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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亚的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湿的气息。

我关掉手机,把它扔进随身包最深处。

登机前,父亲的电话打了十三次,每一次我都按掉了。

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

因为我知道,电话那头一定是质问、是愤怒、是我最不想听到的那句话——"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但我真的自私吗?

表姐沈婉婷结婚,办了六十八桌酒席,邀请了所有亲戚朋友,唯独没有请我们一家三口。

请帖发了,喜糖送了,就连我爸的远房表哥家都收到了邀请。

只有我们,像是被刻意抹去的存在。

妈妈当时看着别的亲戚在家族群里晒请帖,红着眼眶说:"婉婷这是记恨我们当年没借钱给她爸。"

爸爸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算了,人家不请就不请,咱们也落得清静。"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今天早上,我已经在三亚落地,刚走出机场,爸爸的电话就疯狂打进来。

"悦悦,你在哪儿?"

"我在三亚啊,不是跟您说了吗?公司团建。"

"你快回来!马上订机票回来!"

爸爸的声音急促得不像话,背景里还有嘈杂的人声。

"爸,怎么了?"

"婉婷的婚礼出事了,酒店找新郎要九十八万的账单,说是咱们家办的酒席!你姑姑姑父都找过来了,说当初是我联系的酒店,必须我们付钱!"

我脑子嗡的一声。

九十八万?

"爸,您在说什么?表姐的婚礼不是没请咱们吗?怎么会是咱们办的?"

"我也不知道啊!酒店拿出合同,上面签字的人是我,可我根本没签过这个字!悦悦,你快回来,爸一个人应付不了,他们都堵在咱们家门口了……"

电话那头传来姑姑的尖叫声:"沈建成!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九十八万你不给,我就报警告你诈骗!"

我手心开始冒汗。

不对,这事处处透着不对劲。

表姐结婚不请我们,怎么酒店账单会是我爸签的字?

而且九十八万,六十八桌酒席,平均一桌一万四,这是什么规格的婚宴?

"爸,您先别急,我问您,您真的没签过任何合同吗?"

"没有!我发誓我没有!"

"那您最近有没有丢过身份证?或者把身份证借给过谁?"

"没有啊……等等,上个月婉婷的妈妈,你姑姑李慧珍来过一次,说要帮婉婷办婚礼,问我能不能帮忙联系酒店,因为我在酒店行业干了二十年,认识人……"

我心脏猛地一紧。

"然后呢?"

"然后我就给她介绍了银河大酒店的王经理,还把我的名片给了她,说可以报我的名字打折……"

"名片上有您的身份证号吗?"

"有……因为是行业内部卡,上面印了身份证号方便……"

我闭上眼睛。

懂了。

全都懂了。

这是个局。

一个专门针对我爸的局。

"爸,您听我说,您现在什么都别签,什么钱都别答应给,等我回……"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我根本没必要回去。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我来的。

是冲着我爸,冲着我们家。

而我,凭什么要替他们的算计买单?

凭什么要中断我的假期,飞回去收拾那个烂摊子?

"悦悦?悦悦你说话啊!"

"爸,我觉得这事您得报警。"

"报警?你姑姑说了,要是报警,就是不认这门亲戚了,以后老家那边谁也别想……"

"那就不认。"

我打断了他。

"爸,咱们家这些年被道德绑架得还不够吗?姑姑家借钱从来不还,表姐读大学的学费是您出的,表姐工作没着落是您找的关系,现在她结婚不请咱们,反倒要讹咱们九十八万?"

"可是……"

"没有可是,这事您报警,我不回去。"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震动起来,是妈妈。

我没接。

又是姑姑。

我直接拉黑。

然后是一连串陌生号码,我全部按掉。

最后,我关机了。

站在三亚的阳光下,我突然觉得无比轻松。

对不起爸,对不起妈。

这一次,我选择我自己。

01

我叫沈悦,今年二十八岁,是一家外企的项目经理。

年薪四十万,在深圳租了一套一居室,每个月房租六千。

在外人眼里,我算是家族里最出息的孩子。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出息",是用多少次逃离换来的。

我们家的矛盾,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那年我八岁,爸爸沈建成在老家的酒店当大堂经理,月薪三千块,在小县城已经算是体面工作。

