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被客厅的翻动声吵醒。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忽明忽暗。

我光着脚摸到门口,看见丈母娘正蹲在衣柜前翻东西。

我放在铁盒里的房产证和身份证,被她举到手机灯光下看了又看。

丈母娘走的时候,顺手摸了摸客厅里我和苏珊的结婚照,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早上,苏珊做早饭时一直低着头,我问她妈昨晚来了,她手里的碗差点摔地上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事不是我想忍就能忍得住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踏实。

白天厂里开了一整天会,讨论退休人员返聘的事,我年纪到了,被列进了名单。

我和苏珊商量过,退了以后就不返聘了,回老家种种菜,养养鸡,清闲几年。

苏珊当时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我翻了个身,看了眼窗外。月光挺亮,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大概两点多的样子,我迷迷糊糊听见客厅有动静。

起初我以为是苏珊起夜,没当回事。但那声音不对,是抽屉被拉开的声音,还有铁盒子放在桌上的闷响。

我一下子醒了。

那个铁盒子我放在衣柜最底层,里面装着房产证、身份证和几份重要合同。平时没人动它。

我轻轻下了床,没开灯,光着脚走到卧室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客厅的灯也没开,只有手机屏幕的光。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衣柜前,背对着我,正翻那个铁盒子。

是丈母娘。

她把我身份证和房产证抽出来,举到手机灯光下,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拿起结婚证,翻了翻,塞了回去。

她把东西原样放回铁盒子,关上柜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客厅里静得只剩挂钟的滴答声。

我想推门出去,但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了。我要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她轻手轻脚走到客厅门口,穿上鞋,拧开门锁,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我从猫眼看出去,她正顺着楼梯往下走,背挺得直直的,一点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我回到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苏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苏珊比平时起得早。

我醒来时,厨房里已经传来煎鸡蛋的香味。我穿着拖鞋走到客厅,看见她在灶台前忙活,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我问。

“睡不着。”她说,没回头。

我坐到餐桌前,倒了杯茶。茶几上放着昨天的晚报,我翻了两页,脑子里想的还是昨晚的事。

“咱妈昨晚来了。”我说。

苏珊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是吗?”她说,“我怎么不知道。”

“两点多来的,翻了衣柜就走了。”

我没提铁盒子的事。

苏珊把煎好的鸡蛋端上来,放在我面前。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妈来干嘛?”

“不知道,就翻了个东西。”

苏珊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搓来搓去。她有个习惯,心里有事的时候就会搓手指,把指腹搓得发白。

“你……你看见她拿什么了?”她问。

“没看清。”

我说完这话,看见她的手放了下去。

“可能是来找户口本的。”她说,“超子最近不是要贷款嘛,妈说要帮他办点手续。”

“哦。”

我低头喝粥,没再说什么。

苏珊的性格我了解。

她从小跟着她妈长大,蒋秋菊守寡二十多年,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说是拉扯,其实就是惯。

蒋超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从小到大,蒋秋菊什么都紧着他。

苏珊跟我结婚以后,蒋秋菊没少管我们的事。逢年过节给蒋超的孩子包红包,一次一千,给唐旭只有两百。苏珊心里不舒服,但嘴上从不敢说。

有一次我跟她提这事,她说了句“我妈就是那样的人”,然后就沉默了。

我再没提过。

吃完饭我去阳台抽烟,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蒋超的车。

他从车里下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穿着件花里胡哨的T恤,走两步大摇大摆往前晃。他走到单元门口,抬头往我家窗户看了一眼。

我往后闪了闪。

他进了楼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让我一下子站直了身体。

钥匙。他手上怎么会有我家的钥匙?

门开了,蒋超走进来,满脸堆笑。

“姐夫,你在家呢。”他说。

苏珊从厨房出来,看见蒋超,愣了一下。

“超子,你怎么来了?”

“姐,”蒋超扬了扬手里的文件,“我是来给姐夫报喜的。”

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姐夫,你看看,房子已经过户好了,你签个字就行。”

我拿起那几张纸,手开始发凉。

三年前我给唐旭买的那套婚房,一百二十平,全款八十多万,写的是我的名字。可现在,房产证那一栏写的是蒋超的名字。

“这怎么回事?”我问。

“姐夫,你别紧张。”蒋超笑着拍拍我肩膀,“这是咱妈的意思。我最近生意上遇到点困难,周转不开。这房子先借我抵押贷款,等我缓过来了,我再还给你。”

“谁让你过户的?”

