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傍晚,王国强站在自家老宅门口。
门楣上横着块新木板,刻了两个大字——“谢宅”。
屋檐下挂着几串腊肉,门缝里漏出热腾腾的暖气,还有电视里春晚的声音。
他儿子王昊天指了指门上的锁,脸都青了:“爸,这什么意思?”
王国强没说话。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十年没用了,钥匙链上还拴着一根红塑料绳。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发疼。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张惠敏端着盆水出来倒,看见他,盆差点掉地上:“国……强哥?你咋回来了?”
王国强笑了笑,声音很轻:“回老家过年。房子嘛,总得回来看看。”
张惠敏看了眼“谢宅”那两个字,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
王国强转身往她家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烟囱——正冒着烟,暖烘烘的。
他问张惠敏:“你家有铁锹吗?借我用用。”
01
张惠敏家的堂屋里搁着一张老八仙桌,桌腿底下垫着瓦片,地面不太平。
王国强坐下喝了口热茶,才觉得手不抖了。
一路上从省城开回来,四个多小时的车程,他一句话没说,王昊天也没敢问。
王昊天把行李拎进来,站在门口搓手:“张婶,我爸说要在村里住几天,你看附近有没有空房……”
“就住我家。”张惠敏擦了擦手,“西屋空着,床铺都有,我去拾掇拾掇。”
王国强没推辞,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过去:“这是房钱。”
张惠敏急了:“国强大哥,你这是干啥?咱们老邻居,你跟我客气啥?”
“拿着。”王国强把钱压桌上,“不拿我心里不踏实。”
张惠敏看他那倔样,叹了口气,把钱收了。她转身去西屋铺床,一边铺一边往外瞄——谢长健家那边已经亮起灯了,隐约能听见小孩在笑。
晚饭是张惠敏张罗的,一盆酸菜炖粉条,一盘腊肉炒蒜苗,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豆腐汤。王国强端着碗,筷子在碗里拨了半天,没夹几口菜。
“国强哥,”张惠敏斟酌着开口,“你……你知不知道那房子……”
“知道。”王国强夹了块腊肉,“一进门就看出来了。”
“那你……”
“大过年的,先吃饭。”王国强打断她,笑了笑,“我这十年都没回来,回来了就是想好好过个年。别的事,年后再说。”
张惠敏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王昊天倒是憋不住了:“爸!那是咱家的房子!门上都挂着人家的姓了,你还忍得住?”
“忍不住也得忍。”王国强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你砸了门,然后呢?人家要是报警,你不占理。人家要是跟你打一架,你一个律师,县里打官司,你打不打?大年三十的,非得闹得全村看笑话?”
王昊天被堵得说不出话。
张惠敏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佩服——这老头子,看着不声不响,心里门儿清。
吃完饭,王国强把碗筷收了,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旁边的铁锹。他拿起铁锹掂了掂,又放下了。
张惠敏问:“你要铁锹干啥?”
“我爹年轻时在院里西北角埋了坛酒。”王国强拍拍手上的灰,“说给长孙娶媳妇用的。也不知道还在不在,我寻思着回头挖挖看。”
这话说得随意,但张惠敏在旁边听着,总觉得这里头有点别的意思。
西屋的床铺好了,棉被是晒过的,有股太阳味儿。
王国强躺下来,盯着房梁出神。
十年了,房梁还是那根房梁,房顶上的瓦换过一遍,墙皮掉了又补。
村里变化不小,路变宽了,路灯装上了,老樟树还在。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钥匙。
红塑料绳已经褪色了,灰扑扑的,钥匙也生了一层黄锈。
当年他锁门离开的时候,他老婆还站在门口送他,说:“到了给我打个电话。”他说:“打,肯定打。”结果他老婆没等到他打电话,就走了。
王国强把钥匙攥在手心,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老支书郑民听说他回来了,披着棉袄过来串门。一进门就拍他肩膀:“国强啊,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把老家忘了呢!”
“忘不了。”王国强坐起来,“根在这里,忘不了。”
郑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王昊天,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那房子的事……老谢他……”
“老支书,”王国强摆摆手,“大年三十不说不吉利的话。明天,明天我去给他拜个年,把话说开。”
“拜年?”郑民愣了一下,“你要去……给他拜年?”
“对。大年初一嘛,街坊邻居,拜个年应该的。”
郑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张惠敏,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们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这老头子,到底要干什么?