姑姑李慧珍嫁到邻县,姑父做生意亏了钱,跑来找爸爸借十万块。

那时候十万块,对我们家来说是天文数字。

爸爸拿不出来。

姑姑当着全家族的面骂爸爸不讲情义,说爸爸在酒店上班,认识那么多老板,随便找人借一下就有了。

爸爸解释说那是工作关系,不能随便开口。

姑姑不听,闹到我奶奶那里。

奶奶偏心,让爸爸想办法。

最后爸爸真的去求了酒店的一个客户,签了欠条,借到了十万块。

钱给了姑姑,姑父的生意还是黄了。

这笔钱,至今一分没还。

而爸爸为了还那个客户的钱,整整还了五年,每个月工资一半都要搭进去。

那五年,我们家过得紧巴巴的。

我的衣服都是妈妈改的旧衣服,早餐是白粥就咸菜,过年都舍不得买新衣服。

但姑姑家呢?

表姐沈婉婷读的是私立学校,穿的是耐克阿迪,用的是最新款的手机。

我问过妈妈:"为什么姑姑家欠我们钱,还过得比我们好?"

妈妈红着眼眶说:"因为你爸心软。"

后来我考上大学,学费一年一万二。

爸爸凑不齐,又去找姑姑,想让她把当年的十万块还一点。

姑姑说:"那钱我早还给你爸了,是你爸自己忘了。"

当着全家族的面说的。

没有欠条,没有证据,我爸有口难辩。

那一年的学费,是爸爸找亲戚东拼西凑借来的。

从那以后,我发誓要离开这个家族。

大学毕业,我考到深圳,六年没回过老家。

逢年过节,我都说公司加班,实际上就是不想面对那些亲戚。

因为每次回去,他们都要问:

"悦悦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啊?"

"在深圳买房了吗?"

"有对象了吗?要不要给你介绍?"

然后转头就在背后议论:

"沈建成的女儿了不得啊,在大城市上班,瞧不起我们这些乡下人了。"

我烦透了。

直到三个月前,妈妈打电话说表姐要结婚了,在市里办酒席,规模很大。

"姑姑说了,婉婷这次找的对象是做生意的,有钱,婚礼要办得体面。"

"那挺好啊。"我随口应付。

"姑姑还说……不请咱们一家。"

妈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我听见。

但我听见了。

"为什么?"

"姑姑说,当年她找咱们借钱,咱们没借,她记着呢。这次婚礼是她女儿的大日子,不想看见咱们,怕晦气。"

我当时气笑了。

"妈,那不借钱就是我们的错了?当年那十万块,到现在一分没还,她还好意思记仇?"

"唉,你爸说了,不请就不请,省得去了看脸色。"

我以为妈妈也是这么想的。

但后来我才知道,妈妈在家偷偷哭了好几次。

因为家族群里,其他亲戚都在晒请帖、晒喜糖,只有我们家,像是被集体遗忘了。

妈妈觉得丢人。

爸爸也觉得丢人。

但他们什么都没说,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我当时想,这样也好,正好断了联系,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可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九十八万的账单。

酒店的合同。

姑姑一家堵在我家门口。

这一切,都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而我爸,就是那个被推进陷阱的人。

手机关机后,我在三亚的海滩上坐了很久。

阳光很刺眼,海浪声很吵,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回去。

一旦回去,就会被拖进这个泥潭,再也出不来。

我必须保护我自己。

哪怕爸妈会恨我,哪怕亲戚会骂我,哪怕所有人都说我冷血。

我也不能回去。

02

关机的第三个小时,我开始不安。

不是因为内疚,而是因为我了解我爸。

他是那种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意得罪人的性格。

如果姑姑一家真的闹得凶,他很可能会妥协,会签字,会认下这笔账。

九十八万,我爸要还一辈子。

想到这里,我还是开了机。

手机刚开机,信息就像雪花一样涌进来。

四十三个未接来电。

七十八条微信消息。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微信。

最上面是妈妈的消息:

"悦悦,你爸被姑姑他们围着,说话都说不清楚了,你快回来吧。"

"酒店的人也来了,拿着合同和身份证复印件,说确实是你爸签的字。"

"你爸说他没签过,但人家说笔迹鉴定过了,就是他的字。"

"悦悦,你到底在哪儿?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往下翻,是姑姑发来的:

"沈悦,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这笔账你们家必须认!"

