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摆了十二桌,我端着酒杯敬到第七桌时,手机震了一下。
低头一看,银行短信:到账800,000.00元。
我愣在原地,酒差点洒出来。
微信紧跟着弹出消息,是黄满仓三个月前录的视频。
他躺在病床上,声音虚弱却清楚:“志坚,这钱是寒寒她亲爹给的抚养费,我一分没花。你要是真心对她,就把这钱给她。你要是图钱,就别开这个口。”我抬头看向角落里坐着的丁香寒,她低着头,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01
黄满仓是县城供销社退了休的老职工,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可整个县城的人都知道,他有个养在深山的女儿。
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女儿,是在四年前那个雨夜。
那时我修车铺刚开张三个月,老婆跟人跑了,留下我和五岁的女儿小荷。
我借了一屁股债,修车铺又没生意,连给小荷买奶粉的钱都拿不出来。
那晚我坐在铺子里,对着账本发呆,想着要不把铺子盘出去,回老家种地算了。
黄满仓就是那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浑身湿透了,手里攥着一个红布包。他把布包往我手里一塞,说:“志坚,听说你难处大,这个你拿去用。”
我打开一看,是一只玉手镯。我认得那手镯,黄满仓戴了大半辈子,是黄家的祖传物件。
我说叔这怎么行。他摆摆手,说手镯是死物,命是活的,你拿着去当了,别让孩子受委屈。说完转身就走了,雨里他那驼背的身影,我记到现在。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是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从供销社宿舍走到我铺子的。那年他七十一岁。
我把手镯当了,得了三万块。
靠着这三万块,修车铺撑过了最难的时候,慢慢有了回头客,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
我想还他钱,他不要。
我想把手镯赎回来,他说赎什么赎,你留着钱好好过日子,等以后发达了再还。
我发达不了,但日子确实一天天在变好。
小荷七岁那年,我把手镯赎了回来,用红布包好,送到黄满仓手里。
他笑着收下了,可我发现他握着手镯的手在发抖。
那时候他已经查出了肺癌,但他谁都没说。
我一直不知道他有个女儿,直到他住院那天。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我提着水果去看他,发现他床头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碎花布衫,站在一片水塘边,笑得腼腆。
我问这是谁。黄满仓沉默了好久,说:“我闺女,养在山里的。”
我愣了一下。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听他提过有孩子。
他说那姑娘叫丁香寒,是他二十多年前在山里捡的。
当时去山里收山货,在河边看到她,才两三岁大,浑身脏兮兮的,饿得哇哇哭。
他把她抱起来,在附近村子问了一圈,没人认识这孩子。
后来他报了警,警察也查了,找不着家人。
黄满仓就把她带回了县城。
可当时他在供销社上班,一个大男人带个孩子,单位不准,邻居也说闲话。
他只好托人把孩子送到山里头,找了一户人家寄养,每月给钱。
这一养就是二十多年。
“我一直想把她接回来,可条件不允许。”黄满仓说这话时,眼睛红红的,“后来我也想通了,她在山里待习惯了,接回来反而不自在。我每月给她寄钱,逢年过节去看看,也就算对得起她了。”
我问那姑娘现在还在山里吗。他点点头,说在山里养鱼,有个小水塘,日子过得去,但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黄满仓好好说话。
三天后,他病情突然恶化,被转到了市里的医院。
我跟着去了,那天晚上他状态稍微好一点,拉着我的手说:“志坚,叔恐怕不行了,有几句话要交代你。”
我让他说。
“寒寒那姑娘,命苦。从小没爹没妈,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可也没给她啥好日子。她现在二十九了,还没嫁人。我这心里头啊,放不下。”
他说到这里,喘了好一会儿。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继续说。
“我想把她托付给你。你人品好,我信得过你。你把她娶了,好好过日子。叔这辈子没求过人,就求你这一件事。”
我当场就愣住了。
我当时离异四年,带着个女儿,修车铺勉强糊口,从没想过再找。
再说了,我四十六了,那姑娘才二十九,差了十七岁,人家能愿意?
