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掌心震了第三遍。
窗外是民宿灰蒙蒙的晨雾,山影蜷在远处。我盯着屏幕上“许子安”三个字跳动,像看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我拔了SIM卡,世界清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和山风。
现在,它又活了,带着未读信息99 的红点,和这通锲而不舍的来电。
我划开接听。
他的声音劈头砸来,又急又哑,裹着医院特有的嘈杂背景音:“雨薇!你总算接了!我爸突然晕倒住院了,情况不太好,你快过来!妈都快急疯了,你作为儿媳得在这边伺候着……”
山风穿过窗隙,带来清冽的草木气。
我听着,等他那股不容分说的焦急稍微缓了口气,才对着话筒,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大概很凉,透过电波传过去,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说:“许子安,你爸住院,谁是你媳妇,你找谁去啊。”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连背景的嘈杂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只有他陡然变粗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敲在耳朵里。
01
许子安最近有点不对劲。
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对。
他依旧每天准时回家,会把外套挂好,会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婚礼的琐事,酒店菜单、宾客名单、喜糖样式,我拿主意时他也点头,说“挺好”、“你定”。
但就是不对。
像一套运行精密的程序,每个动作都标准,却少了点活人气。
他的眼神时常飘到远处,手机屏保不知何时换成了默认的风景图,和我说话时,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茶杯边缘,一圈,又一圈。
我们订婚三年了。
从大学毕业后在一起,到各自在职场上站稳脚跟,再到双方父母见面,敲定婚事。
一切都按部就班,像两条平稳汇合的溪流。
我以为我们足够了解彼此,了解到爱情褪去炽热后,剩下的是温吞却坚固的陪伴。
直到上周六晚上。
我们难得都没加班,窝在沙发里看一部老电影。他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来电“萧雨桐”。
名字一闪而过,他动作却很快,几乎有些仓皇地抓起手机,拇指划向拒接。力度没控制好,手机从掌心滑脱,“啪”地摔在地板上。
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我们都愣了一下。电影里男女主角正在争吵,声音刺耳。
“不小心,”他弯腰捡起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没再看我,“骚扰电话。”
我没说话,看着电视屏幕里晃动的人影。
萧雨桐。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许子安大学时的女友,毕业后出国,据说嫁了人,后来又离了,年前回了国。
许子安提过一两次,语气平常,像说起任何一个久未联系的老同学。
只是老同学的电话,需要那么慌张地挂断,甚至摔了手机吗?
疑心像一粒被无意间吹入缝隙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了土。
第二天是周日,原本约好去看婚礼现场最后的布置效果。临出门前,许子安接到公司电话,说一个紧急的海外项目出了问题,需要他立刻上线开会。
“对不起雨薇,”他握着手机,眉头拧着,是真切的懊恼,“恐怕去不了了。这事挺麻烦,估计得弄一整天。”
“没事,工作要紧。”我摆摆手,自己打车去了酒店。
酒店婚礼经理是个笑容妥帖的女人,带着我走过铺了红毯的走廊,打开宴会厅的大门。
水晶灯流光溢彩,香槟色的绸缎从天花板上垂落,一切都按照我们反复修改后的方案布置好了,华丽,梦幻,无可挑剔。
我站在空荡荡的厅中央,经理在耳边介绍着灯光调试、音响效果、鲜花入场时间。她的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玻璃。
我忽然想起许子安摔裂的手机屏幕,和那个被迅速按掉的来电。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旁边覆着白绸的椅背,冰凉滑腻的触感。
经理问:“谢小姐,您看还有哪里需要调整吗?”
我回过神,对她笑了笑:“很好,就这样吧。”
晚上许子安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和疲惫。他洗了澡,钻进被窝,从背后抱住我,下巴蹭了蹭我的头发。
“今天辛苦你了。”他声音含糊。
“嗯。”我应了一声。
静默在黑暗里蔓延。
就在我以为他睡着的时候,他忽然低声说:“雨薇,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些事情,我暂时没办法跟你说,不是因为不信任你,而是……情况有点复杂,需要时间处理。你会怪我吗?”