"你爸心虚不敢出来,你总不能也当缩头乌龟吧?"

"我告诉你,今天这钱要是不给,我就报警,让你爸进去蹲几年!"

还有表姐沈婉婷的:

"表妹,我知道你在深圳混得不错,这点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帮帮我们吧。"

"我和子豪真的不容易,好不容易办个婚礼,结果酒店出这种事,我们也很为难。"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帮我们把这钱垫上,以后我一定还你。"

我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发抖。

可怜她?

她结婚不请我们,现在出了事,却要我们擦屁股?

我直接把这些人全部设置为免打扰。

然后给妈妈回了一条消息:

"妈,让爸报警,这事不是他做的,怕什么?"

妈妈秒回:

"报警?你疯了?报警以后咱们在老家还怎么做人?你姑姑说了,要是报警,就和她断绝关系,以后老家那边谁也别想走动!"

"那就断。"

"悦悦!你怎么说话呢?那是你姑姑,是你爸的亲妹妹!"

"亲妹妹会这么坑哥哥?妈,您清醒点,这事从头到尾就是个局!"

"什么局不局的,现在你爸被逼得都快跪下了,你还在那儿说风凉话!"

我气得把手机扔在沙滩上。

跪下?

我爸要跪下了?

为了九十八万,为了姑姑一家,为了所谓的"亲情",他要给人下跪?

我捡起手机,拨通了爸爸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但不是我爸的声音,是姑父。

"哟,沈悦啊,终于舍得打电话了?"

姑父的声音阴阳怪气的,背景音很嘈杂,能听到很多人在说话。

"我爸呢?"

"你爸在忙着跟酒店的人解释呢,不过解释有什么用?合同在这儿,字是他签的,钱就得他出。"

"我爸说了,那字不是他签的。"

"不是他签的?那笔迹鉴定怎么说?"姑父冷笑,"沈悦,你爸这次想赖账,可没那么容易。"

"我没说他要赖账,我是说这事得报警,让警察来查。"

"报警?"姑父的声音突然提高,"你敢报警,我就让你爸身败名裂!"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警告。你们家欠我们的,不是钱,是良心!当年你姑姑找你爸借钱,你爸推三阻四,我们记着呢!现在你爸签字办了酒席,不认账,这是什么性质?这是诈骗!"

我被气笑了。

"姑父,您说话之前能不能先过过脑子?我爸要是真办了酒席,为什么婚礼那天我们一家都不在场?为什么我们连请帖都没收到?"

"那是你姑姑生你爸的气,不想请你们。"

"不请我们,却用我爸的名义办酒席?这合理吗?"

"合不合理,法院会判!"

姑父说完,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这事,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我冷静下来,开始分析。

首先,酒店的合同确实有我爸的签字,而且通过了笔迹鉴定。

这说明,要么是我爸真的签了(但他本人否认),要么是有人模仿他的笔迹(这需要技术)。

其次,姑姑一家的态度很奇怪。

他们不是在解决问题,而是在逼我爸认账。

这像是……他们早就知道会出事,早就在等这一天。

最后,九十八万这个数字。

六十八桌,平均一桌一万四,这在市里已经是顶级酒席的规格。

但据我所知,表姐嫁的那个男人,家里条件一般,做点小生意,不可能办得起这么贵的婚礼。

所以,这九十八万,到底是真的账单,还是虚高的数字?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打开携程,搜索银河大酒店。

这是市里最好的五星级酒店,宴会厅可以同时容纳八十桌。

我打电话过去,前台接听。

"您好,请问预订宴会厅需要提前多久?"

"至少提前三个月,周末的话要提前半年。"

"那如果订六十八桌,大概多少钱?"

"这要看您选择的套餐,我们有2888一桌的,也有5888一桌的,还有8888一桌的至尊套餐。"

"最贵的一桌八千八,六十八桌就是……"

我心算了一下,六十万左右。

不到九十八万。

"请问除了酒席费用,还有其他费用吗?"

"有的,比如场地布置费、灯光音响费、停车费、服务费,这些加起来根据需求不同,大概在十万到二十万之间。"

我挂了电话。

算下来,就算是最贵的套餐,加上所有附加费用,也不会超过八十万。

九十八万,这个数字哪儿来的?

