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雨不大,细密密的。
我从火车站出来,拦了辆绿皮出租车。
报了地址后,我低头刷手机。
过了七八分钟,我抬头想问问路,后视镜里映出司机的半边脸。
那个轮廓让我愣了一秒——眼熟,非常眼熟,但哪里不对。
他右眼角有道疤,笑起来左边嘴角先上扬。
我心里“咯噔”一下,掏出手机翻出存了二十年的老照片。
像,又不完全像。
他老了太多,脸上的纹路像刀刻的。
到地方后我多给了钱,他没要,找零递过来时,我看见了那只手——左手中指缺了半截。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好像都涌到了头顶。
01
2004年农历七月十五。
雨从下午一直下到夜里,没有停的意思。舅妈站在厨房里,往舅舅的帆布包里塞包子,塞了五个还不够,又拿了两个用塑料袋包好塞进去。
“够了够了,我又不是去三天三夜。”舅舅坐在门槛上系鞋带,嘴里嘟囔着。
舅妈不理他,继续往包里塞了件雨衣:“天气预报说今晚还要下,你那个破车窗关不严,带上。”
外公坐在堂屋门口抽旱烟,看着雨越下越大,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抽完一锅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吼了一句:“雨天开慢点,不差那点时间。”
舅舅嘿嘿傻笑了一声,左边嘴角先扬起来,说:“知道了爹,我又不是小孩。”
那年我十二岁。
我父母是年初走的,一场车祸,两个人一块儿没了。
村里人都说我命硬,克死了爹妈。
舅妈把我接到家里,对外头说:“雅琳以后就是我闺女,谁再嚼舌根子,别怪我翻脸。”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舅舅发动那辆红色货车。车子“轰轰”响了两声,排气管吐出一股黑烟。他摇下窗户,伸出一只手朝我们摆了摆。
“走了啊!”他喊了一声。
舅妈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下来,叮嘱了一句:“到了打个电话回来。”
舅舅点点头,车子缓缓开动了。车灯刺破雨幕,慢慢消失在村口那个拐弯处。
我记得很清楚,他走的时候嘴里哼着歌。
是那首《涛声依旧》。
“带走一盏渔火,让他温暖我的双眼……”
那个调子断断续续的,淹没在雨声里,但那个画面,我记了二十年。
雨越下越大。
舅妈进屋后坐不住,一会儿灶台前站站,一会儿又到门口看看。
外公早早就睡了,鼾声从西屋传出来。
我趴在堂屋的桌子上写暑假作业,电风扇嗡嗡转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十点多,舅舅还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舅妈接的。
他说雨太大,在服务区歇会儿再走,叫家里别担心。舅妈说好,让他注意安全。他又问了一句:“雅琳睡了没?”舅妈说睡了。他说那就好,挂了。
这是舅舅最后一次跟家里人通话。
第二天下午,货主打来电话,说车到了,人没到。问是不是半路出了什么事。
舅妈当时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接电话时还笑着说:“他能出什么事,那么大个人了,兴许是在哪里睡过头了。”
她去打舅舅的手机,关机了。
到了晚上,还是关机。
外公急了,骑上摩托车就要出去找。舅妈拦住他说:“爸,您别急,我打电话问问沿路的亲戚。”打了七八个电话,没人见过舅舅。
第三天凌晨,派出所来人了。
民警坐在堂屋里,跟外公和舅妈说话。
我在里屋偷偷听,只听到几个词——“采石场”、“货车”、“血”。
舅妈出门时腿是软的,被邻居搀着上了车。
他们去了那个废弃的采石场。
车找到了。红色的货车停在采石场边缘,车门开着,驾驶室里有血。不多,但一摊暗红色的液体,浸透了驾驶座和脚下的垫子。
车斗里的货少了两箱,是电风扇配件,值不了几个钱。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别的脚印,什么都没留下。
人不见了。
民警在附近搜了三天,没有结果。沿路的监控那时候还不完善,很多路段是空白。服务区的人说见过这辆车,但没注意司机长什么样。
舅舅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那段日子,家里像天塌了。
外婆本来就有心脏病,听到这个消息后直接住了院。她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雅琳,你舅不会死的,你舅肯定还活着。”
我点了点头,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舅妈在外婆面前没哭过,但我在半夜醒来时,听见她的房间里传来压着声音的哭声,像一只受伤的猫在呜咽。
外公那段时间沉默得像块石头。
他每天早上去派出所问进度,问到后来人家看见他就躲。他不怕丢人,坐在派出所门口的石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
我记得有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外公坐在堂屋里。
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面前放着舅舅小时候的一张照片。
他嘴里念叨着什么,我走近了才听清楚。
