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我接到郑建新的电话,说父亲在菜市场晕倒了,已经送急诊。

我冲出公司,在公交站才发现拿错了手机——我和何紫寒用的是同款,今早赶时间拿错了。

公交车上,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才注意到屏幕亮着,显示一条录音文件。

我以为是微信语音,随手点开,戴上耳机。

电话那头传来岳母的声音,第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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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赵,你爸在菜市场菜摊前倒下的。”

郑建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还带着喘。

“我正好路过,已经送急诊了。你快来。”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脑子嗡的一声,先是一片空白,然后才想起我爸有高血压,这些年一直控制得还行。

“哪家医院?”

“市一院,我在这边,你赶紧的。”

我挂了电话往外冲。背包还在椅子上,我一把抓过来,小跑着出了公司大门。

外头正好是早高峰,马路上堵得一动不动。

我往公交站走,脚步越来越快,心里乱糟糟的。我爸一个人住在城郊老小区,平时有什么事都不跟我说。上次回去看他,还是两个月前了。

公交站台上挤满了人,都伸着脖子往车来的方向张望。

我把手伸进包里摸手机,想给何紫寒打个电话,让她先往医院打点钱。

包里的卡只剩两千多,我上个月工资全交给她了。

摸出手机,我才发现不对。

这手机壳不是我的。我的是黑色磨砂的,这个壳子是带花纹的,何紫寒上个月刚换的。

我俩用的手机是同一款,去年一起买的,她说颜色不一样不好看,非要买一样的。

今早出门太急,我拿了她的。

我心里一阵烦躁,但也没办法,只能先将就用。到了医院再说。

这时公交车来了。

一群人一窝蜂往上挤,我也跟着上了车。找个位置站好,拿出手机想翻翻通讯录,看能不能找到郑建新办公室的电话。

但何紫寒这手机我很少碰,锁屏密码我都不知道。

正犯愁,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通知:微信新消息。

我正要划掉,就看见提示栏里还有一行字:“您有一条新录音。”

我以为是别人发来的语音,随手点了进去。

屏幕上弹出录音列表,最顶上一条,文件名:20241008_0842。

我看了一眼时间,今天早上八点四十二分录的,也就是十分钟前。

应该是何紫寒昨晚跟谁通电话时,忘了关录音功能,自动录下来的。

我看了眼周围,车上人挤人的,都在看手机。

我把耳机插上,点开了这条录音。

电话那头先传来一个声音,我一下就听出来了。

是岳母何玉珍。

“紫寒,你那边方便说话吗?”

然后是何紫寒的声音:“方便,妈你说。”

岳母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还是很清楚:“你公公的事我听说了。住院了是吧?”

何紫寒嗯了一声。

岳母接着说:“我跟你说,你别给赵俊人拿钱。他爸那病,花了也是白花。”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02

岳母的声音还在继续,从我耳机里钻进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紫寒,你没听懂我的意思?那三十万块钱,你转出来了没有?

何紫寒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妈。卡在我这,就是……”

“就是什么?”岳母的声音拔高了,“你不会是心软了吧?”

“没有没有。”何紫寒赶紧说,“我就是想着,赵俊人那边要不要……”

“要什么要?”岳母打断她,“你跟你妈还装什么?这些年你对赵家够意思了。你公公那房子还是你出的钱装修的吧?赵俊人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全靠你撑着。”

“妈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你弟弟那边等着用钱呢。你弟媳妇怀孕了,去私立医院生,光押金就要十万。我看了套皮沙发,一万二,也该换了。这些钱从哪来?不都是那三十万里的?”

何紫寒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到她说:“那行,我明天就去办。”

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脚后跟。

什么三十万?