我又打给爸爸,这次是他本人接的。

"悦悦……"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哭过。

"爸,您听我说,这事有问题。"

"我知道有问题,可是……酒店拿出了合同,字确实像我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爸,您先别急,我问您,上个月姑姑来找您的时候,您有没有在任何纸上签过字?哪怕是随手写的名字?"

"没有啊……等等,她当时说要给婉婷准备婚礼请帖,让我在一个样品上签名,说是看看字体好不好看……"

我闭上眼睛。

懂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请帖样品,那是合同样张。

姑姑用那个签名,伪造了酒店合同。

"爸,那个样品您还留着吗?"

"没有,她拿走了,说是要去印刷厂……"

"那您记得上面写的什么吗?"

"好像是……宴会预订协议?我也没仔细看,就签了个名。"

我深吸一口气。

"爸,您被骗了。"

"什么?"

"姑姑从一开始就在设局,她拿您的签名伪造了酒店合同,办了一场六十八桌的豪华婚宴,然后把账单甩给您。"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根本付不起这个钱。"

我的声音很冷。

"她知道您心软,知道您不敢报警,知道您会为了家族颜面认下这笔账。所以她赌了一把,赌您会乖乖掏钱。"

"可是……我们是亲戚啊……"

"爸,醒醒吧,她从来没把您当亲人,她只把您当提款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我爸压抑的哭声。

五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悦悦,我该怎么办?"

我握紧手机。

"报警。"

"可是你姑姑说……"

"我不管她说什么,这事必须报警。爸,您听我的,现在立刻报警,就说有人伪造您的签名诈骗。"

"那你能不能……回来陪我……"

我闭上眼睛。

"爸,我……"

话到嘴边,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一旦我说"我回来",就意味着我要卷入这场风暴。

我会被姑姑一家道德绑架,会被亲戚们指指点点,会被拖进无休止的撕扯。

我不想。

我真的不想。

"爸,您自己报警,这事您能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您报警,剩下的交给警察。我相信您。"

我说完,挂了电话。

然后我关机了。

这一次,我告诉自己,绝不再开机。

03

关机的第一天,我逼着自己享受三亚的阳光。

我去了蜈支洲岛,潜水,看珊瑚和热带鱼。

我去了天涯海角,拍照,发朋友圈。

我去了海鲜市场,买了龙虾和螃蟹,大吃一顿。

我告诉自己:你做的是对的,你没有义务为他们的贪婪买单。

但到了晚上,躺在酒店的床上,我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爸爸哭泣的声音。

"悦悦,我该怎么办?"

我翻来覆去,最后还是爬起来,开了机。

一开机,手机就炸了。

一百多个未接来电,全是老家的号码。

微信消息999+。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家族群。

群里已经吵翻天了。

姑姑:"沈建成,你到底是人还是鬼?自己签的字不认账,还让女儿跑到三亚躲起来,你们一家还有没有良心?"

姑父:"我已经给老家所有亲戚打电话了,大家都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了。"

表姐:"舅舅,我求求你了,这钱你先垫上,我以后一定还你,我和子豪现在被酒店起诉了,再不给钱我们就要上征信了……"

还有其他亲戚的消息:

"建成,这事你确实做得不地道。"

"自己签的字还想赖账,你让我们这些亲戚怎么看你?"

"悦悦在深圳挣那么多钱,九十八万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吧?"

我看着这些消息,胸口发闷。

然后我看到妈妈发的:

"各位亲戚,这事不是建成做的,我们真的没办过酒席,求你们相信我们……"

姑姑回复:"你还有脸说?当年我们家困难,找你们借十万你们不借,现在出了事就装可怜?"

我再也忍不住了,在群里打字:

"姑姑,当年那十万块,到现在一分钱都没还,您好意思提?"

群里瞬间安静了。

几秒钟后,姑姑回复:

"沈悦,我早就还给你爸了,是他自己不承认!"

"那您有转账记录吗?"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哪儿来的转账记录?"

"二十年前也有现金收据,您有吗?"

姑姑不说话了。

我继续打字:

"还有,表姐的婚礼为什么不请我们一家?您说是因为记恨我爸当年没借钱,那为什么现在又要我爸为这场婚礼买单?"

姑父跳出来:"婚礼不请你们,是因为你姑姑生气。但酒店合同是你爸签的,这是两码事!"

