛况空前,那把阔别了整整八年的嗓子重新在台上响起,引发了经久不息的掌声,是那个年代人们对这段历史最真实的情感回应。
蓄须明志这段历史,成为此后关于梅兰芳生平最被反复引用的片段,是那个年代文艺界坚守尊严的重要历史记录。
新中国成立之后,梅兰芳担任了中国戏曲研究院院长、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副主席、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等职务,在文艺体制建设和京剧艺术传承推广工作中,承担了大量实际的组织职责,持续活跃在文艺界的前排。
1956年,他率团再度访问日本,演出引发的热烈反响丝毫不减当年,日本观众对他几十年不变的热情,再一次在东京的舞台上得到了印证。
进入1950年代末期,梅兰芳的身体状况开始明显下滑,心脏方面的问题逐渐显现,进入1961年之后,病情急转直下,心脏问题持续恶化,住进医院之后,药物已经难以改变病情发展的走向。
1961年8月8日下午,梅兰芳在北京病逝,终年六十七岁。
国家给出了公祭、安葬八宝山的最高规格安排,治丧委员会的人来到梅家告知,以为这件事毫无悬念。
然而,福芝芳站了出来,那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就这样说出来了。
福芝芳是梅兰芳的妻子,进门的时候才十六岁,此后四十年,为梅家生育了九个孩子,把整个家的后院和内外事务打理得滴水不漏,让梅兰芳能够心无旁骛地站在台上。
梅兰芳走南闯北,赴日赴美赴苏,蓄须八年,战后复出,她始终守着那个家,守着那些孩子。
这样一个跟了梅兰芳四十年、见过大风大浪的女人,在丈夫刚刚离世、悲痛尚未散去的时候,偏偏在所有人面前,做出了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选择。
不去八宝山,葬回香山万花山。
治丧委员会的人几番解释,福芝芳都不动摇,一条要求也不肯退让,直到那七个字批下来,才就此定局。
灵车改道,向香山方向开去,所有人只能跟着走,跟着这个说不清来由的决定,一同向着香山移动。
就在灵车向香山驶近的同时,在万花山的一处无人注意的角落,工人们已经接到了指令,开始动土。
铁铲一下一下地往深处挖,每落一铲,就离地下的那个东西近了一分。
土翻出来,带着三十二年未曾被人打扰过的潮湿气息,和一股从岁月深处涌来的、无从言说的沉默。
就在工人的铁铲触碰到那块三十二年未曾被打扰的旧棺时,坐在车里含着泪的福芝芳,开口了,说出了那段藏在梅家最深处、尘封了整整三十二年的往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