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我拖着酸痛的身子爬上五楼。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就听见屋里炸雷一样的游戏音效,还有表弟周子豪扯着嗓子的叫骂声。

推开门,一股烟味和泡面的味道扑面而来。

表弟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两条长腿搭在茶几上,手机横在面前,嘴里骂骂咧咧。

茶几上摆着三份外卖盒子,汤汁滴在桌上,凝固成一圈圈油渍。

两个空的,一个还没拆。

看见我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下巴朝那份外卖努了努:“姐,那有份麻辣烫,你吃吧,我吃撑了。”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那一刻心里还真有那么一点暖。

可等我洗完澡出来,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把我房间的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正拿着那件我省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大衣往身上比。

那是去年冬天咬牙买的大衣,花了我三千八,买回来只在过年穿过一次。

看见我走出来,他嘿嘿笑了,脸上的表情跟捡了宝似的:“姐,你这衣服我穿着挺合适,借我穿两天呗?”

我还没来得及张嘴说话,他手机响了——是姑姑打来的。他直接开了免提。

姑姑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从听筒里传出来:“儿子,在你姐家住得习惯不?你姐有没有欺负你?她要是敢给你脸色看,你跟妈说,我找你爸去……”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那条被翻乱了的围巾,看着沙发上那对正热络聊着天的母子,突然觉得这屋里的暖气怎么这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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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个多月前的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上班,整理一堆乱七八糟的报表,手机响了。一看屏幕,是姑姑周玉玲。

我接起来,姑姑的声音热络得跟刚出锅的饺子似的:“婉如啊,在忙不?

“不忙,姑姑您说。”

“是这样的,你弟弟子豪大学毕业了,在省城找了个实习单位,做销售的,听说公司挺大。但是住的地方还没着落。我想着你在那边有套房子,让他先去你那儿住两三个月,等实习稳定了再找房子搬出去。行不行?”

我犹豫了几秒钟。就几秒。

我那房子,是爸妈掏空了积蓄付了首付买的,每个月我还两千八的房贷。

两室一厅,不大,但一个人住倒也宽敞。

平时我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墙上挂了自己画的十字绣,住着挺舒坦的。

可姑姑那边……

姑姑是我爸的亲妹妹。

我爸常念叨,当年奶奶生病那会儿,姑姑扔下家里的活儿,在医院守了大半年。

端屎端尿,擦身喂饭,连护工都夸她孝顺。

那会儿我爸厂里忙,爷爷身体也不好,全靠姑姑一个人撑着。

这份情,我们家一直记着。

“行,让他来吧。”我说。

姑姑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哎哟我就说你最懂事了。你弟从小没出过远门,去了你那边,你可得帮我多照顾照顾他。他这个人啊,嘴笨,不会说话,但心眼不坏……”

我笑着说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跟同事李姐提了一嘴。李姐正对着电脑整理报表,头也没抬,嘴里“”了一声。

“你那个表弟,人怎么样?”过了一会儿,她问了一句。

还行吧,小时候见过几次,挺憨厚的。”我说。

李姐又“”了一声,没再说别的。现在回想起来,她那两声“”里头,大概藏着许多我当时没听懂的意思。

三天后,表弟来了。

姑姑亲自送来的,拎着两只老母鸡,一大袋子土鸡蛋,还有一箱纯牛奶。进门先把屋子打量了一圈,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这房子还行,就是小了点。”她说,“你这客厅,摆个沙发就没啥地儿了。阳台也窄,晾个衣服都费劲。”

我笑着没接话。

表弟站在门口,一米八的大个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着个旧书包,看着有点拘谨。

进门叫了声“姐”,声音不大,然后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挺规矩的样子。

当天晚上,我花了快两个小时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表弟吃了两碗饭,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吃完还帮我把碗收到了厨房。

姑姑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拉着我的手说:“婉如啊,你弟就交给你了。他不懂事,你多担待。有啥事你直接跟我说,我收拾他。”

我说:“放心吧姑姑,都是一家人。”

姑姑走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晚风吹过来,带着点秋天凉意。我想,帮亲戚一把,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现在想想,那会儿的我,是真天真。

02

表弟住进来的头一个星期,一切还算正常。

每天早上八点多,他会背着他那个旧书包出门,说是去公司报到。

晚上六点多回来,回来后要么进房间玩手机,要么在客厅看会儿电视,偶尔还跟我聊几句工作上的事。

他说他去的那个公司是做房产中介的,底薪两千五,提成另算。我问他想不想干这行,他说还行,先干着呗,总比回老家种地强。

那会儿我还觉得这孩子挺踏实。

第一个周末,他还主动请我吃饭。

说是楼下新开了一家川菜馆,要去尝尝。

结果到了那儿,点菜的时候他拿着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选了个最便宜的套餐。

结账的时候,我趁他去洗手间,偷偷把单买了。

他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姐,你咋买单了?说好我请的。”