“我姐啊,还有我妈,她们都签字按手印了。”

我转头看苏珊。

她站在厨房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02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蒋超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拿着手机翻来翻去,像是在等人。

苏珊低着头站在厨房门口,手攥着围裙边,攥得骨节发白。

我把那几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委托书、过户申请、产权变更登记表,每一页该签字的地方都签着我的名字。

不是我签的。

但模仿得挺像。笔画走向、力度轻重,至少能糊弄住不仔细看的人。

“超子,你先回去。”我说,“这事我知道了。”

“那姐夫你什么时候签字?”蒋超站起来,把文件往我面前推了推,“银行那边催得紧,我后天就要用。”

我考虑一下。

“考虑啥呀,咱妈都安排了。”蒋超笑着看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识趣的人,“姐夫,你放心,我不会坑你的。”

我没说话。

他又站了一会儿,见我不吭声,撇撇嘴拿起文件走了。门关上之后,我听见他在楼道里打了个电话:“姐,他不乐意,你看着办吧。”

苏珊终于抬起头。

文强……

“你去哪弄的身份证和房产证?”我坐在沙发上,声音不大。

她没说话。

“昨晚你妈来翻东西,你知不知道?”

“她跟我说要借户口本。”

“房产证也是借吗?”

苏珊的眼泪开始往下掉。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掉了。

“她说超子欠了高利贷,还不上钱,人家要砍他……”

“那我的房子就该给他?”

“我没办法啊文强,”她的声音发抖,“我妈跪下来求我,说再不给超子就没了。我能怎么办?”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面包车已经开走了。

“你知不知道那套房子我是给唐旭准备的?”

“我知道……”

“他知道吗?”

苏珊没说话。

“唐旭下个月就要结婚了。许欣宜那边的彩礼,我就给了八万八。这套房子的首付我已经付清了,剩下的贷款还有十二万,我每个月还着。等他们结婚以后,这房子就是他们小两口的。”

“你知道你还干这种事?”

苏珊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说不出话。

我没再去问她。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从小被她妈压着,结婚以后没学会反抗,遇到大事永远选择妥协。我不怪她,但也不能就这样算了。

我去阳台抽了根烟。

楼下有几个老头在下棋,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在旁边看。日子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没人知道楼上这户人家发生了什么。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好久没拨的电话。

肖宏伟。

我跟他是高中同学,几十年没断联系。他毕业后进了房管局,一路干到主任,是个有本事也讲情义的人。我结婚那会儿,他是伴郎。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老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可是八百年不给我打电话的。

“老肖,问你个事。”

“你说。”

“有人偷了我的房产证,过了户,这种事你们房管局能查出来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房子被人偷过户了?”他的声音沉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可能就这两天。我丈母娘和小舅子干的。”

“你等等,我查一下。”

我挂了电话,回到屋里。苏珊还在哭,不过声音小了些。

“你起来。”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肿。

“给唐旭打个电话,让他晚上回来一趟。”

“你要跟他说什么?”

“说房子的事。”

文强,能不能……”她抓住我的手,“能不能别告诉他?他马上要结婚了,知道这事怎么想?

“你觉得能瞒得住?”

“咱们想办法把房子要回来,就当没发生过……”

“办法我已经在想了。”

我抽出被她抓着的手,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手机响了。肖宏伟打来的。

“老唐,你告诉我,你那套房子的房号。”

我说了一遍。

我查到了。这套房子前天办了一次变更登记,新的产权人叫蒋超。

能恢复吗?

“这个……有点麻烦。”他说,“变更手续是合法办的,只要材料齐全、程序合规,就算你是原产权人也很难直接推翻。”

“那怎么办?”

你先别急。我看了一下档案,今天下午刚生成的记录,委托书上的签字是你的,但是……”他又顿了一下,“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委托书的日期,填的是你身份证上签发日期之前。也就是说,这份委托书签字的时候,你手上那张身份证还没发下来。”

我脑子转了一下。

“你是说,他们用的那张身份证,是我换之前的旧证?”

“对。旧证和新证的照片不一样。如果你能证明你当时手上是新证,旧证已经作废了,那这份委托书的有效性就有问题。”

“这个怎么证明?”

“你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带上你的新身份证和新房产证。我帮你细查一下。”

我挂断电话,打开床头柜抽屉,拿出新换的身份证。

三年前换的,照片上是现在的我。旧证是十年前的照片,那时候我头发还密。

我翻出一直放在柜子里的房产证。大红封皮,上面烫金印字。拿在手里还挺沉。

这本早就该过给唐旭了。

这事过后,我谁都不想给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晚上七点,唐旭和许欣宜来了。

唐旭进门的时候笑嘻嘻的,手里拎着两袋子水果。许欣宜跟在后头,穿着件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看着清清爽爽。

“爸,妈,我们来了。”唐旭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我妈说家里有事,什么事啊?”