再说了,我跟那姑娘面都没见过,怎么娶?
可看着黄满仓那个样子,拒绝的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像是怕我跑了一样。他握着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
我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他浑身湿透地把手镯塞到我手里,想起他说“别让孩子受委屈”。
我说:“叔,我答应你。”
黄满仓笑了,笑得很安心。
他松开我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
盒子不大,上了锁。
他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说:“这是我的存折,还有一些寒寒的东西。等我走了你再看。”
我接过铁皮盒,沉甸甸的。
他又说:“寒寒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她知道你要去接她。她是个好姑娘,就是不大会说话,你别嫌弃她。”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守了一夜。到天亮时,黄满仓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说:“寒寒,爸对不起你。”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02
黄满仓的丧事办完后,我去了一趟山里。
路程比我想象的远。从县城开车出来,走了两个小时的省道,又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山路,颠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地方。
那地方叫清水沟,就是山坳里一条小河沟旁边,稀稀拉拉散着几户人家。
丁香寒住的是最里面那间木屋。
屋后有个小水塘,塘边搭着个简易的棚子,放着几袋鱼饲料。
水塘不大,也就是几十个平方的样子,水面上偶尔有鱼跳起来,溅起一圈水花。
我把车停在路边,推开木栅栏门,院里干干净净的,连片落叶都没有。
丁香寒站在门口,看着我。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头发扎成一根辫子垂在胸前。
个子不高,瘦瘦的,皮肤有点黑,但五官长得挺清秀。
她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不太敢看我的样子。
我说:“你就是丁香寒吧?我是魏志坚,黄叔让我来接你。”
她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打量着这间院子,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墙根种着一些青菜,旁边还晾着几张渔网。
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不像一个单身姑娘住的地方,倒像是一个等着迎接新生活的地方。
她可能已经准备很久了。
我问你东西都收拾好了没。她又点点头,转身进了屋。我跟进去,看到她屋里放着一个大编织袋,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但我注意到,屋角放着一个铁皮箱子,跟黄满仓给我的那个差不多大小,也是锁着的。
我想帮她搬那个箱子,手刚碰到,她突然冲过来按住箱子,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紧张。
“别碰。”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的手按在箱子上,手指微微发抖,好像里面装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我被她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手,说好好好我不碰,你留着。
她又低下头,蹲在箱子旁边,好半天没动。
从那一刻起,我就隐约觉得,这个姑娘身上有秘密。而且黄满仓临终前交给我的那个铁皮盒里,可能就藏着这个秘密。
我心里头有些不安,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她收拾完东西后,我让她检查一下还有没有漏的。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目光最后停在水塘上。
她走到塘边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水面的浮萍,小声说:“鱼。”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水塘里养着不少鱼,草鱼、鲤鱼都有,一条条挺肥的。问她说这些鱼怎么办。
她说不管了,让邻居帮忙喂着,以后想回来看看。
我帮她提着编织袋放到车上,她抱着那个铁皮箱坐在后排。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发现她一直盯着后窗看,看着越来越远的木屋和水塘,眼圈红了,但没掉眼泪。
车子开出清水沟,上了山路。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我开得慢。她一直不说话,就抱着那个箱子,眼睛望着窗外。
我找了话跟她说:“你在山里住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
“从小就养鱼?”