02
大年初一,天没亮透,村里就热闹起来了。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小孩们在巷子里追着跑,大人们端着碗串门拜年。
王国强起了个大早,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新棉袄穿上,又拎出两瓶酒——红纸包着的,是在省城超市买的,六十八块钱一瓶,不算贵,但也不算寒碜。
张惠敏看他拎着酒要出门,问:“你去哪儿?”
“拜年。”王国强笑笑,“老谢家。”
张惠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他拎着酒走出院子,拐过巷口,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谢长健家的门虚掩着。
王国强站在门口,先没急着进去。他听见屋里有人说话,好像是谢长健在骂孙子:“别动那个!那是你爷爷的烟!”
然后是他老婆的声音:“大过年的你嚷嚷啥?”
门里门外,只隔着一扇木门。
王国强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屋里顿时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发福的脸——谢长健穿着件旧毛衣,头发乱蓬蓬的,显然还没收拾利索。
“老谢,”王国强笑了一下,“新年好。”
谢长健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僵硬,又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尴尬。他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只是侧身让了一下:“进……进来坐。”
王国强没客气,弯腰把鞋底的泥蹭了蹭,进了屋。
谢家的堂屋收拾得挺干净,墙上贴着年画,桌上摆着瓜子花生。
但王国强一眼就看见了墙角那个老木柜——樟木的,柜门上的铜锁扣已经磨得发光,那是他爹年轻时亲手打的。
他老婆当年陪嫁过来的柜子,上面还刻着一朵梅花,现在已经被磕掉了一角。
“坐坐坐。”谢长健忙不迭地搬凳子,“老婆子,倒茶!”
谢长健的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王国强,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去倒茶。她把茶杯端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王国强把两瓶酒放在桌上:“老谢,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这十年,辛苦你帮我照看房子了。”
这话说得很平常,就像真的是来拜年道谢的。
但谢长健听着,耳朵根子都红了。他搓着手,结结巴巴地说:“那个……那个不辛苦……你太客气了……”
“应该的。”王国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往院子里扫了一圈,“对了,老谢,我问你个事。”
谢长健的脊背顿时绷紧了。
王国强放下茶杯,笑着说:“我爹年轻时在院里西北角埋了坛酒,说给长孙娶媳妇留的。你知道这事不?”
谢长健脸上的笑僵住了。
“酒……酒坛子?”他结结巴巴地说,“没……没见过啊。你走了十年了,我搬进来的时候,院里什么也没有。”
“哦,是吗?”王国强点点头,“那可能是年头久了,坛子烂了。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他又聊了几句闲话,问谢长健儿子在哪做事,孙子多大了,身体好不好,样样都问,样样都显得亲热。谢长健一一回答,但笑得越来越勉强。
坐了约莫一刻钟,王国强起身告辞:“那我先走了,还得去老支书家拜年。你忙,不用送了。”
谢长健跟着他走到门口,想送又不敢送的样子,表情比哭还难看。
王国强走出院子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木柜,就放在堂屋的东南角,柜门的铜锁扣上挂着一把锁,锁芯有点锈了。
他记得当年那把锁的钥匙,还插在柜门上的,现在已经换成了自己的锁。
走出谢家门,王国强脸上那点笑容就淡了。
他站在巷口,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往老支书家走去。
路上遇见几个熟面孔,互相拜年寒暄,有人问他啥时候回来的,他说昨天。
有人问他还走不走,他说再看看。
走到村口老樟树下,他突然停下来。
那棵老樟树还在,树皮粗糙得像老人的手。
他年轻时经常坐在这里乘凉,跟人扯闲篇儿。
他和他老婆就是在这棵树下认识的——那年他帮村里修路,她从娘家回来路过,他正蹲在树下喝水,抬头一看,就记住了。
王国强在树下坐了一会儿,把烟头掐灭了,起身往老支书家走。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后脚谢长健就跑到院里,把西北角那块地翻了个遍。
他掘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
03
老支书郑民正坐在院门口晒太阳,看见王国强过来,连忙站起来:“国强,来来来,进屋坐。”
两个人进了堂屋,郑民的儿媳妇倒了茶。郑民关上门,压低了声音:“刚才你去老谢家了?他怎么说?”
王国强喝了口茶:“没怎么说。我说去拜年,他就接了酒。”
“他就没提房子的事?”
“没提。”王国强摇摇头,“我也没提。大过年的,我不急。”
“你不急?”郑民瞪大了眼睛,“他都占了你家十年了,你还不急?”