我看了眼苏珊。

她坐在沙发上,眼睛还是红的,低着头不敢看唐旭。

“坐下说。”我说。

唐旭和许欣宜坐下了。唐旭还笑:“爸,你别这么严肃,搞得我紧张。”

“房子的事。”我点了根烟,“你那套婚房,被你舅过户了。”

唐旭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意思?”

“你妈把房产证和身份证偷出去了,你舅拿房子去抵押贷款,已经过户到他名下了。”

唐旭愣了几秒,转头看苏珊:“妈,是真的?”

“妈!”唐旭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知不知道那套房是我爸给你儿子买的!你凭什么?”

“你小舅子欠了高利贷,不还钱人家要砍他。”我说,“你妈被逼得没办法。”

“他欠钱他来还啊!凭什么拿我的婚房去填坑?”

“你妈不帮忙,你舅就没命了。”

那他怎么不去死?

“唐旭!”许欣宜拉了拉他的胳膊,“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唐旭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跟我老婆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房子被我舅偷了,我拿什么结婚?”

房子我会要回来。”我说。

“你怎么要?都过户了!”

“我找了房管局的人帮忙,有办法。”

唐旭看我一眼:“什么办法?”

“你别管了。这两天你跟你妈说话客气点,她心里也不好受。”

唐旭看了苏珊一眼,没再说什么。

许欣宜站起来走到苏珊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阿姨,你别难过,这不是你的错。”

苏珊抬头看她,眼泪又下来了。

“欣宜,是阿姨对不起你们……”

“您别这么说。”许欣宜握住她的手,“这事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我看着许欣宜,突然觉得这个儿媳妇没看错。

她不像苏珊那样软,也不像唐旭那样冲动。遇事能稳住,讲话有条理,关键时候能拿主意。

苏珊哭着说:“你叔叔说他有办法,我就信他……”

“我爸说有办法就一定行。”唐旭这才坐下来,“爸,舅那边怎么说?”

“他后天要去银行办贷款。只要在银行放款之前把房子冻结了,他就动不了。”

“那后天之前能办下来吗?”

“明天我去找老肖,没问题。”

唐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知道我的脾气。我说能行就能行,不行我也会想出办法。

许欣宜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苏珊。苏珊接过来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妈,”唐旭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以后这种事你得先跟我商量,不能一个人扛。”

“你要是不愿意跟我商量,跟我爸商量也行。我俩都是男人,天塌下来我俩顶着,用不着你去低三下四。”

苏珊听了这话,哭得更凶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不是个滋味。

唐旭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条件一般,从不乱花钱。

上大学打暑假工,赚了钱还给我和他妈买东西。

工作以后每个月往家里寄两千块,我说不用寄,他说你们留着养老。

我唐文强这辈子没多大出息,就是个工人。但儿子教得好,这一点我没输过任何人。

晚上九点多,他们走了。

我送他们到楼下。唐旭把许欣宜送上出租车,然后回头看着我。

“爸,我妈那里,你别太怪她。”

“我不怪她。”

“这事要是搞不定,我跟欣宜的婚期可以往后拖一拖。反正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不用拖。”

那行,我听你的。

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上了出租车。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看着街对面的路灯发呆。

抽完第三根烟,我上楼了。

苏珊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我没开灯,摸黑躺到她旁边。

安静了几分钟。

“嗯。”

“我对不起你。”

“睡吧。”

“房子能要回来吗?”她翻过身看着我,眼睛里还带着泪光。

“能。”

我说的这两个字,像是她最后一点力气。她攥着我的手,慢慢睡着了。

我等她睡着以后,悄摸从床上爬起来,拿手机给肖宏伟发了条微信:“老肖,明天九点,我到你办公室。”

不到两分钟,他回了一句:“到了打我电话,楼下有人接你。”

我锁上手机,从床头柜的抽屉最底下抽出一个旧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着我和苏珊的结婚证,还有一份老房子的转让合同。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不管过了多久,东西我都留着。

04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苏珊还在睡,我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去厨房热了两个馒头,冲了杯奶粉。

吃早饭的时候我翻了翻手机,没什么新消息。肖宏伟应该还没起。

七点四十分,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出了门。衬衣是我儿子前年父亲节给我买的那件灰蓝色的,我一直舍不得穿。

今天穿上了。

楼下包子铺门口排着队,热气腾腾的。我路过的时候,老板喊我:“唐哥,来两个包子?”