"两码事?"我冷笑,"那我问您,我爸如果真的签了合同办酒席,为什么婚礼那天我们一家都不在场?为什么我们连酒店在哪儿都不知道?"

表姐说:"因为舅舅只是帮我们订酒店,具体操作是我妈在做……"

"那为什么合同上的签字是我爸,付款人也是我爸?"

"因为……因为用你爸的名字可以打折……"

"打折?"我抓住了这个点,"那请问,原价是多少?打了几折?账单总额是九十八万,原价是多少?"

群里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姑姑发了一条:

"沈悦,你这是什么态度?婉婷叫你一声表姐,你就这么对她?"

"我什么态度?"我手指飞快地打字,"姑姑,这事从头到尾就是个局,您心里清楚。"

"你说什么?"

"我说,您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爸。您拿着我爸的名片去办酒席,用我爸的签名伪造合同,办了一场您根本付不起的豪华婚礼,然后把账单甩给我爸。您这不是坑人,是什么?"

姑姑发了一长串语音,我点开,是她尖锐的叫骂声:

"沈悦!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是你姑姑!你爸是我哥!我害他干什么?"

我冷静地回复:

"那您解释一下,为什么婚礼不请我们,却要用我爸的名义办?为什么账单是九十八万,而不是市场价六七十万?为什么现在事情闹大了,您第一时间不是去找酒店核对账单,而是堵在我家门口逼我爸认账?"

群里彻底炸了。

有人说我不孝,有人说我冷血,有人说我读了几年书就瞧不起亲戚。

我一条都没回。

我直接退出了家族群。

然后给妈妈打电话。

"妈,爸报警了吗?"

"没有……"妈妈的声音很低,"你爸说,报警的话,你姑姑就要和我们断绝关系……"

"那就断!"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妈,您到底要被道德绑架到什么时候?"

"悦悦,你不懂,我们在老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真要闹翻了,以后怎么做人?"

"那您告诉我,现在不闹翻,九十八万怎么办?您和我爸一年攒不了十万块,这笔钱要还十年!您想让我爸还债还到六十岁?"

"那……那也总比被人戳脊梁骨强……"

我气得说不出话。

"妈,我最后问您一次,爸到底报不报警?"

"悦悦,要不然……你回来一趟,我们一家人商量商量……"

我闭上眼睛。

"妈,如果这事是我做的,我会回去。但这事不是我做的,也不是爸做的,凭什么让我们擦屁股?"

"可是……"

"没有可是,您让爸报警,如果他不报,那这笔账就让他自己还。"

我挂了电话。

这次,我卸载了微信。

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心软。

如果爸妈还是不愿意报警,那我就当没有这个家。

我可以狠心,真的可以。

因为我知道,一旦我回去,我就会被拖进那个永远逃不出的泥潭。

我会被道德绑架,会被亲情勒索,会被逼着为这个家付出一切。

就像我爸这二十年来做的那样。

我不要重复他的人生。

我不要。

04

第二天早上,我在酒店餐厅吃自助餐的时候,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是派出所的电话。

"请问是沈悦吗?您父亲沈建成在我们这里报案,涉及一起合同诈骗案,需要您配合调查。"

我愣住了。

"我爸……报警了?"

"是的,昨天下午报的案。请问您现在在哪里?方便到派出所做笔录吗?"

"我在三亚,可能要明天才能回去。"

"那麻烦您尽快,这个案子涉及金额较大,需要尽快立案。"

挂了电话,我立刻订了当晚回深圳的机票,然后订了深圳到老家的高铁。

我没想到,爸爸真的报警了。

一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方面,我松了口气——至少爸爸没有被逼着认下这笔账。

另一方面,我又担心——姑姑一家会不会狗急跳墙?

第二天下午,我回到老家。

刚到家门口,就看到妈妈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眼睛红肿。

"妈?"

妈妈看到我,一下子站起来,眼泪就掉下来了。

"悦悦,你可算回来了……"

"爸呢?"

"在派出所做笔录。"

"姑姑他们呢?"