“急有什么用?”王国强靠在椅背上,“急了我去砸门?去告状?去跟他打一架?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年轻时就是个浑人。你越跟他硬碰硬,他越不低头。”
郑民叹了口气:“也是。那你这打算怎么办?”
“先看看。”王国强说,“看看他到底什么意思。”
“他什么意思?还用看吗?他就是想赖着不走!”郑民一拍桌子,“上次我去找他,他说‘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住了十年,姓谢的姓都钉上去了,你让我搬走?’你说说,这是什么混账话!”
王国强不说话了。
他想起十年前把钥匙交给谢长健的时候,谢长健拍着胸脯说:“你放心,我保证房子好好的,等你回来还是一样。”结果呢?
人换了,锁换了,连姓都换了。
“老支书,”王国强沉默了一会儿,“我想问你个事。你知道我爹在院里埋了坛酒的事吗?”
郑民一愣:“酒?什么酒?”
“我爹年轻时埋的,说给长孙娶媳妇用。”王国强说,“我昨天跟老谢提了一嘴,他说没见过。”
郑民想了想:“这事我倒没听说过。你爹那会儿……好像是跟我提过一句,说他在院里藏了点东西,但具体是啥,他没说。”
“那就对了。”王国强点点头,“这酒,肯定在院里。就是不知道还在不在。”
“你怀疑老谢……”
“我没怀疑什么。”王国强打断他,“我就是问问。”
他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出郑民家,他看见老会计张大爷拄着拐棍走过来,连忙迎上去:“张大爷,新年好!”
张大爷眯着眼看了半天:“噢……国强啊!你回来了!我都不认识了!多少年了?”
“十年了。”王国强扶着他,“张大爷,你身体还好吧?”
“还好还好,就是腿不行了。”张大爷拍拍拐棍,“你回来过年?还走不走?”
“再看看。”王国强笑了笑,“房子的事还没弄明白。”
张大爷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听说了。老谢那事,我早就想跟你说。你那房子,他住进去第一年还算规矩,后来慢慢地就全换了。院子里那棵枣树,他砍了,说碍事。你那老木柜,他里的东西全扔了,放他自己的。”
王国强心里一沉。
那棵枣树,是他老婆嫁过来那年种的。每年秋天打枣吃,又甜又脆。他老婆最爱吃,吃不完就晒成干,留着冬天炖汤。现在连树都没了。
“张大爷,”王国强稳了稳声音,“那柜子里的东西,你看见他扔了?”
“没看见他扔,但柜子里的东西都换了。你那几个老坛子,还有你爹留下的碟子碗,全没了。”张大爷摇摇头,“我跟你明说吧,那房子现在就是个空壳子,里里外外都是谢家的东西了。”
王国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吃完午饭,他去了趟镇上。王昊天开车送他,问他去干吗,他说买个锁。
“买锁?”王昊天一头雾水,“买锁干什么?”
“换锁。”
“换谁家的锁?”
“咱家的。”王国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咱家的老宅,换把新锁。”
王昊天看了他一眼,没敢再问,一脚油门往镇上开。
在镇上的五金店,王国强挑了把不锈钢的新锁,又买了根新的红塑料绳。
他把旧钥匙从兜里掏出来,看了半天,递给老板:“师傅,能把这把钥匙磨平吗?当个纪念。”
老板接过去看了看:“这钥匙年头不短了。”
“十年了。”王国强说。
“行,你等着。”
老板把钥匙夹在砂轮机上,“滋啦”一声,钥匙齿儿磨平了,变成了一块光溜溜的铜片。王国强接过来,用手擦了擦,塞进口袋里。
“爸,”王昊天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王国强把新锁装进塑料袋里,“就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
他嘴上这么说,但王昊天知道,他爸从来不是那种“留个念想”的人。
04
初二早上,谢长健家出了件怪事。
他老婆起得早,推开门去院里拿柴火,一出门就愣住了——院子里的西北角,被人翻过。
土是新翻的,锹印还在,像是有人挖过。但挖得不深,大概就两三锹的样子,好像挖了几下就停了。
她赶紧叫谢长健:“你快来看!院里是不是被人挖了?”
谢长健披着棉袄跑出来,看了看那片新土,脸色变了。他蹲下扒拉了两下,土是湿的,旁边的锹印也还是新的,一看就是昨晚或者今早才挖的。
“妈的。”谢长健骂了一句,“肯定是那个老东西干的。”
“哪个老东西?”