这些年何紫寒一直跟我说,家里没钱。

房贷还有十几年,每个月要还四千多。

孩子的补习班一个月两千。

生活费、水电费、物业费,林林总总加起来,每个月都月月光。

我信了。

我每个月工资一万二,一分不差全转给她。

自己留五百块零花钱,连跟朋友吃顿饭都舍不得。

有一次郑建新请客,我说我不去了,他说“就一顿饭,花不了几个钱”,我才去的。

我对她说:“家里紧张,我省着点。”

现在我才知道,她手里有三十万。不是三千,是三万,是三十万。

而且她没打算拿这钱给我爸治病。

她要转到娘家去。

给我弟媳妇付私立医院的押金,给我岳母买一万二的皮沙发。

耳机里,岳母还在说:“紫寒,你别怪妈说话难听。你这人心软,妈知道。但你现在不为娘家着想,以后谁替你着想?赵俊人那个人,我跟你说,靠不住的。”

何紫寒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你公公那边,让赵俊人自己去想办法。实在不行让他借去,跟你没关系。你就说你没钱。

“嗯。”

“行了,那我不跟你说了。你明天记得去银行,早点办。”

“好。”

电话挂断了。

录音时长三分钟多一点。

公交车还在摇摇晃晃地往前开,车厢里人声嘈杂,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刷短视频。

我站在后门边上,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

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何紫寒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我知道。”

语气那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特别正常的事。

我拼命回想,昨天晚上她是什么时候打的这个电话。

昨晚我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她已经睡了。我没吵她,在客厅吃了点剩饭,洗了个澡,就睡在沙发上了。

她应该是趁我不在的时候打的。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忘了关录音。

窗外的街景飞快地往后退。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八点五十八分。

这趟公交车还要坐七站才能到市一院。

车上的暖气开得很足,但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

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感觉。

就好像有人拿刀在你胸口划了一道口子,血还没流出来,但那股凉意已经钻到骨头里了。

我扶着扶手,努力让自己站稳。

我爸还在医院等着我。

我不能在这里倒下去。

但我也不知道,等到了医院,面对何紫寒的时候,我该怎么办。

揭穿她吗?

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建新。

郑建新。

我接起电话。

“老赵,你到哪了?”

“公交车上,还有五站。”

“行,你到了直接上六楼,神经外科。你爸手术做完了,人还昏迷着,在ICU里。”

情况怎么样?

“暂时稳定。但是费用不小,你心理准备一下。”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费用不小。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钱包。

卡里还有两千八。

三十万。

何紫寒手里有三十万。

但她要转走。

给我弟媳妇付住院费,给我岳母买皮沙发。

我靠着车窗站着,眼睛看着窗外,脑子里一片混乱。

公交车的报站声响起来:下一站,市第一人民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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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下了公交车,一路小跑进了医院大门。

电梯门口排着长队,我等不了,直接走楼梯上了六楼。

六楼是神经外科。走廊里全是人,有病人家属,有护工,有推着仪器走来走去的护士。

我在护士站报了父亲的姓名,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三号ICU家属等候区。”

我走过去,远远就看见郑建新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你爸的情况,我跟你说一下。”

他翻开文件夹,指着上面一张片子给我看。

“出血部位在这里,左脑基底节区,出血量大概三十毫升。手术做得还算及时,血块取出来了,但水肿期还没过。这个年纪的人,恢复起来比较慢。”

“能醒过来吗?”

郑建新叹了口气:“要看这七十二小时。如果能平稳度过水肿期,醒了之后恢复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但就算醒了,可能会有后遗症,比如偏瘫、失语这些。”

我靠着墙站着,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

费用呢?

“前期治疗加手术,大概五六万。后续康复治疗,看情况,每个月少说也得小一万。”

我点点头。

郑建新看着我:“老赵,你没事吧?脸色很难看。

“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没再追问,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在这等着,我去ICU里看看情况。”

他走了。

我在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仪器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拿出手机,翻到何紫寒的微信。

打了一行字:“我爸住院了,在市一院六楼,你先转两万过来,押金不够。”

删了。

又打了一行:“紫寒,我爸出事了,你看看能不能先转点钱过来,我这边不够了。”

又删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

我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如果我没听到那段录音,我可能会像以前一样,老老实实告诉她情况,哪怕明知道她会不耐烦,会抱怨。

但现在我知道了。

我知道她手里有三十万。

我也知道她打算怎么用。

我第一次觉得,我跟这个女人生活了十五年,我其实根本不认识她。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微信消息。

何紫寒发来的。

我点开,只有一行字:“你爸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回:“手术做了,还在ICU。要观察。”

她很快回过来:“那费用高吗?”