"走了,说要去找律师告你爸……"妈妈抹着眼泪,"悦悦,你爸这次真的豁出去了,他说,这辈子被欺负够了,这次说什么也要讨个公道。"

我鼻子一酸。

五十岁的男人,被逼到这个份儿上,才敢说一句"讨个公道"。

"妈,您别哭了,这事咱们占理,不怕。"

"可是……你姑姑说,要是你爸告她,她就把当年你爸借高利贷的事抖出来,让你爸在老家待不下去……"

我一惊:"什么高利贷?"

妈妈擦着眼泪:"就是当年给你姑姑借那十万块……你爸找的那个人,其实不是酒店客户,是高利贷。当时你爸走投无路,只能找了他们……后来还了五年,连本带利还了十五万……"

我脑子嗡的一声。

十五万。

为了给姑姑借十万块,我爸还了十五万。

"妈,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爸不让说,怕你担心……"妈妈哭得更厉害了,"悦悦,你爸这辈子就是太老实了,什么亏都往自己身上扛……"

我扶着墙,腿有点软。

这么多年,我以为我了解我爸。

但我不知道,他为了这个家,为了所谓的亲情,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

"妈,您等着,我去派出所。"

我打车到派出所,进门就看到爸爸坐在接待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爸……"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悦悦,你回来了……"

我走过去,抱住他。

这个五十岁的男人,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爸让你担心了……"

"爸,您别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您。"

我也哭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爸爸软弱,觉得他活该被欺负。

但我从来没想过,他是为了什么才这么忍让。

不是他软弱,是他善良。

他以为亲情是真的,以为血缘关系能换来真心。

但他错了。

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姓陈,四十多岁,看起来很严肃。

"沈建成,这个案子我们初步调查了,情况确实很复杂。"

"陈警官,您说。"

"首先,酒店的合同确实有你的签名,而且经过笔迹鉴定,是真迹。"

我爸的脸一下子白了。

"可是……我真的没签过那个合同……"

"我知道,所以我们怀疑,有人用你之前签过的其他文件,伪造了这份合同。"

"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找到你当时签字的原件,也就是你妹妹李慧珍拿走的那份'请帖样品'。只要找到那个,就能证明你是被骗签字的。"

"可是……那东西在她手里,她肯定不会拿出来……"

"所以这个案子现在很棘手。"陈警官看着我,"沈悦,你有什么线索吗?"

我想了想:"陈警官,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你说。"

"第一,酒店的账单是九十八万,这个数字合理吗?"

"我们查过了,银河大酒店六十八桌的顶级套餐,加上所有附加服务,最多八十万。多出来的十八万,酒店说是'个性化定制费用'。"

"个性化定制?"

"对,包括定制的舞台背景、专业摄影团队、高端花艺等等。但这些东西,实际上并没有那么贵,水分很大。"

我懂了。

"也就是说,酒店和我姑姑是串通好的?"

"这个我们还在调查。"陈警官看着我,"第二个问题?"

"婚礼当天,谁付的定金?"

"根据酒店提供的记录,定金三十万,是现金支付,支付人签字是沈建成。"

我爸急了:"我没付过定金!"

"我知道,所以我们怀疑,那个签字也是伪造的。"

我继续问:"那婚礼结束后,酒店为什么不当场要账,而是等了三天才找上门?"

陈警官盯着我,眼神里有了一丝欣赏。

"这是个好问题。"

"我猜,是因为他们要确认我爸会不会主动付钱。如果我爸主动付了,这事就完美收场。如果我爸不付,他们就拿出合同和账单,把我爸逼到绝路。"

"没错。"陈警官点头,"这个案子,从头到尾都是精心设计的。"

我深吸一口气:"陈警官,那我姑姑会被抓吗?"

"如果证据确凿,会以合同诈骗罪立案。"

"那需要什么证据?"

"第一,找到你父亲当时签字的原件。第二,查清酒店和李慧珍的资金往来。第三,最好有证人证明李慧珍的犯罪动机。"

我点点头:"我明白了。"

"沈悦,我提醒你,不要私下接触李慧珍,更不要试图和解。这个案子如果不查清楚,你父亲一辈子都洗不清嫌疑。"

"我知道。"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扶着爸爸往家走,他突然开口:

"悦悦,我是不是很没用?"