“赶时间。”

“有喜事啊?”

办事。

到房管局大楼的时候,八点五十。

大楼门口站着几个人在抽烟,看上去像是办证的中介。一个年轻保安靠着门框玩手机。

我打了肖宏伟的电话。

“到了。楼下。”

“上来,我在办公室。”

保安问了我一句找谁,我说肖主任,他说从左边楼梯上去,三楼最里头那间。

肖宏伟的办公室不大,靠墙一排书柜,办公桌上堆着几摞文件。他坐在桌前,戴着副老花眼镜,看见我进来就摘下眼镜站起来。

“来了。”

他从办公桌后头走出来,跟我握了握手,又拍了下我肩膀:“坐。”

我坐到他对面,掏出烟递给他一根。他接了,点上。

“你那事我连夜查了一遍。”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问题比我想的要大。”

“什么情况?”

“这套房的过户记录是前天生成的,就是8月13号。委托人签的是你的名字,日期写的是6月10号。”

“才两个月前?”

“对,问题就在这。你身份证什么时候换的?”

“三年前。”

“你手上现在拿的是新证还是旧证?”

“新证。”

“那就对了。”他抽出一张申请表放在桌上,“这张表上附的身份证复印件,是你旧证上的号码。按国家规定,旧证已经作废快三年了,不能用于任何法律行为。”

“那他们这个过户就是无效的?”

“可以这么理解。”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但要推翻过户,你得提供证据证明当时你手上已经持有新证。”

“户籍地派出所的系统里会保留记录。你哪天申请、哪天领的证,都有据可查。如果委托书的签署日期在你的领证日期之后,那就说明当时你手上已经没有旧证了。”

“那我现在去派出所调记录?”

“我来安排。”肖宏伟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老王,我老肖。你帮我查一下,唐文强的换证记录……对,我等着。”

电话挂断之后,他看着我:“五分钟。”

这五分钟我坐立不安。

我翻着办公桌上那张过户申请表,看了好几遍每一栏的内容。所有的信息都对得上,除了那张旧证复印件。

我心想,他们是从哪里弄到旧证的?我当年换新证的时候,旧证应该是被收回去了才对。

“你旧证怎么流出去的?”肖宏伟像是看穿了我的疑问。

“我也在想。”

“还有你签字的那些表格,你自己看看。”

他把委托书推过来,我拿起来对着光看。

字迹确实很像我的,但有几处收笔的地方,我不是那么写的。

我的签名习惯是“文”字最后一笔往下拉,这上面没有。

“这个不是我的字。”

“我知道。你确定要追究?”

“如果你要追究,那就不是房子的事了。”肖宏伟认真地看着我,“伪造文书、冒名顶替、偷拿他人证件办理财产变更,这已经构成刑事犯罪了。”

“你觉得我该不该追究?”

“这是你家事,我不好说。”

“我要把房子要回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老王……嗯……嗯……好,谢谢你。改天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你换证时间是2021年3月12号。那份委托书的签署日期是2024年6月10号。也就是说,委托书签字那天,你手里早就是新证了。”

“所以呢?”

“所以,这份委托书的生效前提已经不成立了。我可以以‘证件不符合规定’为由,启动产权更正程序。”

“需要多久?”

“正常流程十五天。”

“我等不了那么久。我小舅子后天就要拿房去银行贷款。”

肖宏伟眯着眼睛想了想,翻开桌上一个文件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那我直接上‘冻结标注’。今天下午四点之前,系统里这套房的状态就会变成‘产权纠纷,交易冻结’。别说贷款,连过户都别想了。”

“能做吗?”

“主任还在这个位子上,什么事不能做?”

他笑了。我也笑了。

那天中午,肖宏伟非拉着我去楼下小馆子吃饭。一人喝了二两白酒,聊了一堆有的没的。

他问我退休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说种菜养鸡,他说他退休了也回老家种地。

“到那时候,咱两家挨着,还能互相蹭饭。”

“等你真退了再说这话。”

“我还能骗你?”

他笑得很爽朗,端杯子的时候我发现他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二十多年前我俩一人买了一块,他的表带都磨得发白了。

你还戴着呢?