我看着这句话,愣了好几秒。

她问的不是“需不需要钱”,不是“我能帮上什么吗”。

她问的是“费用高吗”。

就好像我爸住院这件事,跟我没什么关系,她要先评估一下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她。

我回了两个字:“不高。”

发送之后,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骗了她。

费用很高。

但我知道,就算我说高,她也不会拿钱出来。

她只会跟我说:“那你自己想办法吧。

果然,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

我拿起来一看。

你自己想办法吧,我这边也紧张。

我看着这行字,差点笑出来。

我真笑了一下。

走廊里的一个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往ICU的方向走。

隔着玻璃,我看见我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旁边的仪器一跳一跳的。

他瘦了很多。

上次见他还是两个月前,他还能走能动,还能跟我开玩笑。

现在就躺在那,一动不动。

我忽然想起来,上次回去看他,他给我做了顿饭。

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西红柿蛋汤。

肉很少,基本都是青椒。

我说爸你怎么不多放点肉,他说“吃那么好干什么,浪费钱”。

现在回想起来,冰箱里估计也没什么好东西。

我站在玻璃外面,看了很久。

这次是短信,工商银行的。

我点开一看,是一笔转账通知:何紫寒向我转账2000元。

备注写着:“你先用着。”

两千。

我手里有三十万,她转了其中两千给我。

就像打发要饭的。

我盯着屏幕,手指握着手机的力气大得指节都发白了。

我终于明白,在何紫寒和她妈眼里,我是什么东西。

我就是一个提款机。

还是一个没多少钱的提款机。

现在提款机出了问题,她们要把剩下的钱转到安全的地方去。

而我爸,就是那个被抛弃的“累赘”。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想起医院不让抽烟,又把烟放了回去。

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心里想的是,这段婚姻,还能走下去吗?

04

我在医院守了一夜。

父亲没什么变化,仪器上的数字起起伏伏,医生说在正常范围内。

凌晨三点多,我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眯了一会儿。醒了之后,脖子酸得不行。

我拿出手机,翻出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

不是我自虐。我想确认,昨天听到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录音放完,我把手机放下,靠在墙上。

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人眼睛发酸。

我想起很多事。

结婚第一年,何紫寒说要给娘家买台新冰箱,她妈的冰箱用了十几年,该换了。我说行,那时候我刚升职,手里有点积蓄,给了她五千。

结婚第三年,小舅子结婚,何紫寒说要随礼,问我给多少。

我说按照行情走,五千到一万都行。

她最后随了两万。

我有点心疼,但没说啥,想着她弟弟结婚是大事。

结婚第五年,岳母说房子太旧了,想重新装修。何紫寒说她妈一个人不容易,让我出点钱。我出了三万。

结婚第八年,小舅子要买车,何紫寒又找我,说我手头紧,先借给弟弟两万。我说行。

后来,小舅子生了孩子,岳母说要给外孙包个大红包。何紫寒包了一万。

这些事,零零碎碎的,加起来也得有十几二十万吧。

我以前没计较过。

我觉得一家人,帮衬一下是应该的。

可现在我明白了,她们的“一家人”,不包括我。

十五年。

我算了算,我前前后后给岳母家花了多少钱。

怎么也得有二十多万。

可我爸呢?

我爸住的老房子,还是单位分的那种老筒子楼,没有电梯,楼道里连个灯都没有。

他每个月退休金三千多,自己省吃俭用,一年到头舍不得买件新衣服。

前几年他摔了一跤,腿骨折了,在县医院躺了半个月。

何紫寒一次都没去看过。

我问她为什么不去。她说工作忙,走不开。

后来是我请假回去照顾的。

我给我爸擦身子、翻身、喂饭,把屎把尿。

何紫寒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我爸从来没抱怨过。

他总说:“人家工作要紧,你别为难她。我没事。”

现在想想,我爸何止没事。

他是自己一个人扛了所有事。

早上七点多,郑建新来了。

他看了一眼ICU里的情况,跟我说:“水肿高峰期过了,应该问题不大。你再交五万押金,后续治疗我帮你盯着。”

五万。

我卡里就剩八百块了。

我给何紫寒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一会儿,她才接。

喂。

“紫寒,我爸这边还要交五万押金。你先转给我,我发了工资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上哪弄五万去?”她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咱们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房贷、车贷、孩子开销,哪样不要钱?”