我说:“你刚上班,钱省着点花吧。”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

那几天,我还跟李姐炫耀过:“我说吧,我弟还行,不是那种难伺候的主。”

李姐正低头吃盒饭,听见这话,抬眼瞟了我一下:“才几天,急什么。”

我当时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转折发生在一周后。

那天我加班到八点多,回到家的时候,看见表弟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四五个外卖盒子,全是空的。

虾壳、骨头、一次性筷子扔得到处都是。

看见我回来,他擦了擦嘴:“姐,你做饭太晚了,我等不及,就自己点了点东西。”

“那你提前跟我说一声啊,我就不做你的饭了。”

他摆摆手:“不用不用,你以后要是回来得晚,就不用管我饭了。我自己解决就行。就是……”他顿了顿,脸上堆起一个笑,“姐,你能不能帮我代付一下?我微信里没钱了。”

“你自己的银行卡呢?怎么不绑上?”

“还没办好呢,公司说要等转正才能办工资卡。”他说得理直气壮,语气里完全听不出麻烦别人的不好意思。

我没多想,打开美团帮他付了。三份外卖,一份麻辣烫,一份炸鸡,一杯奶茶,一共八十七块钱。

他也没说还。

从那天开始,他几乎天天点外卖,每次都让我代付。

一开始我还忍着,觉得他刚来,手头紧,帮衬一下是应该的。

可后来我发现不对——他点外卖从来不心疼钱。

一份麻辣烫四五十,一杯奶茶二十多,炸鸡三十几。

一天下来,光外卖就花掉一百多块。

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九,还完房贷剩下两千一,还要买菜、交水电、买日用品。他这么吃下去,我连自己的生活费都保不住了。

有一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跟他提了一句:“子豪,要不你还是绑个卡吧?老让我代付也不方便。”

他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姐,你一个月挣那么多,帮我付几顿饭怎么了?咱俩谁跟谁啊。”

“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九,还完房贷剩两千一,哪有那么多?”

他“”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屑:“就四千九?我还以为你多有本事呢。

那一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更难堪的是,他开始嫌弃我做的饭。

有一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两斤小排,一条鲈鱼,还买了几样时令蔬菜。

回家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做了红烧小排、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还有一个番茄蛋汤。

我想着,好歹是自家亲戚,吃点好的。

他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姐,你这排骨没我妈做的好吃。我妈做的那个,又香又嫩,你这个有点柴。”

我忍着没说啥,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鱼:“那你多吃点这个。”

他把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蒸太老了。你下次蒸鱼的时候,火不能太大,时间也不能太久。

旁边那道空心菜,他连碰都没碰。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边挑剔一边把我辛苦做的饭菜扒拉进嘴里,心里堵得慌。但最后我还是笑了笑:“行,下次注意。

李姐后来问我表弟怎么样,我憋了半天,说了句:“还行吧,就是有点……”

我找不到合适的词。

李姐替我补上了:“不知好歹。”

我没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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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十二天的晚上,事情开始变味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正在房间里看一本小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声音很大,像是有人在吆喝,还有音乐声。

我推开门一看,客厅里多了三个人——两男一女,年纪跟表弟差不多。

他们挤在沙发上,四个人挤得满满当当的,都在捧着手机打游戏。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声音开到最大。

茶几上摆着几罐啤酒,还有花生、薯片、辣条,吃得满地都是碎屑。

表弟看见我出来,笑嘻嘻地跟我介绍:“姐,这是我同事,来家里玩会儿。”

我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

“太晚了,你们小点声,别吵到邻居。”我说。

“行行行。”表弟摆摆手。

我回了房间,外面的声音确实小了一些。

但也就持续了十来分钟,又恢复到之前的分贝。

有人在大声骂游戏里的队友,有人在笑,笑得很夸张。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拿枕头盖住耳朵也没用。

凌晨一点多了,我终于忍不住了,推门出去。

客厅里的景象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烟雾缭绕,茶几上摆了七八个空啤酒罐,花生壳、瓜子皮撒了一地。

地板上还有几个烟头,我的沙发垫被扔在地上,上面踩了几个鞋印。

表弟正搂着那个女孩凑在一起看手机,另外两个男的歪在沙发另一头,一人握着一个手柄,对着电视打游戏。

看见我出来,他们安静了两秒。

表弟看着我,一脸无所谓:“姐,你还没睡啊?”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散?”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再玩会儿呗,反正明天周末又不上班。”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里是他家一样。

我看着地上那一堆垃圾,心里翻江倒海。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帮人一直闹到凌晨三点多才走。

我第二天早上起来,屋子里一股烟味和酒味,茶几上的啤酒罐东倒西歪,花生壳撒了一地。

我的沙发垫上还有一摊不知道是什么的褐色液体。

表弟的房门关得紧紧的,里面传来呼噜声。

我拿起扫帚,开始收拾。

弯腰扫到茶几底下的时候,我看见了几个空烟盒。

那烟盒上的牌子我不认识,但我知道,这种烟一包得好几十块钱。

表弟的实习工资才两千五,他哪来的钱?