我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那要看是什么事。”我保持语调平稳。
他又沉默了,手臂紧了紧,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睡吧。”
他没再解释。我也没再问。
但有些东西,一旦裂开一道口子,就很难假装它不存在。
几天后,机会来了。许子安洗澡,把他正在充电的工作手机忘在了书房桌上。我知道密码,是我们在一起那天的日期。以前他从不避讳我用他手机。
鬼使神差地,我拿了起来。
微信图标上有几个未读消息。我点开,最上面是一个没有备注的账号,头像是一张夜景。最新一条消息是十几分钟前发的:“手续差不多了,你那边安抚好就行。别拖。”
发送者:萧雨桐。
我的指尖瞬间冰凉。往上滑动,聊天记录不多,但足够刺眼。
萧雨桐:“我爸那边松口了,资金周转没问题。但你得尽快让你家把态度摆出来。”
许子安:“我知道。在想办法。雨薇她……还没察觉。”
萧雨桐:“最好永远别察觉。毕竟我们才是合法的,她算什么呢?”
“合法”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我的眼睛。
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飞快退出微信,锁屏,把手机放回原处。动作冷静得出奇,甚至还能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许子安擦着头发走出来,看我站在厨房喝水,随口问:“怎么还没睡?”
“有点渴。”我举起杯子,透过清澈的水看他。他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还是那个我熟悉的、即将成为我丈夫的人。
可就在刚才,在他的手机里,另一个女人宣称他们才是“合法”的。
而我,这个正牌未婚妻,在筹备一场盛大的婚礼,却成了一个需要被“安抚”、最好永远蒙在鼓里的“什么”。
我咽下冰凉的水,对走过来的许子安笑了笑。
“子安,”我说,“最近工作太累,我想出去走走,就两三天。婚礼前,想一个人静静。”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虽然那表情只是一闪而过,很快被关切取代。
“也好,”他接过我手里的空杯子,放在台面上,轻轻抱了抱我,“想去哪儿?我帮你订票?”
“不用,”我靠在他肩头,鼻尖是他常用的沐浴露香味,声音平静无波,“我自己来。你忙你的。”
02
我选了离城市三个小时车程的一个古镇。
没告诉许子安具体地点,只说是南方一个小镇。他也没细问,转了一笔钱给我,叮嘱注意安全。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约了闺蜜苏蕾吃饭。苏蕾是我大学室友,性子直,在一家金融公司做分析师,眼睛毒。
我们吃火锅,红油翻滚。我涮着一片毛肚,状似无意地问:“蕾蕾,你听说过萧雨桐吗?子安以前那个女朋友。”
苏蕾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看我:“怎么突然问起她?”
“没什么,前两天好像听谁提了一句,说她回国了。”
苏蕾把肉片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才慢悠悠地说:“是回来了。动静还不小。她爸,萧国强,搞建材那个,前些年扩张太猛资金链差点断了,最近好像缓过来了,还跟几家地产公司搭上了线。”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其中一家,好像跟许子安他爸许勇的公司,有合作。”
热辣的蒸汽熏着我的脸。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手,指尖有点抖。
“生意上的事,我不太懂。”我说。
苏蕾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雨薇,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许子安最近……是不是有点怪?”
我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怎么怪?”