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我能想什么办法?我也是工薪阶层,又不是开银行的。”

我深吸了口气。

那三十万呢?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何紫寒的声音才响起来,带着一丝戒备:“什么三十万?

“你妈说的。三十万块钱。”

“你……”

“我拿错了你的手机。你和你妈的电话,我听到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何紫寒的声音变了:“赵俊人,你偷听我电话?”

“我没有偷听。我说了,我拿错了手机。”

“你拿我手机干什么?你是不是想查我?”

“你妈说那三十万是要转给你弟弟的。我问你,是不是?”

何紫寒不说话了。

“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那是我挣的钱!

“你挣的?”我忍不住笑了,“你一个月工资八千,房贷四千多,家里开销五千多,你哪来的三十万?”

何紫寒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那是我这些年攒的!我加班费、年终奖、出差补贴,都是我一点一点攒的!”

“那我呢?我每个月一万二全交给你,我挣的钱呢?”

“你的钱?你的钱都花在家里了!房贷、生活费、孩子学费,哪样不要钱?你以为你不用花钱?”

“那我问你,这些年,你给你娘家花了多少钱?”

我替你算算。”我一笔一笔地数,“冰箱五千,小舅子结婚两万,装修三万,买车两万,生孩子一万。加起来八万五。这还是我能想起来的。还有那些逢年过节的、杂七杂八的,少说也得十几二十万。

那是我……

“那是你的钱?何紫寒,你摸着良心说,那些钱哪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何紫寒的哭声。

赵俊人,你非要这样算吗?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靠在墙上,看着ICU里躺着的父亲,“你妈说了,我爹的命,花了也是白花。你听她的话,是吧?”

“我没……”

“你说了。你说‘那行,我明天就去办’。”

何紫寒哭得更凶了。

“你非要这样逼我吗?”

“我没逼你。我只要你把那三十万拿出来,给我爸治病。”

“不行。”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什么?”

“我说不行。那钱我妈要用的。我弟弟那边等着……”

“你弟弟比我爸还重要?”

我能听到她在电话那头抽泣。

但我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就像听一个陌生人在哭。

“何紫寒,我再问你一次:那三十万,你拿不拿得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赵俊人,你爸的病,花多少钱都是个无底洞。你清醒点行不行?”

我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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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还握在手里。

何紫寒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你爸的病,花多少钱都是个无底洞。”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这样?

不,也许她一直都是这样。

只是我从来没发现而已。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一支烟。想起来医院不让抽,又把烟塞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

何紫寒又发了一条微信过来:“赵俊人,你听我说。我不是不心疼你爸,但咱们也要过日子。你爸那病,就算治好了,后续也得有人照顾。到时候咱们怎么办?你总不能辞职去伺候他吧?”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先别冲动。等我下班了,我过来跟你商量。”

我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我知道她的“商量”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我妥协,让我退让,让我继续当那个窝囊的好丈夫。

可我不想再当了。

郑建新从ICU里出来,走到我面前,塞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五万。你先拿着交押金。”

我愣了一下:“这……”

“别跟我客气。你爸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能不管。”

我看着那个信封,喉咙有点发紧。

建新,我……

“行了行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先去交钱。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我拿着信封去收费窗口,交了押金。

回到等候区,郑建新已经走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手机,翻出何紫寒的聊天记录。

这些年,我跟她的微信对话,基本就是这样:“紫寒,这个月的工资转过去了。”

“收到。”

“紫寒,我爸说腰疼,想买点膏药,你方便转点钱吗?”

“转过去了,200。”

“紫寒,我妈忌日快到了,我想回去烧点纸。”

“你看着办吧。”

“紫寒……”

“你自己想办法吧。”

我看着这些对话,觉得自己蠢得无可救药。

我从没想过,我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一个ATM机?一个提款卡?

还是一个人?

我正发着呆,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妈。

岳母。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字,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键。

我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岳母的声音:“紫寒?你在哪呢?”