他不是第一次带人回来了。

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带朋友回来。

有时候两三个人,有时候五六个人。

从来不提前跟我说,每次都是等我下班回来,发现客厅里坐着一堆陌生人。

他们抽烟、喝酒、打游戏、嚷嚷,把我的屋子当成了免费的娱乐场所。

有一次我提前下班,下午四点就到家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动静。

推开门,沙发上坐着四个陌生男女。

茶几上摆着啤酒和外卖,地上扔着好几个烟头。

一个女人坐在我那把唯一舒服的椅子上,翘着腿,脚上穿着高跟鞋,鞋尖踩在我那个坐垫上。

表弟搂着一个女孩在阳台上打电话,看见我回来,他冲我笑了笑:“姐,今天这么早?”

“你们是谁?”我看着沙发上那几个人。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其中一个男的冲我笑了笑:“你是子豪他姐吧?子豪说你人特别好,我们过来玩会儿,不介意吧?”

我嘴角扯出一个笑,没说话,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外面有人问:“你姐多大了?有对象没?”

表弟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轻佻:“别提了,她一个月挣四千九块钱,还完房贷啥也不剩,哪有心思找对象?再说了,她那条件……”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楚。

我靠在门板上,胸口堵得厉害。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到李姐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我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扔在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见外面传来笑声。

那么刺耳。

04

第三周开始,表弟变了嘴脸。

原来的“姐,帮我代付一下”变成了“姐,借我五百块钱”。

第一次开口说“借”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他靠在厨房门口,双手插兜,语气随意得跟要一根葱似的:“姐,跟你商量个事儿。”

什么事?

“明天公司聚餐,AA制,一个人两百。我手头紧,你先挪我点应个急。”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看着他:“你自己的钱呢?”

“工资还没发呢。实习单位你又不是不知道,工资低得要命。再说了,干销售的,得维护同事关系,不去不好。”

我想了想,转了二百给他。

他看了眼手机,皱了皱眉:“就两百?不够啊,人家说一个人三百。”

“你不是说两百吗?”

“我记错了,应该是三百。”他脸不红心不跳。

我又转了一百。

第二天,我加班到快九点才回家。到家的时候,表弟正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茶几上摆着两杯奶茶,一个空了一个喝了一半。

看见我回来,他翻了个身:“姐,回来了?”

“你不是说今天公司聚餐吗?”我问。

“哦,取消了。”他说,眼睛没离开手机。

“那钱……”

“花了啊。”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那钱是他自己挣的一样,“跟女朋友出去吃了顿饭,总不能让人家姑娘掏钱吧?”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又过了两天,他又来找我借,这次是八百,说女朋友过生日要买礼物。

我没借。

他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姐,你一个月挣四千九,借我八百块钱怎么啦?你就是不想给呗。”

“我一个月才四千九,还完房贷就剩两千一,你自己算算,我还要吃饭、交水电、买日用品。我没那么多闲钱。”

“你没闲钱?”他冷笑一声,“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你说你没钱?你骗谁呢?”

“这房子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两千八的房贷。”

“贷款买的也是你的啊。”他说,“我连个厕所都买不起。你倒好,住着这么大的房子,还跟我说没钱。”

我被他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哼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震得墙壁都在抖。

那天晚上,我给李姐发了条微信,把事情跟她说了。李姐回复得很快:“你给他开了那个口子,现在已经收不住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又发了一条:“你那个表弟,现在是在试探你的底线。你今天不借八百,明天他就敢要两千。你信不信?”

我回了个:“不至于吧?”

“你等着看呗。”

事实证明,李姐看人看得比我准。

三天后,表弟又开口了。这次不是借,是直接要。

那天晚上,他正经八百地坐在我对面,表情严肃得像是要跟我谈一笔大生意:“姐,我想了一下,你一个月挣四千九,我一个月挣两千五。你这房子一个月房贷两千八,再算上水电物业,你的钱基本都填进去了。我呢,工资太低,根本不够花。要不这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宣布一个重大决定:“你把工资卡给我,每个月留一千九给你自己花,剩下的三千块给我。我不白拿你的,将来我发达了,十倍还你。”

我当时正在喝水,听见这话,差点没把杯子摔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把工资卡给我。”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姐,你看啊,你一个女的,又不用养家,花不了多少钱。我一个大男人,要应酬、要交女朋友、要买衣服,两千五哪够?你就当帮我一把,以后我肯定还你。”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

桌子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表情认真,看不出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我深吸了一口气,问了一句我自己都没想到会问出口的话:“周子豪,你是不是觉得,我把房子过户给你、把存款都转给你,你才满意?”

他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