“嗯。”
“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够花。”
我觉得她好像不太想谈这些,就没再问了。
路上经过一个小镇,我停车买了几瓶水,又买了两个面包给她。
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吃了半个就不吃了,把剩下的包好放进口袋里,说留着给小荷吃。
我心想,黄叔说得对,这姑娘确实是个好姑娘。
到了县城时,天已经快黑了。
我把她带到了我住的地方。那是修车铺后面的一间小屋子,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但够住。以前是我和小荷住,现在多了个人,显得有点挤。
我指着其中一间房说:“那是小荷的房间,你今晚先跟我换,我睡沙发。”
她摇摇头说不用,她睡沙发就行。我说那怎么行,你是女同志。她坚持要睡沙发,我也没再推。
小荷放学回来看到家里多了个人,愣住了。然后问我爸她是谁。我说这是你寒姨,以后跟我们一起住。
十二岁的小姑娘心思敏感,看了丁香寒一眼,没说别的,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我知道她不高兴。
丁香寒站在原地,抱着那个铁皮箱,低着头。
那个晚上,我躺在沙发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丁香寒一直没睡,我听到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偶尔传来铁皮箱被打开又锁上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想,黄叔啊黄叔,你临终托付也没说清楚,这姑娘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着。
03
丁香寒到县城的第二天早上,我天没亮就起来准备去修车铺。
刚走到门口,发现厨房的灯亮着。走近一看,丁香寒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粥,案板上切着小咸菜。
她看到我,小声说了句“早饭马上好”,又低下头忙了。
我愣了好一会儿。
以前我一个人带着小荷,早饭都是随便对付,要么去街上买几个包子,要么让小荷带个面包去学校。
从来没吃过这种正儿八经的早饭。
粥煮好了,她盛了三碗。小荷起来看到饭菜,也没说什么,坐下来埋头吃。
我尝了一口粥,熬得刚好,咸菜切得细,还放了香油。很好吃。
吃完早饭我去铺子,交代她在家歇着别乱跑。她说好,然后开始收拾碗筷。
那几天修车铺生意不错,我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回去都七八点了,但每次到家,饭都热在锅里,屋里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丁香寒话不多,但手脚很麻利。洗衣、做饭、打扫,样样都干得利索。
可有一件事我很在意。
就是她那个铁皮箱。
她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打开它,在里面翻一会儿。我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问她也不说。
还有一次,我早上出门忘带钥匙,折回去拿,发现她正坐在床边抱着那个箱子发呆。看到我回来,她吓了一跳,赶紧把箱子塞到床底下。
我心里头的疑惑越来越多。
邻居吕金花是个闲不住的人,平时没事就喜欢串门。丁香寒来了三四天,她就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铺子里修一辆车,吕金花拎着一篮青菜过来,说是自家种的,给丁香寒尝尝鲜。
我跟她客套了几句,她就扯开了话匣子。
“志坚啊,你媳妇那个人,看着怪里怪气的。我前天去你家,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我叫了她三声她才听到。”
我没搭腔,继续修车。
“还有啊,我跟她聊天,她说她是在山里养鱼的。可你看看那双手,白净白净的,哪像干粗活的人?咱们这边养鱼的,哪个不是满手腥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嘴上说:“人家可能带着手套干活呢。”
“手套?那手上一点茧子都没有,你信吗?”吕金花压低声音,“我还听说,黄满仓那闺女不是亲生的,是从外面带回来的。说是当年在山里捡的,可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你别瞎说。吕金花撇撇嘴:“我也是为你好,你一个男人家,别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说完她把青菜放在桌上走了。
我修车的动作慢了下来,脑子里转着吕金花的话。
丁香寒的手,我确实见过。那天我帮她搬东西,她伸手整理被角时,我注意到她的手确实白净,指节分明,不像常年在鱼塘边干活的手。
可转念一想,人各有命。有些人生来就不显老,手好看点也正常。再说了,黄满仓救过我的命,她是他托付给我的人,我不能疑神疑鬼。
但吕金花的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晚上回家,丁香寒已经做好了饭。水煮鱼、炒青菜、还有一个蛋花汤。小荷坐在桌子前,破天荒夹了一块鱼肉,说好吃。
这是小荷第一次夸她的菜。
丁香寒听了,低着的头抬起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夹了块好的鱼肉给小荷,说多吃点,长身体。
我看着这个画面,心里暖了一下。想着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她只是个普通姑娘而已。
可那一晚,我又听到她翻铁皮箱的声音。
我觉得不对劲。这箱子里面要真是养鱼的资料,至于天天晚上翻吗?