"爸,您别这么说。"

"我这辈子,就是太老实了……"他的声音很轻,"我以为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我好。我以为血缘关系,总能换来真心。可是我错了……"

我握紧他的手。

"爸,您没错,错的是那些不懂感恩的人。"

"可是……九十八万……咱们家怎么还得起……"

"不会让您还的,爸,我保证。"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疲惫。

"悦悦,要不然……咱们还是算了吧……报警闹这么大,以后在老家还怎么待……"

我停下脚步。

"爸,您听我说,这辈子,您已经为亲情付出够多了。当年十万块,您还了十五万。这些年,您为了姑姑一家,搭进去多少钱,您自己算过吗?"

"那也是……"

"那也不是您应该做的!"我打断他,"爸,这次,咱们不能再退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回到家,妈妈已经做好了饭。

三个人坐在桌前,谁也没动筷子。

最后,还是妈妈打破沉默。

"悦悦,你姑姑今天来过电话……"

"说什么了?"

"她说……如果咱们不撤案,她就去法院告你爸,还要去你公司闹,让你丢工作……"

我放下筷子。

"让她去。"

"悦悦……"

"妈,这事没得商量。"我看着父母,"这次,咱们家谁也不许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画面。

姑姑一家的贪婪,亲戚们的冷漠,父母的隐忍。

还有我,这些年的逃避。

我以为离开老家,就能逃离这一切。

但我错了。

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因为那是血缘,是宿命。

除非你亲手斩断它。

05

第三天早上,我陪爸爸又去了一趟派出所。

陈警官说,他们已经找酒店调取了监控,发现了一些线索。

"沈建成,你看看这个。"

陈警官打开电脑,播放了一段监控视频。

画面里,是银河大酒店的前台。

时间显示是三个月前。

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正是姑姑李慧珍。

她和前台说了几句话,然后拿出一份文件。

前台看了看,点头。

姑姑又拿出一张银行卡。

前台刷卡,打印小票。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这是什么?"我问。

"酒店说,这是你姑姑来付定金的画面。她当时刷卡支付了三十万。"

"可是酒店不是说,定金是现金支付,签字人是我爸吗?"

"对,所以酒店的说法前后矛盾。"陈警官看着我爸,"沈建成,你确定你没来过这家酒店?"

"确定,我根本没来过。"

"那就对了。"陈警官敲着桌子,"酒店在撒谎。"

"那现在怎么办?"

"我们会传唤酒店负责人,同时调查他们和李慧珍之间的资金往来。如果查出他们串通,那这就不只是合同诈骗,还涉及商业欺诈。"

我松了口气。

终于,事情有了转机。

从派出所出来,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姑父打来的。

"沈悦,你们一家真是够狠的,居然报警告我们?"

"不是我们告你们,是你们先诈骗我爸。"

"诈骗?你有证据吗?"

"警察会查清楚的。"

"呵,查清楚?"姑父冷笑,"你以为你们赢定了?我告诉你,就算查清楚又怎么样?你爸的签字是真的,合同是真的,钱就得你爸出!"

"那要看法院怎么判。"

"法院?法院判下来至少要半年,这半年你爸的名声就毁了!我已经把你们家的事抖出去了,现在全老家都知道,你爸签字办酒席又不认账!"

我手心开始冒汗。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们要是识相,现在撤案,大家私下和解,我可以让你姑姑少要点,八十万,你们出八十万,这事就算了。"

"凭什么?"

"凭你们想在老家待下去!"姑父的声音越来越大,"沈悦,你在深圳,你不知道老家的规矩。这事要是闹大了,你爸妈以后怎么做人?走在街上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我深吸一口气。

"那就指点点。"

"你……"

"姑父,我告诉您,这事不可能和解。我爸被你们欺负了二十年,这次说什么也要讨个公道。"

"讨公道?行,那就法院见!"

姑父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做错了事,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凭什么我们是受害者,反倒要顾忌名声、顾忌舆论、顾忌所谓的亲情?

我回到家,把姑父的话告诉了父母。

妈妈的脸色立刻变了。

"悦悦,要不然……咱们还是和解吧……"

"妈!"

"我不是怕他们,我是怕……怕你爸以后在老家待不下去……"妈妈眼圈红了,"这两天,已经有邻居在背后议论了,说你爸不讲信用,说咱们家……"

"说什么?"我打断她,"说咱们家穷?说咱们家小气?说咱们家不认账?"

妈妈点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

"妈,您听我说,这些闲话,等案子查清楚了,自然就没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看着父母,"爸,妈,我问你们,这辈子,你们还想不想抬起头做人?"