“建国,爹对不起你……”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也不敢问。
现在看来,他早就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02
外婆没能熬过第二年春天。
她走的那天,阳光很好。她靠在床头,精神看起来比平时好一些。舅妈喂她喝了半碗粥,她还笑了,说今天的粥煮得稠。
我放学回来,她叫我过去,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皮包着骨头。
“雅琳,”她说,“奶奶昨天晚上梦见你舅了。”
我没说话。
“他在一个很黑的地方,有座山,有条河,他坐在河边洗脚。我叫他,他不理我。”外婆说着,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他说他回不来,门口有人守着。”
我那时候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长大了要去找他,”外婆的手握得紧了,“叫他回家。”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外婆走了。
办完后事,家里更冷清了。
舅妈像变了个人,原本爱说爱笑的人,一下子沉默了。
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舅舅的衣服一件没扔,连他喜欢用的那个搪瓷缸子,都放在老地方。
那个搪瓷缸子,青色底,印着褪色的“劳模”二字。
舅舅开了十几年车,每次出车前都要用它泡茶。
缸子口磕掉了一块瓷,他舍不得换,说用顺手了。
我有时候放学回来,看见舅妈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那个缸子发呆。
她发呆的时候,谁跟她说话都听不见。
村里人开始劝她改嫁。
有媒人来过几次,说的对象条件都不错。
舅妈都摇头。
邻居劝她:“秀华啊,你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难啊。”她说:“梦琳和雅琳还没长大呢,我再等等。”
我知道,她等的是什么。
表姐林梦琳比我大六岁,那年在镇上读高中。舅舅失踪后,她就不怎么回家了。寒假回来一次,瘦了一大圈,舅妈看到就哭了。
表姐没哭,她说:“妈,我不读了,出去打工。”
舅妈打了她一巴掌:“你敢!”
表姐咬着嘴唇不说话。
后来她真的没再读下去,那年暑假就跟人去了广东。走之前她跟我说:“雅琳,好好读书,姐赚钱供你。”
她去了广东一家电子厂,每个月寄钱回来。头几年春节都没回家,说是路费贵。我知道,她怕回来,怕看到那个空荡荡的椅子。
我考上大学那年,舅妈高兴得直抹眼泪。
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叫来几个邻居一起吃饭。
饭桌上她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
她说:“雅琳,去大城市读书,好好学,将来找个好工作。”
我说好。
“兴许哪天,”她顿了顿,“你就在街上碰见你舅了。”
那顿饭吃到很晚。
我走的那天早上,舅妈送我到村口。她往我包里塞了两千块钱,又把那个搪瓷缸子包好,放了进去。
“带上,”她说,“你舅用的,给你泡茶喝。”
我接过缸子,没说什么。
后来我毕业了,在省城找了工作。每年清明都回老家,去那个采石场烧几张纸,对着空荡荡的山喊几声“舅”。
山那边传来回音,像是有人在远处应我。
舅妈腿脚还利索的时候,每次都跟我一起去。
她蹲在采石场边上,把纸钱一张一张烧完,嘴里念叨着:“建国,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别不舍得花钱。”
后来她的腿摔了一跤,走不了远路了。
那年我三十二岁,在省城一家贸易公司做销售主管。工作忙,一个月能回一两次老家。舅妈的头发已经白了多半,腰也弯了。
她不再念叨舅舅了。
只是每年清明前,她都会把那个搪瓷缸子洗干净,放在供桌上,摆上舅舅爱吃的菜,然后静静坐一下午。
二十年的时间,日子过得快,快得让人恍惚。
有时候我觉得舅舅可能真的已经不在了。
有时候我又觉得,他一定还活着,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03
出事那年,民警调查过舅舅的人际关系。
舅舅叫林建国,在镇上跑货运,自己养了一辆二手车。他为人老实,从不跟人起冲突。认识他的人都这么说。
“建国那人,喝醉了都不会骂人。”
“他就开车那点本事,哪会得罪什么人。”
民警查了一圈,没查出什么可疑的人。倒是有人提了一句,说舅舅失踪前那段时间,好像跟一个外地人来往比较多。是谁,没人说得清楚。
那个外地人,后来再也没出现过。
案子就这么搁下了。
时间久了,村里人也不怎么提了。偶尔有人说起,也是猜测——“兴许是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被人灭口了。”
“也可能是自己跑了,在外头另成家了。”
后一种说法,舅妈最不爱听。
但有一个人,一直没放弃。
那个人是我外公。
舅舅失踪的前三年,外公几乎把附近几个县都跑遍了。他骑着那辆破摩托车,走到哪问到哪,身上带着舅舅的旧照片。
民警劝他:“老人家,您别跑了,这案子我们还在查。”
外公不听。
他每个月都去派出所问一次,问得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后来他身体不行了,走不动了,就坐在家门口,看来来往往的车。村里人说他疯了,他不在乎。