04
日子一天天过,丁香寒渐渐融入了这个家,但还是有些事让她显得格格不入。
比如她总坐在院子角落发呆,眼睛望着远处。
比如每次有人突然靠近她,她会下意识抖一下,像被惊吓的小动物。
比如她洗澡时从来不让我帮她换热水瓶,自己搬也是可以的。
但真正让我改变看法的,是小荷病了那个晚上。
那天修车铺接到个大活,县里一个老板开了一辆半挂车过来,说刹车系统有问题,让我连夜修好,第二天早上要跑长途。
我满口应下来,说没问题,加个通宵就行。
我打电话回家说晚上不回去,让丁香寒照顾好小荷。她答应了。
到了半夜十一点多,我正趴在后桥底下拆刹车片,手机响了。
是丁香寒打来的。
她的声音很急,有点发抖:“小荷发高烧,四十度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一下子从车底下钻出来,满头都是汗。我让她赶紧打120,送县医院。她说好的好的。
挂了电话我心里急得要命,但手头的活又放不下。我打电话给丁香寒问怎么样了,她说120来了已经上去了。
我以为这就没事了。
可我错了。
凌晨两点多,修完了车,我匆匆到医院。
护士告诉我,小荷已经退烧了,在观察室。
我推开病房门,看到丁香寒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毛巾,一下一下给小荷擦额头。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衣服上全是泥巴,膝盖处的裤子破了个洞,渗出血迹。
我愣住了,问她怎么了。
她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话。
原来120到了之后,因为县城路窄,救护车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到我们家。
丁香寒等不及,直接背起小荷就往医院跑。
从我们家到县医院,走大路要二十分钟,她为了抄近路,从后面的巷子穿过去,结果天黑路滑,摔了一跤。
她摔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裤子破了个大口子,血流出来。但她说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一路跑到医院。
到急诊室时,医生把她拦住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医生先救孩子。
后来护士跟我说:“你媳妇真不容易,跪在地上求我们,眼泪都流出来了,声音都在发抖。”
我听完这句话,鼻子一酸。
我走到床边,看到丁香寒膝盖上的伤口,血已经结痂了,但裤子和皮肉粘在一起,看着就疼。我问她疼不疼,她摇摇头,说不疼。
我坐在病床另一边,看着熟睡的小荷,又看看丁香寒,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以前我对这门亲事,多少是带着还债的心态。
黄满仓对我有恩,他临终托付,我不能不答应。
可要说我心里有没有犹豫,那肯定是有的。
毕竟我跟她素不相识,年龄又差那么多,总感觉别别扭扭的。
但这一刻,看着丁香寒膝盖上的伤口,看着她抱着小荷乱发盖住了半张脸,我突然觉得,也许这个婚姻不是我想的那样。
天刚蒙蒙亮时,小荷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我,喊了声爸。然后转头看到趴在床边睡着的丁香寒,看到她膝盖上那个伤口,愣住了。
小荷伸手轻轻碰了碰丁香寒的头发,小声喊:“寒姨。”
丁香寒一下子醒了,连忙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小荷摇摇头,伸手抓住丁香寒的手,说:“寒姨,你膝盖疼不疼?”
丁香寒愣了一下,眼眶红了,眼泪掉了下来。
她背过身去擦眼泪,说没事,不疼。
正好护士进来量体温,说烧已经退了,可以出院了。
回家的路上,小荷坐在车后排,靠着丁香寒。丁香寒揽着她的肩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我开着车,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心里踏实了很多。
那天下起了雨,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着挡风玻璃。我想起了四年前那个雨夜,想起黄满仓把手镯塞到我手里的画面,想起他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你要是真心对她,就把这钱给她。你要是图钱,就别开这个口。”
我在心里说,叔,你放心,我会好好待她。
05
办酒的日子定在了一个星期天。
我想了想,不搞得太隆重,就在县城老街的饭店里办了几桌,请了修车铺的熟客、几个亲戚、还有丁香寒。
丁香寒问我怎么办,我说简单办个酒席,把证领了,就算正式成为一家人了。
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我总觉得她有心事。办酒前那几天,她比以前更沉默了。
有一天晚上,她让我陪她去院子里坐坐。月亮挺大的,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影子在地上落了一地。
她坐在树根上,轻声说:“你后悔吗?”
