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手机上的车辆定位终于刷新了——城郊一家没招牌的修车厂。

我心里咯噔一下。昨晚小舅子还说车停在公司楼下,怎么今天进了修理厂?

我连夜赶到地方,车头保险杠裂了,前大灯碎了一个,副驾驶座上还掉出来一张网约车接单记录。

我掏出手机,拍完照、截好图,才慢悠悠拨通老婆的电话:“晓悦,你弟明天再不还车,别说离婚——咱先把账算清楚。”

她的哭声很急,但我听得出来,这一次,她没再说“再给他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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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班回来,我刚进门,就看见小舅子袁刚毅坐在我家客厅沙发上。

他跷着二郎腿,手里夹着根烟,茶几上放着我平时舍不得喝的铁观音。

见了我,他也没站起来,笑嘻嘻地说:“哥,回来了?”

我没搭腔,换了拖鞋,把包挂好。

他这个人,平时十天半月也不见人影,一来准没好事。

果不其然,饭还没吃两口,他就开口了。

“哥,明天我去相亲,想借你的车开开。”

我筷子一顿,看了他一眼。

“你那车呢?”我问了句明知故问的话。

他之前买了辆二手的五菱宏光,开了三个月就卖了,说是嫌丢人。

“卖了。”他面不改色,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那破车开出去相亲,人家姑娘看都不看你一眼。”

我没说话。

这车是我去年全款买的,二十万出头,我和袁晓悦省吃俭用攒了三年的钱。

平时我都舍不得开,只有周末带老婆回娘家或者出去买菜才开。

袁晓悦放下碗,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明达,要不……就借他一天?相完就还。”

我没理她,低头扒饭。

袁刚毅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哥,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我又不是不还你。”

“你姐夫的饭,你吃得挺香。”我突然说了句。

他愣了一下,没明白我什么意思。

我说:“这车我去年花了二十万买的,你知道我一个月工资多少吗?四千五。”

“我知道啊。”

“那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来的吗?”

袁刚毅把筷子一撂,往沙发上一靠:“哥,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是你小舅子,借个车怎么了?”

这时候,手机响了。

我一看号码,岳母肖惠敏。

接起来,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明达,你什么意思?你弟弟借个车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气?”

我说:“妈,不是我不借……”

“不是什么不是?你弟弟这都二十八了,好不容易有个姑娘愿意跟他相亲,你还要耽误他不成?”

我拿着手机的手,慢慢握紧了。

“你要是不借,以后就别叫我妈!”

电话挂断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袁刚毅嗑瓜子的声音。

袁晓悦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了。

“明达……就一天。”

我心里那个憋屈,翻江倒海的。

可看着她那样子,我又说不出一个“不”字。

我起身去拿车钥匙,扔在茶几上。

“明天必须还。”

袁刚毅一把抓过钥匙,脸上笑开了花。

“放心吧哥,我办事靠谱。”

他拿了钥匙就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袁晓悦拉我的手,我没甩开,但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到了凌晨一点,我拿起手机,打开了汽车的定位系统。

车停在市区,离火车站不远。

我心想,相亲去火车站干什么?

但转念一想,也许那姑娘住那边。

我关了手机,强迫自己睡。

可心里那个刺,怎么也拔不掉。

02

第二天上班,我一直心神不宁。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张明诚打了个电话。

张明诚是我在修车厂认识的兄弟,自己开了个修车铺,平时跟我关系不错。

“老张,帮我个忙。”

“你说。”

“我那辆车,你帮我盯一下。小舅子开走了,我总觉得不对劲。”

张明诚在电话那头乐了:“怎么?怕他把你车开去飙车?”

“说不准。你帮我查查昨天下午到晚上的监控,我发你个车牌号。”

“行。”

我把我车经常停的那几条路的监控时间段告诉了他。

说不上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下午三点,张明诚的电话过来了。

“老李,你猜你小舅子拿你车干吗去了?”

“你直说。”

“跑网约车。我调了两个路口的监控,他昨天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一直在火车站附近转悠,接了好几个乘客。”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节都白了。

“确定?”

“确定。我还让人查了网约车平台,你那车牌号晚上确实在线上。”

我说了声谢,挂了电话。

坐在办公室里,好半天没缓过劲来。

袁刚毅,你不是说要相亲吗?

你跑网约车赚钱,骗谁呢?

我心里那个火啊,蹭蹭往上冒。

但转念一想,我又把火压下去了。

这事我不能声张。

得等,等证据收集齐了再说。

晚上回到家,袁晓悦已经做好饭了。

她看我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今天工作不顺?”