等退休再换新的。

我们碰了杯,没再说别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三天。

太阳升得老高了,晒得屋里哪哪都是黄的。苏珊在阳台上晾衣服,动作慢腾腾,像心里有事。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手机就在面前盯着。

动静是从楼下开始的。

一辆面包车刹停在单元门口,车门“砰”一声摔开,蒋超从车里跳下来。他今天换了件白衬衫,头发还打了发胶。

他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大步往里走。

我在阳台上看着,他走到一楼的楼道口,停了,掏出手机打电话。

“喂,李经理吗?我到你们银行楼下了……您稍等,我马上到。”

苏珊端着洗衣盆从阳台走回来,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他走了?”

“去银行了。”

“那……”

“等着。”

苏珊没再问。她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又关掉了。

我看着时间。九点三十五分。估计蒋超正在银行填单子。

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九点四十七分。

手机亮了。

蒋超的名字跳出来。

我没接。

铃声响了六七下,停了。

不到二十秒,又响了。还是蒋超。

我按了接听,没说话。

“姐夫,”蒋超的声音哑了,“房子被冻结了。”

“他们说产权纠纷,交易冻结。是你弄的对不对?”

“我那套房子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啊!手续都办完了!”

“手续有问题,委托书失效。房管局那边已经启动了产权更正程序,你拿到的那本房产证,很快就会作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耍我?”

“你偷我房子,还说我耍你?”

“唐文强!”蒋超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你别以为你认识几个人就能搞我!我告诉你,我把钱都投进去了,你要是不解冻,我今天就跟你没完!”

“你跟我没完?”我说,“你先跟你自己说吧。伪造文书,冒名顶替,这几条罪够你喝一壶的。”

“你他妈敢报警?”

“你看我敢不敢。”

我说完这句话就把电话挂了。

转头看苏珊,她整个人僵在沙发上,脸白得跟张纸似的。

他说什么了?

“让我解冻。”

“你解吗?”

“不解。”

她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我没碰她,就站在那儿。

“苏珊,这个家我还是当家的。以后再说把我东西往外拿,就别怪我不念夫妻情了。”

“我知道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下楼去买菜。走到小区门口,看见蒋超的车停在路边,他人坐在驾驶座上,没走。

他也看见我了。

他推开车门下来,朝我走过来,脸上带着一股狠劲。

“唐文强。”

“怎么了?”

“我跟你好好说,你把那套房子给我解冻了。我保证,一年以后还你。”

“你拿什么还?你欠了一屁股高利贷,房子抵押出去,你拿什么还?”

“你管我怎么还?”

“那是我的房子,我不管谁管?”

蒋超咬了咬牙,眼珠子都红了。

我跟你说,你别逼我。

“我逼你?是你偷我的房子,反过来成了我逼你?”

“我姐签了字!”

“那是我老婆傻,不代表我傻。”

“唐文强……”他往前逼了一步,“我可真是你小舅子,你非把事做绝?”

“蒋超。”我站那儿一动不动,“你做这些事之前,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姐夫?”

他愣了一下。

“唐旭要结婚了,你外甥的房子,你拿了,你不亏心?”

我……

“算了,该咋办咋办。你去找你说的那个姓李的经理,他应该告诉你,这套房不是你能动的。”

我说完这话,拎着菜篮子走了。

身后传来他砸汽车引擎盖的声响,然后是刺耳的喇叭。

小区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手机拍。我头也没回。

回到家,苏珊已经把饭做好了。

“他找你了吗?”

“在小区门口堵我了。”

你答应了?

“没有。”

苏珊端着碗坐在我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饭,一口没吃。

“文强,你说这事闹这么大,咱妈那边怎么交代?”

“不交代。”

“可……”

“苏珊,”我放下筷子看她,“我就问你一句,你是跟我过日子,还是跟你妈过日子?”

“你想想再来回答我。”

她没再说话。

我吃完饭,又给肖宏伟打了个电话:“老肖,房子的事,谢谢了。”

“别谢,你自己跑一趟,把更正申请签了。”

“好。”

我下午去了房管局。门卫已经认识我了,摆摆手就让我进了。

肖宏伟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放着更正申请书。

我坐下,在每一页签字的地方签上自己的名字。这次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老唐,你小舅子那边什么反应?”

“急眼了。”

那就对了。”肖宏伟把文件收好,“这套房已经有你的名字了,放心吧。对了,你那个户口本最好换一下,防止他们再拿去做文章。

“行。”

“还有你老婆,这事你回去跟她好好聊聊。”

“唔。”

出了房管局大门,夕阳西下。街边的梧桐树洒下一片黄叶。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唐旭打了个电话。

“爸,怎样了?”

“办完了。”

“那房子……”

“没问题了。”

电话那头,唐旭重重地吐了口气:“爸,辛苦了。”

“不辛苦。一家人不说外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