我问后悔什么。
她说:“黄叔把你跟我绑在一起,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可以不答应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但答应了就不会反悔。她没再说话,低着头,抠着手指甲。
我觉得她心里藏着事,但不知道该怎么问。
第二天就是办酒的日子。
一大早,我到饭店布置。
亲戚朋友陆陆续续来了,坐了七桌。
丁香寒换上了一件红衣服,头发盘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但她一直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我端着酒杯,挨桌敬酒。
敬到第三桌时,手机响了。我没顾上看,继续敬。
敬到第七桌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显示:“尾号7826的银行卡,到账人民币800,000.00元,余额802,156.00元。”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酒洒了一半。
八十万?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确实是八十万。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重新登录手机银行查看,余额那栏清清楚楚显示着八十多万。
我还没回过神来,微信又弹出一条消息。
是黄满仓的微信号发来的。
可黄满仓已经死了两个月了。
我的手有点发抖,点开那个视频。视频里黄满仓躺在病床上,旁边是床头柜,视角是从上往下的,应该是有人举着手机帮他录的。
他对着镜头说:“志坚,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应该已经跟寒寒办酒了。叔没别的东西留给你们,这八十万,是寒寒她亲爹给的抚养费,三十年了,我一分没花,全部存着。今天算是物归原主。”
我脑子里嗡嗡响。丁香寒的亲爹?抚养费?三十年?八十万?
视频里,黄满仓又说了:“叔这辈子做错过事,但这个决定没有错。我对得起寒寒,对得起你。你俩好好过日子,别辜负了我。”
视频结束了。
我站在那里,举着手机,半天没动弹。
旁边的人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事,把酒杯放下,往角落走去。
丁香寒坐在角落里,看到我走过来,抬起头看着我。
我把手机递到她面前,说:“你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就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好半天才说了句:“他把钱给你了。”
“谁给的钱?”我问。
“我亲爹。”
我愣住了。黄满仓不是她亲爹?她不是黄满仓的女儿吗?
她又说:“黄叔不是我亲爹,我是他捡来的。我亲爹叫郑水生,是个养鱼的。”
“你亲爹……有这么多钱?”
“他是养鱼的,但养的鱼,不是你想的那种。”
我又愣住了。养鱼?什么鱼能养出八十万?
“那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来找你?”我问。
丁香寒抬起头,眼眶红了:“他来找过。黄叔不要他来。”
我刚想再问什么,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
饭店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我,看了看丁香寒,拿出一份文件,说:“魏志坚先生,我是郑水生的律师,受委托来找黄满仓的女儿,有些手续需要您协助办理。”
满桌的客人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我们。
我站在饭店门口,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那串数字还在刺眼地亮着。八十万,抚养费,亲爹,律师。
我揉了一下发酸的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黄叔,你把我推进了什么坑?
06
我把律师堵在了门外。
我说今天办酒,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律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内的丁香寒,点了点头,递给我一个信封,说是郑水生亲笔写的。
我接过信封,打发他走了。
回到酒桌时,气氛已经变了。大家看我眼神不一样,交头接耳的声音也没断。但我没法解释,我自己都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
吃完酒席,送走客人,我带着丁香寒回了家。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靠在门背上,把信封举起来,问她:“你知不知道你爹找你?”
