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Oakmark毫无疑问会把自己定义为长期价值投资者。比较容易理解的一种说法是,我们是用做私募股权投资的视角,来做公开市场的股票投资。”
“对我们来说,安全边际的一部分,就是不需要把预测拉到7年之后,还去假设公司在那之后依然会维持超常表现。”
以上来自一场近期长达85分钟的对话,分享者是比尔·尼格伦(Bill Nygren),Oakmark基金的现任管理人,哈里斯联合公司(Harris Associates)美国股票业务的首席投资官,一位用25年时间稳定跑赢标普500的传奇投资者。
1983年加入哈里斯,从研究员一路做到首席投资官;1996年开始管理Oakmark精选基金,2000年开始管理Oakmark基金。
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两只产品规模合计约320亿美元。规模更大的Oakmark基金自2000年以来年化回报约12%,同期标普500约10%——25年里每年大致领先两个百分点。
他在这场对话里反复围绕一个核心命题展开,价值投资走到今天,已经不再是“低PE、低PB”的世界。它要被重估,但要在守住安全边际的前提下重估。
作为估值的边界,他选择最长7年的维度来做判断,因为世界有深刻的复杂性。“不假装自己能看清远未来,本身就是安全边际的一部分。”
这篇文章更像是一位长期思考者的判断备忘录,里面有他买入苹果、Meta、奈飞时的真实权衡,也有他作为基金经理对管理层、资本配置和定价能力的再认识。
完整对话很长,聪明投资者(ID: Capital-nature)在保留原意的基础上,沿着尼格伦自己的方法论脉络做了通俗化提炼,要点和经典案例都在。
觉得不过瘾的,不妨回头读完整版,非常值得。
重估价值投资的能力
比尔·尼格伦在对话开头提到一个熟悉却常被低估的事实:价值投资听起来简单,做好却极难。
很多原则,比如不高价买入、坚持安全边际、相信均值回归、识别管理层、不追逐叙事、把市场短期波动当成机会而不是信号……人人都会说,但在实际操作中往往知易行难。
他认为,优秀价值投资者与普通价值投资者的最大差别在于:能不能在不放弃格雷厄姆式纪律的前提下,跨过GAAP的边界,识别真正的价值创造。
这种能力并不是简单的放宽口径,而是要在洞悉企业本质之后,看清楚哪些被会计准则费用化掉的投入,实际上是在为未来积累长期价值。
他用自己买入奈飞的经历来说明这一点。
当年Oakmark的一位分析师把奈飞放进每周股票筛选会的讨论名单,尼格伦的第一反应是“翻了个白眼”。
但报告第一段写的事情很有意思——这位分析师做了一个几乎可以说很“土”的小调查,问身边的朋友和办公室同事,你订阅的所有服务里,哪一个对你最有价值?
结果奈飞压倒性胜出,排在它后面的是HBO、Sirius XM、Spotify。可问题是,当时奈飞月费只有10美元,而别的服务很多都接近20美元。
分析师换了一种估值视角:奈飞当时市场给每个订阅用户的估值大概只有200美元,而HBO的订阅用户估值接近1000美元。这个差距根本说不通。
如果按奈飞每年新增2500万订阅用户、每个用户大概值800美元来算,它每年新增的是大概200亿美元的价值。照这个口径看,股票当时的交易价格只相当于这些新增价值的6倍。
典型的价值投资者会觉得这家公司几乎不赚钱,而Oakmark看到的是真实的价值创造。
尼格伦说,当GAAP会计和真实的价值创造之间明显脱节时,你必须敢于换一种方式去看问题。而不是把“我只投低市盈率、低市净率的股票”当成一种值得骄傲的身份认同,把自己的投资范围越缩越窄。
更值得注意的是,Oakmark后来不仅在股票端持有奈飞,债券团队也借助这套分析,判断奈飞接近垃圾债收益率的债券是一个非常划算的机会,最终把它做成了债券基金里的重要持仓。
由于“重估价值”这件事本身相当复杂,尼格伦把自己的判断也划分为3个维度:看多远、怎么算账、怎么看人。
维度1:看多远——用7年的时间框架
在Oakmark的投资判断中,尼格伦常被问到:你们到底往后看多远?