我上大学那年的冬天,外公病倒了。
我赶回老家时,他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微弱得像游丝。
我坐在床边,叫了一声:“外公。”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好像认出了我。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
“雅琳,”他的声音沙哑,“找到你舅,就说……爹对不起他。”
“外公,您别这么说。”
“我骂了他,”他眼圈红了,“那天,我嫌他没本事,盖房子还要我掏钱……我骂他不是个男人……他摔门走的,走的时候饭都没吃……”
他说不下去了。
我握着他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那天晚上下了大雨,”外公喘着气,“我叫他开慢点。他回了一句‘知道了爹’……那是他最后一句话。”
外公走的那天晚上,窗外下着雨。
不大,细密密的。
雨声让我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夜晚。一样的时间,一样的雨,一样的不安。
后来我一直后悔,后悔没有多问外公几句。他知道的,肯定不止他说的那些。
他为什么那么愧疚?
他说的“对不起”,到底是因为骂了舅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些问题,我后来用了很多年才找到答案。
04
那天晚上,我出差回来,刚下火车,雨不大,细密密的。
省城火车站的广场上,出租车排着队。我拖着行李箱上了第一辆绿皮车,报了老家的地址。司机没说话,缓缓发动了车子。
我低头刷手机,回了几条工作消息。
过了七八分钟,我抬头想问问路。后视镜里映出司机的半边脸,我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下。
那张脸——眉眼,鼻子,右眼角延伸到太阳穴的那道疤——像,太像了。但我不敢认。二十年能把一个人变成什么样,我心里没底。
我掏出手机,假装看时间,偷偷翻出舅舅年轻时的照片。放大,再放大。对比那个轮廓——有些角度像,有些角度不像。
我心里乱得很。
司机哼着歌,声音很低。不是《涛声依旧》,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南方调子。我暗暗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到了目的地,我多给了十块钱,说:“师傅,不用找了。”
他没零钱吗?
还是不想收?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零钱,找了九块五给我。
手伸过来时,我看见了——那只左手中指缺了半截,只剩下一截短短的残根。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愣了一下,把手缩了回去。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足够让我看清他眼里的东西。像是认出什么。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发动车子,走了。
绿皮出租车慢慢消失在雨幕里。尾灯红红的,像两只眼睛,越走越远。
我站在雨里,心跳快得发疼。手里的零钱被雨水打湿了,我攥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翻出手机里存了二十年的旧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舅舅年轻时的照片不多,就几张。
有一张是他站在货车前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咧嘴笑着,左边嘴角先扬起来。
右眼角那道疤,是小时候摔跤留下的。
左手中指缺半截,是年轻时干活,被机器夹掉的。舅妈跟我说过这件事,说舅舅疼得脸都白了,愣是没掉一滴眼泪。
这些特征,一个两个可能是巧合。
但三个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我不敢说那是巧合。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
我去了火车站附近,找了一上午。没有那辆绿皮车。
我又等了一下午,淋了一身雨。
第三天,第四天,我直接在火车站打车,故意拦不同的车。
没见到他。
我几乎要怀疑自己那天晚上是不是看花了眼。
第五天,我放弃了,决定回公司上班。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路边停着一辆绿皮出租车。我没看清车牌,心跳先快了一拍。
我走近了,往车里看了一眼——司机正靠在座位上喝水。那个侧脸,那个轮廓,就是他。
我站住了,深呼吸了一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去城南。”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笑了笑,说:“真巧,又碰见您了。”
他没接话,点了点头,发动了车。
05
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开口。
直接问他是不是姓林?不行,太冒失。装作闲聊?可以。
车子开了一段,我说:“师傅,您跑这行多久了?”