我不说话。

“紫寒?喂?”

“是我,赵俊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大概过了三四秒,岳母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怎么是你?紫寒的手机怎么在你这?”

“我拿错了。”

“紫寒呢?你让她听电话。”

“她不在。”

“不在?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

岳母的声音开始不耐烦了:“赵俊人,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拿紫寒的手机干什么?你是不是想查她什么?”

“我没想查什么。”

“我告诉你赵俊人,你别欺负紫寒。她嫁给你,是委屈了她。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跟你没完。”

我听着岳母的这些话,忽然觉得很平静。

以前她这样骂我,我会生气,会委屈,觉得自己没被尊重。

现在我不会了。

因为我终于知道了,在她们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没出息的女婿。一个配不上她们家女儿的穷鬼。

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妈。”

“你叫我什么妈?我不是你妈!”

“阿姨。”我改了口,“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紫寒手里那三十万,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什么三十万?”岳母的声音带了一丝防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昨天跟紫寒打电话,说了。我都听到了。”

“你……你偷听紫寒的电话?”

“我没偷听。她手机忘了关录音。”

电话那头传来岳母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冷淡得很:“赵俊人,既然你听到了,那我也跟你说实话。那三十万是紫寒自己攒的,她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跟你没关系。你爸那边,你自己想办法。别想打那笔钱的主意。”

“那我爸的命,就不值钱?”

“你爸的命值不值钱,跟我没关系。那是你爸,不是我爸。”

我握着手机,听着嘟嘟嘟的忙音。

走廊里很安静。

我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把地上的瓷砖照得发亮。

我忽然想笑。

但我笑不出来。

我站起来,走进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通红,脸色蜡黄。

像个鬼。

我对着镜子里的人说:“赵俊人,你清醒点。”

“你在这个家,连条狗都不如。”

06

我在医院待了三天。

父亲的情况时好时坏,医生说要继续观察。

何紫寒来过一次。

那天下午,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羊绒大衣出现在ICU门口。

我坐在椅子上,看见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上,笃笃笃的响。

她在我面前站定,低头看我,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耐烦。

“你怎么坐在这?不去找个地方休息?”

“我守着我爸。”

“他还在ICU,你守在这有什么用?”

我没说话。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叹了口气。

“赵俊人,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你爸的事。还有那三十万。”

“没什么好谈的。钱拿出来,给我爸治病。”

“你疯了啊?那是三十万!不是三千!你给我说拿出来就拿出来?”

“你攒了多久?”

何紫寒被我这话噎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那三十万,你攒了多久?

“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当然有关系。你的钱,也就是我的钱。我们是夫妻。”

“赵俊人,你别跟我来这套。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够交房贷、够交生活费、够养你。这十五年,我一分钱没乱花过。”

何紫寒的脸色变了。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赵俊人,你是不是想跟我离婚?”

“你想离是吧?行,我成全你。但是那三十万,你想都别想。那是我的。”

“你的?那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你转到娘家去,就是转移财产。”

何紫寒的脸白了一下。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转移财产?那是我自己攒的钱!”

“你每个月的工资才多少钱?你自己攒?你这些年给你娘家的钱,哪分不是从我工资里拿的?”

何紫寒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

“何紫寒,我不跟你吵。我只说一句:我不管你妈怎么说,不管你弟弟怎么说,那三十万,是我爸的救命钱。你要是敢转走,我跟你没完。”

何紫寒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赵俊人,你非要这样逼我吗?那是我妈!是我弟弟!我能怎么办?我不能不管他们啊!

“那我爸呢?我就能不管他?”

“你爸跟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何紫寒说不出话了。

她站在那里,眼泪直流,几个人都转头看过来。

但那一刻,我看着她哭,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就好像在看一个路人哭。

她哭了大概十几秒,见我没反应,擦了擦眼泪,冷冷地说:“行,赵俊人,你真行。既然你要这样,那我也不跟你过了。我们离婚。

说完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我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离婚。

这两个字,我终于说出口了。

不,是她说的。

但我知道,这是我们两个人心里都在想的事。

只是以前谁都不敢说。

现在,有人先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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