“还能有哪个?王国强!他昨天跟我说院里埋了酒,今天就跑来挖,你说他啥意思?”
“他啥意思?他挖他自己的院子,有啥问题?”
“你懂个屁!”谢长健站起来,脸色铁青,“他现在啥也不说,就跑来挖一锹,挖完又跑了。我告诉你,这比他直接骂我还让人难受!”
谢长健老婆看他那样子,撇撇嘴没吭声。
她心里明镜似的——她男人这是心虚了。
住了人家十年的房子,现在人家回来了,他不说搬也不说不搬,就这么僵着。
心虚归心虚,谢长健嘴上还是硬的。他给院子里那几锹土踩实了,又去柴房翻了块旧木板把那个角落盖上,看起来像是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
可他心里不踏实。
吃过早饭,他坐在门口抽烟,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村里人看见他,打招呼比以前少了很多。有人走过时假装没看见他,低头就过去了。
谢长健心里窝着火。
他啪地掐灭烟头,站起来往张惠敏家走。走到门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门了。
开门的是王昊天。
“谢叔。”王昊天不冷不热地叫了一声。
谢长健有点不自然:“那个……你爸呢?”
“在屋里喝茶。”王昊天侧身让了一下,“进来坐?”
谢长健想进去,又觉得进去了不自在。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摆了摆手:“算了,不进去了。你告诉你爸,下午要是没事,到我家坐坐,我有话跟他说。”
王昊天还没来得及回应,屋里传来王国强的声音:“我听见了。下午,我去。”
谢长健走了以后,王昊天关上门,回屋问他爸:“爸,他这是要跟你摊牌吗?”
“摊什么牌?”王国强端起茶杯,吹了吹,“他就是心里不踏实了。昨天晚上我偷偷去院里挖了两锹,他就慌了。”
“你昨晚去挖了?”
“对。”王国强笑了笑,“挖完我就回来了。我就是想让他知道,那院里确实有东西。”
王昊天看着他爸,突然有点懂了。
他爸这招,不是硬刀硬枪,而是钝刀子割肉。
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就轻飘飘说一句“我爹在院里埋了酒”,再来回转两圈,就够谢长健吃不下睡不着了。
下午两点,王国强准时出了门。他没穿新棉袄,换了一件旧的中山装,洗得发白的裤子,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
他走在村里的水泥路上,看见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打招呼:“新年好,晒太阳呢?”
“新年好,国强回来了?”
“回来了,过完年再走。”
“那房子……”
“房子的事,正在谈。不急,慢慢来。”
老人看他那云淡风轻的样子,也不好再问了。
到了谢长健家门口,门已经开着了。谢长健坐在堂屋里泡好了茶,桌上还摆了一碟花生米一碟瓜子,一副“好好谈谈”的架势。
王国强迈步进了门,谢长健站起来,指着对面的凳子:“坐。”
“好。”王国强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先开口。屋子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响着,像是给这场沉默卡着节奏。
最后,是谢长健先绷不住了。
“老王,”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我知道你来干啥。房子的事,咱俩今天说明白。”
05
王国强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谢长健说:“我这人你也知道,年轻时候浑,我现在也没啥好说的。当年你走了,说让我帮忙照看房子,我也确实照看了。后来我那老房子漏雨,实在没法住,我就搬进来了。一开始想着住几天,后来……”
他顿住了。
“后来就住习惯了。”王国强替他接了后半句。
“对。”谢长健低下头,“住习惯了。一年又一年,我就不想搬了。我心里也明白,这房子是你的,但我住久了,就觉得……”
“觉得这就是你的了?”
谢长健没说话。
屋里又安静下来。角落里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上。
“老谢,”王国强放下茶杯,“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你要是觉得这房子是你的,我也不跟你争。但我有句话要跟你说——这房子是我爹传下来的,我爷爷盖的。我爹走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这房子不能卖,不能丢,得留给你儿子。我现在算不上丢,但心里总不是滋味。”
“老王……”
“你听我说完。”王国强摆摆手,“我今天来不是逼你搬的。你住了十年,说搬就搬也不现实。我的意思是,咱俩找个折中的办法,别闹得大家脸上都难看。”
谢长健愣了一愣:“你的意思是……”
“你慢慢搬。我给你三个月时间,该找房子找房子,该收拾东西收拾东西。搬完了,这房子还是我王家的。要是你实在搬不了,咱俩再商量。”王国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我今天就说到这里。你先想想,想明白了给我回话。”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个老木柜。
“老谢,”他说,“那个柜子是我老婆的嫁妆。柜子上的梅花,是我爹一刀一刀刻的。你要是不要了,我搬回去。”
谢长健的脸,一下白了。
王国强走出谢家门的时候,外面风大,吹得他眼角发酸。
他站在巷子里点了根烟,吸了两口,想起他老婆当年在院里摘枣的样子。
她个子不高,要踮着脚才能够到最高的枝。
他那时候年轻,跳起来一拽,枣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她笑得合不拢嘴,嘴里还骂他:“你慢点!摔了咋办?”