“快十年了。”他的声音很低沉,口音有点怪。
说不上来是哪里的话,有点像南方人学北方话,个别字的尾音往上挑。但舅舅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二十年前一口本地话。
我想了想,又说:“您长得特别像我一个亲戚。”
他没接话。
“可惜他二十年前失踪了。”我盯着后视镜,看他的反应。
他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没什么变化。但我觉得他的呼吸好像顿了一下。
“那年也是在采石场找到他的车,”我说,“驾驶室里有血,人不见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想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这种事,不好乱说的。”
声音很平淡,但我总觉得他在刻意压着什么。
到城南后我下了车。我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绿皮车还停在那里,没有走。他隔着车窗看我,表情我隔着雨看不太清。
那短短的几秒钟,像是隔了二十年。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想到了很多东西。
想到了外婆临终前的话,想到了外公愧疚的眼神,想到了舅妈夜里压抑的哭声。
想到了那些年里,我翻来覆去做的同一个梦——舅舅开车走的那天,雨很大,他摇下车窗朝我们摆了摆手,说“走了”。
我拿出手机,打给表姐。
“姐,你最近有空吗?”
“咋了?”表姐的声音很疲倦。
“没什么,”我说,“就是……帮我查个东西。”
表姐在广东那边有些关系,她有个同学在省城公安系统。我让她帮我查一辆出租车,车牌号我记住了。
表姐没多问,说了句“好”。
两天后,她回电话了。
“雅琳,”她说,“那辆车登记的车主姓袁,叫袁方,户籍不在本省,是个外省迁过来的。”
“他长什么样?”
“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表姐顿了顿,“你查他干嘛?”
“没什么,”我说,“就是有个人……挺像我舅舅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雅琳,”表姐的声音变了,“你确定?”
“不确定。”我说,“所以才查。”
又过了两天,我又“偶遇”了那个司机。
这次我直接坐到了副驾驶座上。他看见我时,眼睛里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闪动。
我自顾自系好安全带,报了地址。车子开出去后,我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
“师傅,您看看这个人,是不是跟您长得挺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那是舅舅年轻时的照片,穿着一件蓝布衫,站在货车前面,咧嘴笑着。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
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移开目光,说:“我看不像。”
“您再仔细看看?”我说,“这人是我舅舅,失踪二十年了。”
他没说话。
车子拐了一个弯。我注意到他的左手握紧了方向盘,指尖泛白。那截缺了半截的中指,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眼里。
“师傅,您老家哪里的?”
他没回答。
“您是本地人吗?”
他还是没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抖:“您认识一个叫林建国的人吗?”
他踩了刹车。
车子猛地停在了路边。后面的车按着喇叭绕过去了。他没有回头看我,手死死握在方向盘上。
“姑娘,”他说,声音很低,“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那您告诉我,”我说,“您左手中指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很久。
雨打在车窗上,吧嗒吧嗒的。
然后他发动了车,一句话没说,继续开了。到目的地后,我下了车。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看着我。
他直接开走了。
06
我没有罢休。
接下来一周,我每天下班后都去城南那片转悠。我知道他住在那附近,但具体哪栋楼,不知道。
第八天晚上,我终于又看见了他的车。
那辆绿皮出租车停在城南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他正在车里吃饭,吃的是盒饭,坐在驾驶座上,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我在远处站了大约十分钟,看着他吃完,把饭盒扔进垃圾桶,发动了车子。
我打了辆车,跟了上去。
他今晚跑的单不多,在火车站附近兜了几圈,接了两个短单子。凌晨一点多,他收工回家。
他住的那个小区很老,没有电梯。七楼,灯亮了一会儿就灭了。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看着那扇亮过又暗了的窗户。
第二天一早,我又来了。
这次我直接上了七楼。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墙皮剥落了一些。我站在那扇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我找的那个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她看见我时,愣了一下。
“你好,”我说,“请问……袁方是住这里吗?”
她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警惕:“你找谁?”