没事。

我没提车的事。

吃完饭,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定位。

车停在城东一个小区里,离我家大概十公里。

我打了个电话过去,响了五六声才接。

“哥,咋了?”袁刚毅的声音里带着音乐声,估计在听歌。

“车什么时候还?”

“明天,明天一定还。今晚还有事呢,哥你就别操心了。”

什么事?

“那……那姑娘非要我送她回家,我这不是也推不了嘛。”

他说得理直气壮的。

我笑了,不是真笑,是气得。

“那你送完就赶紧回来,别在外头耽误太晚。”

“知道了知道了。”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翻出张明诚发给我的那段监控视频。

袁刚毅在路边靠边停车,一个乘客上了车。

这个角度,清清楚楚。

我截图,存好。

等到晚上十一点,袁晓悦已经睡了,我又看了一眼定位。

车还在那个小区,但往下翻翻行驶轨迹,这三天下来,整个城市的路线密密麻麻。

最少跑了三百公里。

三百公里。

网约车一公里两块多,他这三天少说赚了好几百。

我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袁刚毅,你真是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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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老婆上班走了,我请了半天假。

张明诚那边又来了消息。

他让人查了袁刚毅这几天的接单记录,光是前天一个晚上,就接了十二单。

我算了算,一单平均十块钱,十二单就是一百二。

再加上昨天白天跑的,他这三天最少赚了五六百。

我压着火气,又打了个电话给袁刚毅。

这次他接得挺快。

“哥,我今天下午就还车,绝对不耽误你下班。”

我没多说什么。

下午五点半,我下班了。

车没回来。

我又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六点,七点,八点。

我坐在客厅里,袁晓悦在旁边看电视,时不时偷瞄我一眼。

“明达,刚毅他……可能有点事。”

嗯。

我声音很平,但心里已经在翻腾了。

九点,定位突然动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车子从城东一路往北,最后停在了城郊。

那个位置我知道,那一片全是小修理厂。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拿起外套,准备出门。

“你上哪儿去?”袁晓悦问。

“出去转转。”

我没告诉她去哪。

开车过去的路上,我心里乱七八糟的。

一路上了高架,走了四十分钟,终于到了定位显示的地方。

那是个挺破旧的修理厂,门口堆着几个废旧轮胎,灯还亮着。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去。

一个穿着油腻腻工装服的师傅正在给一辆车补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找谁?”

“看看这车。”我指着旁边那辆。

那辆车的车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花了二十万买的车。

车头保险杠裂了一道口子,左前大灯碎了一个,跟被什么东西撞过似的。

我站在那,好半天没动。

“这车怎么了?”我问修车师傅。

“车主说撞墙上了,小修一下就行。没走保险,他说跟朋友私下解决。”

“什么时候送来的?”

“今天下午四点多。本来昨晚就撞了,他今天才送来。”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那道口子。

不算太大,但换个保险杠,加上大灯,少说也要几千块。

我站起来,伸手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杂物箱里塞着一张折叠的单子。

我抽出来一看,是网约车的接单记录,日期是前天晚上的。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乘客的上车地点和目的地。

我掏出手机,一张张拍下来。

拍完,我坐在车里,发动了发动机。

车能开。

我把车开出了修理厂。

修车师傅在后面喊:“喂!那车还没修好!”

我没理他。

我把车开回了家,停在楼下,熄火。

坐在车里,我摸出烟,点了根。

我这人不怎么抽烟,但今晚想抽。

一根烟抽完,我给袁晓悦打了个电话。

“下来一趟。”

“怎么了?”

“下来再说。”

她下来的时候,看到车,愣了一下。

“车回来了?”

“嗯,我自己去要回来的。”

她看到车头的伤痕,脸色变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弟开车撞了,找了个修理厂偷偷修,没告诉我。”

袁晓悦的脸,一下子白了。

“怎么可能……”

“你自己看看。”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

她看着那些照片,手里的手机都在抖。

“我刚跟你说什么来着?你弟那车要不回来,咱们就重买一辆。”

她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明达……”

“或者,咱俩离婚。你选。”

说完,我转身上了楼。

她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跟上来。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04

第二天是周六,我请了假,张明诚帮我调来了袁刚毅这几天的接单记录。

整整七页,密密麻麻。

我坐在阳台上,一张一张地翻。

袁晓悦出来了,站在我旁边。

“这是什么?”

“你弟的网约车接单记录。”

她看了几页,脸上的表情从不敢相信,变成了难过,最后,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这几天,最少赚了七百块。”我说,“但他没告诉我撞车的事。”

袁晓悦抿着嘴唇,没说话。

“他那次相亲,根本不是为了处对象。”我说,“他是为了有借口借车去赚钱。”

“刚毅他……不会这样的。”

“你自己看看这些。”

我把手机打开,翻出了袁刚毅前几天在朋友圈发的照片。

一张是我车方向盘的特写,配的文字是:“今天换了新车,开起来还不错。”

下面有好几个人评论,他一个个回复“还行吧”。

“这照片是什么时候发的?”袁晓悦问。

“前天晚上。”

她看了半天,没说话。

我站起身,说:“我今天去找你爸妈。”

你找他们干什么?