她低着头,不说话。
“你要是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咬着嘴唇,没吭声。
我心里烦躁得很。今天是我结婚的大喜日子,结果突然冒出一个八十万,一个律师,还有一个叫郑水生的亲爹。我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封手写的信,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生疏了很久的笔迹。
信上写着:“寒寒,我是你爸爸郑水生。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几句话。当年你妈把你带走后,我一直在找你们,但没找到。后来托人打听,才知道是黄满仓把你收养了。我欠你一辈子,现在想补偿你。我给你留了八十万,不够跟我说,我还可以再给。爸爸知道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我看完后把信递给丁香寒。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当着我的面,把信撕了。
一下,两下,三下,撕成粉碎。碎片落在桌子上,像雪花一样散开。
我吸了一口凉气。
她说:“我不原谅。”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硬。
“黄叔把我养大的,他才是我的亲人。郑水生,我不认识。”
我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手指紧紧攥着那些碎片,把纸片都快捏烂了。
我说:“可那八十万是怎么回事?黄叔说是郑水生给你的抚养费,三十年都在存着,现在物归原主。”
丁香寒闭上眼睛,好半天才说:“我知道。黄叔跟我说过,郑水生每个月都给他汇钱,说是给我的抚养费。黄叔一分没花,全部存着了。去年黄叔查出了癌症,就把钱取出来了,叫我以后用。”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头有火发不出来,但又舍不得骂她。
结婚当天发现这么多事,搁谁谁不懵?
我坐到沙发上,揉着太阳穴,好半天才说:“你爹叫什么?”
“郑水生。”
“他……是做什么的?”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低的:“养鱼的。”
又是养鱼。
“那八十万呢?也是养鱼赚的?”
她点了点头。
我不信。我养了这么多年车,一辆农用车卖出去才两万块钱,一辆半挂车也才三十万。什么鱼能养三十年攒下八十万?
但看着她那个样子,我没再追问。今天刚结婚,我不想吵架。
那一晚,我们谁都没说话。
我躺在沙发上,丁香寒进了自己房间。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到她的门缝里透出光。我知道她又翻那个铁皮箱了。
第二天一早,律师又来了。
这次他直接到了修车铺,拿着一叠文件,说要跟我谈谈。
我把手上的油擦干净,把他领到铺子后面,倒了杯茶给他。
他坐下来,把文件递给我,说这是郑水生的资产证明。
我看到“公司名称”那一栏写的是一家渔业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法人是郑水生。下面附着一沓资料,有营业执照、税务登记、银行流水。
我看完后,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郑水生是十年前才注册的公司,但在此之前,他一直是清水沟那片水域最大的养鱼户。
从八十年代初就开始承包水库养鱼,后来逐步做大,养的不光是四大家鱼,还有名贵品种,像鳜鱼、鲈鱼、还有鲟鱼。
真的是养鱼的。
但不是我想的那种养鱼。他是靠养鱼发家致富的。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说:“您大老远从省里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
律师说:“郑先生想认回女儿,但他也知道,女儿现在跟您结了婚。他想跟您谈谈,看看能不能达成一个共识。”
“什么共识?”
“郑先生愿意支付一笔补偿费,条件是您放弃这个婚姻,让他把女儿带回省城。”
我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要我拿钱走人,你们好父女团圆?
我说:“这是丁香寒的意思吗?”