“我找袁方,”我说,“他开出租车,我想……”
她打断了我:“他不在这里住,他在对面那栋楼。”
我道了谢,转身要走。
“姑娘,”她在身后叫住我,你的……你的包带子松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包带子果然松了。我一边系一边往对面楼走。
又上了七楼。这次敲门前,我犹豫了很久。
他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发灰白,脸上全是褶子。他看见我时,整个人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两人隔着门槛,谁都没说话。
他就站在门口,没有让路的意思。我往前半步,他往后退了半步。
“舅……”我开口了,声音抖得厉害。
他的眼眶红了。
“我姓袁,”他哑着嗓子,“你认错人了。”
“你左手缺了半截中指,”我说,“右眼角有道疤,后颈上有块核桃大的胎记。你笑起来左边嘴角先上扬。你……你是我舅舅。”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你走了二十年,”我的眼泪掉下来了,“家里人等了你二十年。”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后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一条路。
我进了他的屋。
很小的两居室,收拾得干干净净。
客厅里有个老旧的沙发,茶几上放着几个药瓶。
电视柜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他年轻时拍的,二十多岁的模样,咧嘴笑着。
茶几上摊着一本书,我低头看了一眼——《残疾证》。
我翻开,看到第四页上写着:四级肢体残疾,致残原因——高处坠落。
那年的山崖。
脑子里嗡嗡的,我扶着茶几坐下来。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外面的光打在他身上,我看到了他鬓角的白发。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
不是舅舅。不是那个我记忆里的舅舅。
他不年轻了,他老了,受了伤,前半生被毁得一干二净。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我打车,”我说,“那天晚上下着雨,我打到了你的车。”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那是第一次。”
第一次。
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一直在躲着我。
“你是故意来接我的?”我问。
“你……你知道我是谁?”
他在我对面坐下,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老了,青筋凸起,左手中指缺了半截。
“你跟你妈长得一样,”他说,“那天晚上你上车,我看了你一眼,就知道是……”
他没说下去。
我看着他的眼眶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认我?”
“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我怕,”他说,“怕你告诉你舅妈,怕她……恨我。”
“她等你等了二十年。”
“我知道,”他的声音在抖,“所以才不敢。”
07
那个上午,他跟我讲了所有的事。
二十年了。
他低着头,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记忆深处挖出来。
那天晚上,他开车走在省道上,雨很大,视线不好。他开得慢,打算到前面的服务区歇一晚。
经过那个废弃的采石场时,他听见了一声惨叫。
他停下来,下车去看。借着车灯,他看见了——三个人,正在用铁锹打一个人。他喊了一声:“干什么!”
那三个人回过头来,他看清了他们的脸。
为首的那个,他认得。赵德彪,外号赵老三,附近有名的混混。
他们打死的那个人,是一个欠了赵老三钱的外地人。
赵老三看见了他,脸上露出一个笑:“林建国,你看见了?”
他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赵老三说:“那就好。但你记住,你要是说了什么,你家那几口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够了。
舅舅上了车,发动了车子。采石场的路难走,他掉头时,那三个人影站在雨里,越来越小。他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但他想错了。
开出不到两公里,身后亮起了车灯。那几个人追上来了。他想加快速度,但山路弯多路滑,那辆破货车根本跑不快。
他不知道被追了多久,只记得拐过一个弯时,对面来了一辆大车。他猛打方向盘避让,货车失去控制,冲下了山崖。
“我当时以为死定了。”他说。
车子翻滚着往下掉,他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条河的岸边,浑身是血,右腿动不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爬不动,只能等死。
天快亮时,一个人发现了。一个外地人,四十多岁,背着个旧帆布包,一看就是赶路的。那个人把他从河边拖上来,背到了镇上卫生院。
他昏迷了好几天。
醒来时,那个人坐在床边。
那个人说:“我姓袁,叫袁方。你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人吗?”
他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一下,也说了赵老三的事。
袁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袁方说出了一个让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事——袁方也是在逃的。
袁方之前在自己的老家伤了人,用了假身份逃到了这里。
袁方说:“你这事,瞒不住。赵老三能找到你家里。”
“那我怎么办?”
“你想活,就别回去。”袁方说,“你用我的名字,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我用你的名字,该去哪去哪。”
“那我家里人……”
“会有人传话给他们,说你跑了,说你在外面还活得好好的。”袁方说,“他们就能放心了。”
他想了很久。
他想到了舅妈,想到了表姐,想到了我。也想到了赵老三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点了头。
袁方帮他处理了货车,留下了血,制造了失踪假象,也处理掉了袁方自己的痕迹。
之后袁方离开了,他顶替了袁方的名字,在一个不远的县城安顿下来。
后来,他打听到赵老三进去了,又出来了。再后来,赵老三死了,被人捅死的,仇家太多,没人追究。
他本可以回来了。
但他不敢。
“为什么?”我问,“赵老三已经死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走的时候,你舅妈才三十多岁。我回去,她怎么办?”
我不懂。
“她等了我那么多年,”他的声音沙哑,“我回去,她那些年的日子,就白过了。”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他说,“但我没脸见她。”
那扇门他敲不开。
这些话,他说得断断续续。说完后,他看着我,眼眶红着。
“那天晚上,我故意去火车站附近转,”他说,“我知道你出差回来,以前听邻居说过。我想看看你,长成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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