“让他们看看,他们儿子到底干了什么。”

袁晓悦拉住我的手:“明达,别去。去了只会吵架。”

“那就不吵。”

“你去了他们肯定觉得你多事。”

“那我就不去。”

我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她说的对,去了也没用。

以岳父岳母那个性子,他们肯定会护着袁刚毅,反倒说我小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袁晓悦红着眼睛问。

“等。”

“等什么?”

“等你弟自己还车。等他什么时候觉得这车不好使了,自己送回来。”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另一件事了。

我要收集齐所有的证据。

到时候,不是袁刚毅还不还车的问题。

而是我得让他记住,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好欺负。

接下来的两天,我让张明诚帮我盯着。

袁刚毅果然老实了几天,没再跑网约车。

但他也没把车还回来。

星期六下午,岳父打了个电话过来,让我和袁晓悦回去吃饭。

我知道怎么回事。

袁刚毅肯定回去告状了。

果然,一进门,岳母那张脸就拉得老长。

明达,你来了?坐。

她说话的语气,阴阳怪气的。

饭桌上,岳父喝了两杯酒,话就多了。

“明达啊,你弟弟那车的事,我也是听说了。”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那车,他开出去相亲,不小心蹭了一下。你也不是不知道,年轻人嘛,开车经验不足。”

“那个属于交通事故,不是‘蹭了一下’。”我说,“保险杠裂了,大灯碎了,修一下少说三四千。”

岳父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话?你弟弟又不是故意的。”

“我也没有怪他。”我说,“我只是说事实。”

岳母把筷子一摔:“李明达,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弟弟借你车,那是看得起你。你倒好,还跟算账似的。”

“妈,我没算账。”我说,“我只是在说事实。”

“什么事实?你就是小气!”

袁晓悦拉了拉我,小声说:“明达,别说了。”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岳父岳母一眼,把碗放下。

“爸,妈,我吃饱了。你们慢吃。”

我起身走了。

袁晓悦追出来,拉住我。

“明达,你生气了?”

“没有。”

“你骗人。”

“我没有生气。”我说,“我只是觉得,你们家的事,以后你自己想办法吧。”

“你说什么?”

“我说,你弟那车,你要得回来就要,要不回来,咱俩就算了。”

袁晓悦站在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但我没回头。

有时候,你得逼一逼。

不然有些人,永远不知道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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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星期一上午,我正在办公室里写报告,接到了张明诚的电话。

老李,你家小舅子又出手了。

“什么意思?”

“你车昨晚又上线了,从晚上八点跑到凌晨两点,接了一共八单。”

我心里那个火,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但我还是压住了。

“有证据吗?”

“有,我让人截了图。晚点发你。”

“谢了,兄弟。”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袁刚毅,你是真不要脸啊。

我给你最后的机会,你还在拿我的车赚钱。

我打开手机定位,车停在城东一个商场后面的停车场。

我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响了六声,接了。

“哥,咋了?”

“车在哪?”

“我……我在外面办事,马上就还。”

“办事?你办什么事?”

“那个……有点私事。”

“私事?跑网约车算私事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几秒钟后,袁刚毅的声音变了,带着点慌。

“哥,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自己看朋友圈,你那几张照片,方向盘上都还贴着我的行车记录仪。”

我说完,挂了电话。

很快,袁刚毅的电话又打过来。

我没接。

他又打。

我还是没接。

然后,一条微信消息进来了:“哥,我知道错了,你别告诉我姐行不?”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电话又响了,是袁晓悦。

“明达,你去哪了?”

“在公司。”

“我刚毅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他把车撞了……他让我跟你说对不起。”

我苦笑了一下。

“他说对不起就完了?”

“他还说愿意赔钱。”

“赔多少?”

“他说……两千。”

我笑了,是真笑了。

两千块,换一个保险杠加一个大灯,还不算人工费。

他这账算得可真精明。

“晓悦,你听我说。”我声音很平静,“这事你别插手。我自己处理。”

“明达,你别乱来。”

“我不会乱来,我只是要个公道。”

挂了电话,我打开张明诚发来的截图。

把所有的证据,连夜整理好,存了三个备份。

一份放家里,一份放办公室,一份放车上。

我不怕把事情闹大。

我就怕闹得不够大,袁刚毅记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