爸爸看着我,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

最后,他说:"想。"

"那就别怕。"我握住他的手,"这次,咱们不退。"

那天下午,陈警官打来电话。

"沈悦,有个重要发现。"

"什么?"

"我们查了酒店和李慧珍的资金往来,发现她一共给酒店转了四十五万,其中三十万是定金,十五万是尾款。"

"那剩下的五十三万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酒店说,剩下的五十三万,是你父亲要付的。但实际上,这个账单是虚报的。"

我心脏狂跳。

"什么意思?"

"意思是,酒店和李慧珍串通,把原本四十五万的账单,虚报成九十八万,然后让你父亲背这个锅。"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李慧珍付不起四十五万,她只付了三十万定金,剩下的十五万还是借的。所以她想了个办法,把账单做高,让你父亲来填这个窟窿。"

我闭上眼睛。

懂了。

全都懂了。

姑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付不起这场婚礼的钱。

所以她设了个局,用我爸的名义办酒席,然后把虚高的账单甩给我爸。

她赌的是,我爸会为了颜面认下这笔账。

但她没想到,这次我爸报警了。

"陈警官,那现在能抓人吗?"

"可以了。我们会以合同诈骗罪和商业欺诈罪,对李慧珍和酒店负责人立案侦查。"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终于,终于要结束了。

但为什么,我心里却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深深的疲惫。

和无尽的悲哀。

那天晚上,姑姑被带到派出所。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我和我爸。

"哥,你真的要告我?"

她的声音很轻,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恐惧。

我爸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哥,我是你妹妹……"姑姑的眼泪下来了,"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那你怎么对我的?"

我爸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他压抑的愤怒。

"我……我也是没办法……"姑姑哭得更厉害了,"婉婷要结婚,我不能让她丢人……可是我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

"所以你就算计我?"

"我不是算计你,我是想借你的名义打个折……"

"打折?"我爸冷笑,"你把四十五万的账单虚报成九十八万,这叫打折?"

姑姑一愣,然后低下头。

"哥,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放过我这一次吧,我以后一定还你钱……"

"你拿什么还?"

这是我开口的。

我走上前,看着姑姑。

"这些年,您从我爸这儿拿了多少钱,您自己算过吗?二十年前的十万块,我爸还了十五万。表姐读大学,学费是我爸出的,三年九万。表姐毕业找工作,是我爸托关系进的单位,人情费两万。表姐订婚,彩礼不够,我爸又借了五万。加起来,您欠我爸三十一万。"

姑姑的脸一下子白了。

"还有这次,您用我爸的名义办了四十五万的酒席,却要我爸付九十八万。您这不是借钱,是诈骗。"

"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冷笑,"您拿我爸的签名伪造合同,和酒店串通虚报账单,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您告诉我这不是故意的?"

姑姑说不出话了。

陈警官走过来:"李慧珍,根据我们的调查,你涉嫌合同诈骗,现在正式对你立案。"

"不,不要……"姑姑跪下了,"哥,求你了,撤案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爸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慧珍,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血缘关系是最亲的。我以为,只要我对你好,你也会对我好。但我错了。"

"哥……"

"你从来没把我当亲人,你只把我当提款机。"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刀,"所以这次,我不会再心软了。"

姑姑愣住了。

她看着我爸,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仿佛不敢相信,那个老实了一辈子的哥哥,这次真的不会再退让。

陈警官示意警察把姑姑带走。

她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爸一眼。

那个眼神,我永远忘不了。

有恨,有怨,还有深深的不甘。

但更多的,是恐惧。

因为她知道,这次,她真的完了。

走出派出所,夜已经深了。

我扶着爸爸往家走,他突然停下脚步。

"悦悦,我做得对吗?"

"对,您做得对。"

"可是……她是我妹妹……"

"她不配。"

我握紧他的手。

"爸,有些人,不值得您心软。"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回到家,妈妈已经睡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半夜,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沈悦,我是婉婷。"

表姐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带着哭腔。

"我妈被抓了,你满意了?"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是你们自己……"

"闭嘴!"表姐打断我,声音变得尖锐,"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没完!"

"什么意思?"

"我老公子豪,他不是普通人。他爸在道上有人,你们等着!"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后背发凉。

不对。

这事,好像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