现在树没了,人也没了,就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院子。
他正发愣,后面传来脚步声。张惠敏追上来了,一把拉住他胳膊:“国强哥,你刚才跟他说了?”
“说了。”
“他咋说?”
“他说想想。”
“想想?”张惠敏气得跺脚,“他想什么想!十年了,还想什么?王家的房子他住着,他还要想想!”
“你别急。”王国强掐了烟,“他要是能搬,最好。要是不能搬……”
“不能搬咋办?”
王国强没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树光秃秃的,冬天的风刮得呜呜响。
“会有办法的。”他低声说。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出谢家之后,谢长健在堂屋里坐了很久,手里的烟烧到手指头了也没感觉到烫。
他老婆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他那样子,叹了口气:“你那脸,白得跟纸似的。他说啥了?”
“他说……柜子是他老婆的嫁妆。”
“那他……”
“没说要我搬。”谢长健把烟头摁灭,“他说给我三个月时间,慢慢搬。”
“三个月……”他老婆愣了一下,“那也行啊。咱找个房子,慢慢搬就是了。”
谢长健没吭声。
他站了起来,走进东屋,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油纸包。他把油纸一层一层打开,里面露出一把锈了的锄头和一张发黄的粮票。
那是五年前他挖菜窖时挖出来的。
他没告诉任何人。他知道这是王家的东西。他没胆量还给王家,也不敢丢了,就这么藏着,藏在抽屉最深处,一藏就是五年。
他盯着那把锄头看了很久,手慢慢攥紧了油纸包,指节都攥白了。
“老王头子,”他低声自言自语,“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东西?”
06
初三天还没亮,村里就炸了锅。
原因是谢有福回来了。
谢有福在县城开建材店,平时很少回村。但今年大年初三,他一大早就开着车冲进了村,车都没停稳就跳下来,一脚踹开了自家大门。
谢长健正在院里刷牙,看见儿子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嘴里的牙膏沫差点咽下去:“你咋回来了?”
“我能不回来吗?”谢有福把手里的手机举到他爹面前,“你自己看看!抖音上都传开了!”
谢长健接过手机,屏幕上一段视频——是他那天坐在门口抽烟的画面,配的文字写着:“在外游子十年后回乡,发现祖宅被邻居霸占。老人没吵没闹,只说了一句‘我爹在院里埋了坛酒’,邻居就慌了……”
下面的评论已经翻了天:“什么人啊,霸占人家房子还这么理直气壮?”
“支持老人维权!”
“这邻居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谢长健看完,手开始抖。
“这谁拍的?”他声音都变了。
“谁拍的?”谢有福冷笑一声,“爸,你还有心思管谁拍的?你知道现在县城里多少人看见这个视频了吗?我那些客户,我的供货商,全看见了!人家都在问我:‘谢有福,你爸是不是占了人家房子?’”
“我……”
“我什么我!”谢有福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爸,你这次是真的把我脸丢尽了!我辛辛苦苦做了十年建材生意,好不容易攒了几个人脉,你倒好,一个视频全给我毁了!”
谢长健的老婆从屋里跑出来,看到儿子那样子,赶紧劝:“有福,你爸也不是故意的……”
“妈,你别替他说话。”谢有福一拍桌子,“十年前他就该搬!我三年前就跟他说了,这房子是人家的,咱们得还!他偏不听!现在好了吧?全城人都知道了!”