“上周跟几个朋友吃饭,碰上他了,跟程邦他们一起。”程邦是许子安的发小。
“许子安喝得有点多,我去洗手间的时候,听见程邦在走廊劝他,说什么‘想清楚’、‘两头瞒不是办法’、‘萧家那边催得紧’。”苏蕾盯着我的眼睛,“我当时没多想,现在你一提萧雨桐……”
火锅咕嘟咕嘟地响,邻桌传来笑闹声。我却觉得周围骤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下撞着耳膜。
两头瞒。
萧家催得紧。
和我看到的“手续差不多了”、“安抚好”、“合法”,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可能……是别的事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干巴巴的。
苏蕾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反正,你多留个心。结婚是大事。”
第二天,我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上了去古镇的大巴。许子安送我到车站,帮我放好行李。
“到了发个消息。”他说,抬手想揉我的头发,我微微偏头,他的手落了个空,有些尴尬地收回。
“嗯。”我拉开车窗,对他挥挥手,“回去吧。”
车开了。他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变成一个模糊的点,然后消失。
我没发消息。
到了古镇,找到预定好的临河民宿,入住,关上门。
第一件事就是取出手机SIM卡,掰断,扔进垃圾桶。
然后打开行李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个崭新的、不记名的预付费手机,和几张打印出来的纸。
纸上是我昨晚熬夜整理的东西。
这几年来,我和许子安之间的共同开销,婚礼筹备的各项定金收据,他父母赠予的、说是“给儿媳”的金饰和红包记录,还有我们联名账户的流水。
看着这些冰冷的数字和条目,我才真切地感觉到,一段看似牢不可破的关系,底下可能藏着多么汹涌的暗流。
古镇的时光很慢。我每天睡到自然醒,在青石板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看小桥流水,看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不吃辣,不喝酒,不联系任何人。
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
我在等。
等一个必然到来的电话,等那层窗户纸被捅破的瞬间。
关机带来的宁静是虚假的,我知道。但它给了我一个宝贵的缓冲地带,让我可以冷静地、不被干扰地思考,接下来每一步该怎么走。
愤怒吗?当然有。但更多的是冰凉的荒谬感。我像个舞台上的演员,卖力演出,却不知道剧本早已被篡改,我的角色成了一个笑话。
第三天下午,我坐在民宿二楼的露台上,看着远处山峦间聚拢又散开的云。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
如果许家真的有什么事需要“儿媳”出场,如果许子安发现彻底联系不上我,他和他家里的耐心,也该耗尽了。
我起身回房,从包里拿出那个预付费手机,装上备用的新卡。开机,连上民宿Wi-Fi。
微信登录上去,没有加任何熟人。我点开与苏蕾的对话框(这是唯一一个我用新号告知的人),发了一条:“我没事,放心。”
几乎立刻,苏蕾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谢雨薇!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又急又气,“许子安找你都快找疯了,电话打到我这儿,说他爸住院了,很严重,问你到底去哪儿了!你到底在搞什么?”
“他爸住院了?”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是啊!说是突然晕倒,送医院抢救了!许子安声音都变了,听着不像假的。雨薇,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问题,这种时候……”
“我知道了。”我打断她,“蕾蕾,谢谢你。让我自己处理。”
挂掉苏蕾的电话,我打开那个旧手机的备份数据(我出发前用软件同步了关键信息)。未接来电和短信提醒像爆炸一样弹出来。
许子安的,几十个。
他妈妈程爱珍的,十几个。
还有他爸爸许勇的手机,也打了两个。
最新一条是程爱珍半小时前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她带着哭腔的声音立刻充斥了整个房间:“雨薇啊,你快回来吧!子安他爸爸不行了……医院都下病危了!你是许家的儿媳妇,这个时候你不能不在啊!阿姨求你了,快回来吧……”
哭声真切,焦急也像真的。
我靠在窗边,听着那段语音反复播放了三遍。
然后,我拿起那个预付费手机,找到许子安的号码——这个号码我记得滚瓜烂熟——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许子安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裂,劈头盖脸砸过来:“雨薇!你总算接了!我爸突然晕倒住院了,情况不太好,你快过来!妈都快急疯了,你作为儿媳得在这边伺候着……”
背景音里隐约有心电监护仪的规律滴答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我听着,等他把那一连串急促的话说完,等他那股熟悉的、带着理所当然的催促意味的语气稍微平息。
窗外的山风带着水汽吹进来,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轻轻地笑了一声。
对着话筒,我说:“许子安,你爸住院,谁是你媳妇,你找谁去啊。”
03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连之前隐约的仪器声和脚步声都消失了,只剩下电流细微的嗡嗡声,和他骤然屏住、又猛地粗重起来的呼吸。
“雨……雨薇?”他的声音变了调,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懵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放缓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过去,“你父亲生病,需要人伺候,你应该找你的合法妻子。而不是我。”
“你……你怎么……”他噎住了,呼吸声更重,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你胡说什么!什么合法妻子?雨薇,你是不是听别人乱说了什么?我爸现在真的……”
“萧雨桐。”我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一块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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