律师愣了一下,说不是,这是郑先生的意思。
我说:“那我回去问问我媳妇,她要是愿意跟你走,我二话不说,车票我都给你们买好。她要是不愿意,你把这八十万拿回去,我不稀罕。”
律师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意外。他可能以为我会像那些贪财的小人一样,拿到八十万就屁颠屁颠地同意。
但他错了。
我不是个贪财的人,但我认死理。黄满仓把我当成靠得住的人,才会把丁香寒托付给我。我要是为了钱就把她推出去,我魏志坚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律师点了点头,收起文件,起身告辞。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句:“郑先生说过几天他会亲自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沉甸甸的。
07
郑水生来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那是一个星期二的下午,我正在修车铺里跟一个客户谈价。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
他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
他走到我跟前,伸出手说:“你是魏志坚吧?我是郑水生,寒寒的爸爸。”
我愣了一下,伸出手握了一下。
他的手粗糙得很,满是老茧,比我的手还粗。这双手,一看就是几十年的苦力活。
我心里对他的印象好转了一些。
他看了看修车铺子,说:“你这铺子不错,能干活就好。”
我让他坐下,倒了杯茶给他。
他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
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突然冒出个老丈人,谁都不舒服。但我得跟你解释清楚,不然我这心里头也不好受。”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寒寒她妈当年是我害的。我在外面养鱼赔了钱,欠了一屁股债。她妈受不了这个苦,有一天趁我去水库,带着寒寒跑了。我一找就是十几年,等到找到时,寒寒已经被黄满仓收养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抖。
“我去找黄满仓,想接寒寒回来。可黄满仓不肯,说我一个大男人,连媳妇都留不住,有什么资格养女儿。我当时年轻气盛,跟他吵了一架,后来就没去过了。但我每个月都寄钱,月月不断,二十多年,一次都没断过。”
“我今年六十三了,这辈子赚了点钱,可想想这些年,我错过了女儿整个童年、整个青春,我这一辈子算是白活了。”
他说着眼睛红了。
我递了张纸巾给他,他没接,用袖子擦了擦。
“现在我快入土的人了,就想着认回女儿,带她享几年福。你这个女婿,说实话,我看不上。但你是个好人是赖人,我心里有数。”
他说完,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两百万。你拿着,别修车了,做点正经生意。条件是,你把寒寒还给我。”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心跳了一下。
两百万。
我修车一辈子,也攒不了两百万。这么多钱,足够我带着小荷换个大房子,让她上更好的学校,以后的日子舒舒服服的。
可我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黄满仓的那句话。
我抬起头,对郑水生说:“这钱我不要。丁香寒是我媳妇,她自己有选择的权利。她要是愿意跟你走,我不拦着。她要是愿意留在我这儿,你抢不走。”
郑水生愣住了。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拒绝两百万。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知道寒寒的腰上有个疤吗?”
我心头一震。
我确实看到过那个疤。那天她换衣服时,腰上有一道五六厘米长的旧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
“那是她小时候,我从山上摔下来,她为了救我,自己撞在石头上留下的。”郑水生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铺子里,盯着那张银行卡发呆。
修车铺的工具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的味道。旁边那辆还没修好的车,发动机盖掀开着。
直到太阳下山,我才回过神。
把银行卡装进口袋,关了铺子,回家。
到家时,丁香寒正在做饭。
小荷在房间里写作业。客厅的桌上摆着几样菜,有一个红烧排骨、一个蒜蓉青菜、一个蛋花汤,都是我爱吃的。
我坐到饭桌旁,掏出那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你爸今天来过了。他说,要给你两百万,让你跟我离婚。”
丁香寒端着菜的手顿住了。
她放下菜,坐在我对面,眼睛看着那张卡,好半天没说话。
“你答不答应?”我问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直直地:“你答不答应?”
“我要答应了,你怎么办?”
“你答应了,我就走。”
她说得很平静,但我看到她的手在发抖。
“那你要是不想走呢?”
她低下头,好长时间没说话。然后她轻声说:“我不想走。”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丁香寒告诉我,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黄满仓亲生的。
因为小时候有小朋友骂她是捡来的野孩子。
她问过黄满仓,黄满仓告诉她,她是父亲从河边捡来的。
“黄叔对我很好。他一个月来看我三次,每次都会带好吃的、好玩的。他供我读完了初中,后来因为山里条件不好,就没再读下去了。”
“我前几年知道了我亲爹是谁。黄叔去世前告诉我的。他说,郑水生每个月都给钱,他全存着。他说,你以后想认就认,不想认也不强求。”
“那你为什么不认?”
她沉默了很久,说:“我恨他。”
“当年要不是他,我妈不会跑。要不是他,我不会一个人在山里长大。黄叔把我养大不容易,我不想让他寒心。”
“黄叔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你有没有反对过?”
她摇了摇头:“黄叔说,你是个好人。我信他。”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酸。
我握住她的手说:“那咱就不认。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
她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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