谢长健蹲在门槛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得满院子都是烟味。
“视频谁拍的?”他又问了一句。
“听说是县电视台一个记者,过年回村拍的。”谢有福说,“他把视频发在朋友圈里,被人转出去的。现在点击量都十几万了。”
谢长健不说话了。
他心里清楚,这事已经不是“邻里纠纷”了,而是闹到明面上来了。现在全城的人都知道他霸占了王家的房子。他再怎么横,也不敢跟舆论对着干。
“爸,”谢有福的声音软了下来,“咱把房子还了吧。你要是不好说,我去跟王叔说。”
“不用。”谢长健站起来,声音沙哑,“我自己去说。”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墙才稳住。他走进东屋,从抽屉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揣在怀里。
“你去哪儿?”他老婆问。
“去张惠敏家。”谢长健说,“还东西。”
他到张惠敏家门口的时候,王国强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谢长健走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站了起来。
谢长健站在院里,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眯起了眼。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递给王国强。
“老王,”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这……这是你家东西。五年前挖菜窖挖出来的。我没敢告诉你,也没敢扔。今天……今天还给你。”
王国强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锈锄头和一张发黄的粮票。
他的手停住了。
那粮票上还印着当年的字样——“王家,存粮三十斤”。
那是他父亲的字。
粮票是爷爷传下来的,每年过年都得拿出来看一眼。
他记得小时候,他爹把粮票压在神龛底下,过年时烧香,总要拜一拜。
“老谢,”王国强把油纸包收好,“你藏了五年?”
谢长健点了点头,不敢看他。
“你为啥要藏?”
“我……我怕你知道了,来找我要。”
“那你今天为啥又拿出来了?”
谢长健没说话。他低着头,站在阳光下,肩膀在微微发抖。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老王,我错了。房子,我还你。”
07
王国强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油纸包放进口袋,朝院里那张小桌子走去,给自己又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慢慢地说:“老谢,你站那干啥?过来坐。”
谢长健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了。
“你说还房?”王国强问。
“嗯。”
“你咋还?你家东西都在里面。”
“我搬。”谢长健低着头,“明天就找房子,搬。”
“你儿媳妇同意?你孙子在村里上学,搬了不方便吧?”
谢长健愣了一下,说:“这个……这个我跟我儿子商量。反正房子是你的,我不能占了。”
王国强放下茶杯,看了他一会儿。这老邻居的头发比十年前白多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坐那儿缩着腰,像老了十岁不止。
“老谢,”他说,“我不是要逼你搬。我要的是个说法。”
“我知道。”
“你住了十年,我没怨你。当年是我把钥匙给你的,这我认。但你得明白一件事——这房子是我爹的,我爷爷的,王家的。你不能住着住着,就当成你的了。”
“我明白。”
“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谢长健沉默了好久,最后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明天去找房子。找到了就搬。柜子里那些东西,能拿走的拿走,不能拿走的,你看着办。”他的声音有点哽咽,“那半截锄头……我挖了五年菜窖,每次挖都想着,要是有一天你回来要了,我该咋办。现在你回来了,我也算……心头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王国强看着他,过了很久,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办。你找到了房子,跟我说一声。搬家那天,我来帮忙。”
谢长健抬起头,愣住了:“你……你帮我搬家?”
“对。”王国强端起茶杯,“你住了十年,搬家不容易。我帮一把,应该的。”
谢长健的眼眶,更红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低下头,用力点了点。
当天下午,谢有福开车去县城找了几个中介。他给谢长健打电话说,县城边上有一套两居室,年租金六千,问他要不要租。谢长健说:“租。”
挂掉电话,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被自己砍掉的老枣树的树桩,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老婆走过来,端了杯水递给他:“你真的舍得搬?”
谢长健没接水,盯着那个树桩说:“舍得舍不得,都得搬。”
“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咋样?”谢长健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你想想,人家老王头子十年没回来了,一回来发现房子被我占了。他没骂我没打我,还来给我拜年。走到哪儿说理,我都不占。”
他老婆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谢长健把水喝了,站起来,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衣服一件件叠起来,把碗筷一个个包好,把柜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每拿起一样,他都要看一眼,好像在跟这些东西告别。
他拿起墙角那个樟木柜的铜锁扣时,看了很久。
那个柜子,是王家的。
他当初搬进来的时候,柜子里还有几件王家的旧衣服,一床旧被子。
他没敢扔,叠好了放在柜子顶上的纸箱里。
现在纸箱还在,旧衣服还在,被子还在。
他把纸箱搬下来,打开一看,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被子上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这些东西,是王国强老婆当年的东西。叠得那么整齐,一看就是爱惜东西的人。
谢长健把纸箱抱在怀里,坐在床边,眼睛发直。
他想起当年王国强把钥匙交给他的时候,说:“帮我照看好了,别让房子烂了。”他当时满口答应。现在想想,房子倒是没烂,就是换了个主人。
他把纸箱放在一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王吗?我老谢。明天……明天我就开始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王国强说,“明天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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