答案是7年,加上一道安全边际折扣。他们寻找的,是那种在未来四五年里有望翻倍的公司。
为什么是7年?这是Oakmark内部反复讨论过的数字。可以缩到5年,也可以拉到10年。最后定在7年,是因为它“比大多数公开市场投资者看得更远,但又没有远到等于在抛硬币”。
尼格伦在文章里反复强调一个判断,基本面价值投资者和基本面成长投资者之间一个很大的区别,就在于他们会怎么判断:我们的“水晶球”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太模糊,以至于预测本身已经不足以支撑估值逻辑。
他承认,有些成长型投资者会试着往后看15年、20年,然后用一个很高的折现率把它折回来。
但这不是Oakmark的做法。他们认为,7年之后,他们已经没有那么大的把握去断言一家公司还会继续以非同寻常的速度增长。
更有意思的是,尼格伦把“安全边际”这个概念做了一层很特别的延伸。
格雷厄姆和多德式价值投资里常讲的安全边际,大家理解的多是“买得便宜”。但尼格伦说,安全边际的一部分,就是不需要把预测拉到7年之后,还去假设公司在那之后依然会维持超常表现。
不假装自己能看清远未来,本身就是安全边际的一部分。
他举过一个让人感慨的例子。
刚入行的时候,世界上最“安全”的商业模式被认为是固定电话和报纸,“这些行业可以看二十年,怎么可能被颠覆”。
结果后来,整个行业一起衰落甚至消失。这件事让他对“永久护城河”保持一种长期的克制。
在具体操作层面,尼格伦给7年框架配上了一系列方法。
对于盈利稳定的公司,直接做7年的现金流建模;对于周期性更强的公司,用“周期中枢盈利”去做折现,既要把景气上行期算进去,也要把下行期算进去。
通常会回头看过去十年里这家公司最差的一年,推演如果今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盈利大概会下滑到什么程度;再做同样的推演,看上行情景。
两边都算进去,最后折现的,是一个更接近常态的盈利水平。
重要的不是这个数字算得有多精确,而是和完全不做调整相比,它能不能让答案更接近现实。
维度2:怎么算账——Oakmark会计与6折买入
如果说“看多远”决定的是时间维度,那Oakmark独特的算账方式决定的就是空间维度。你眼里的价值,到底覆盖了哪些东西?
尼格伦讲过一个时代对比。四十多年前他刚入行的时候,一家钢铁公司想扩张,得新建一座工厂,这部分投入会进资产负债表,在很长的使用年限里慢慢折旧。
你看资产负债表,就能看到这些价值。
但今天的广告费用、研发费用、客户获取成本不是这样处理的,它们直接进利润表当期扣除。
结果就是:今天大量靠利润表做增长投入的公司,尤其是软件、互联网、消费,如果你只看GAAP的口径,看到的盈利会被严重低估,真正长期沉淀下来的价值会被忽略。
尼格伦把这套调整后的视角叫做Oakmark会计:
我们看的是Oakmark会计,而不只是照着GAAP会计去看。我们会尽量把这些无形的增长投入,当作对公司具有长期价值的投资来看待。
苹果就是这套方法的一个长期受益者。Oakmark当年买苹果的时候,在大约6折左右的价格交易。后来这只股票为他们赚了接近20倍。
但尼格伦回顾这段时强调,长期持有从来不是信仰:“在整个持有过程中,我们并不是明知它已经高于卖出目标还继续拿着不放。之所以能一直持有,是因为苹果的经营表现一季比一季更好,持续超出我们的预期。随着这些新信息不断出现,我们对它的企业价值判断也在不断上修,卖出目标自然也随之抬高。”
把长期持有还原成了“基于不断更新的判断的长期持有”,符合真实世界的样子。
在估值的具体操作上,尼格伦给Oakmark设了一道明确的门槛:相对自己估算的真实价值,至少打6折。
这个安全垫的具体由来,他讲得很务实:起点是长期国债收益率,加上中等质量企业信用债的隐含利差,再加上股权相对一只普通公司债的额外折现,最后给公司打1到5的风险等级。整套折现率搭好之后,再统一给出6折的买入价格。
尼格伦说,他们最不喜欢的就是所谓的精确。“有时候我看到别的价值投资经理说,‘我们在60美元买入这只股票,而我们的内在价值估算是75.12美元。’这种说法常常会让我发笑。”
40%的安全垫,本质上是给估值偏差留出空间。
整套方法的内核是,与其追求精确,不如追求一致。用一致的假设去覆盖两三百家公司,然后把那些最被低估的排在最前面。
这种“排序思维”在他对银行股的逆向坚持上体现得最明显。
银行是当下市场最不喜欢的行业之一——低估值、监管重、增长有限。但奈格伦反而觉得,恰恰是市场对银行的悲观,制造了机会。
他甚至开玩笑说,如果他持有的银行组合明天就能拿到公用事业的估值倍数,会非常高兴,因为那意味着估值已经被市场抬上去了不少。
在尼格伦看来,市场对银行的低估,本质上是全球金融危机阴影的过度延续。但今天的银行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银行,每一美元资产对应的资本金可能是当年的两倍,放贷标准也严格得多。
维度3:怎么看人——识别管理层的切口
如果说“看多远”和“怎么算账”决定的是估值层面的判断,那“怎么看人”决定的就是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这家公司交到这些人手里,你是不是真的放心?
尼格伦的三大投资标准里,第二条明确写着管理层要和股东利益一致。
在识别管理层这件事上,他没有依赖听高管讲话、看媒体报道这种路径,而是从三个具体的切口入手:
第一,看激励机制是否带“分母意识”。他更看重每股盈利增长、每股企业价值增长、ROIC,而不是利润总额或收入总额。
原因很直接。一种只要不断做大收购、就能完成增长目标的薪酬体系,会从根上把管理层导向价值毁灭的并购。
第二,看管理层把时间花在哪里。他直言,自己从未见过一个CEO能在频繁奔波、推销公司、接受采访的同时,还保持对业务细节的深入理解。
他更倾向于支持那些专注于实质性工作、而非追求表面风光的CEO。
第三,问几个长线问题。和典型的卖方访谈不同,Oakmark和管理层见面时关心的不是上个季度业绩,而是你希望五到十年后,这家公司变成什么样?等到你CEO任期结束的时候,回头看自己到底有没有做成,你最先会看哪些指标?
他要做的,是把CEO从那套已经被讲过很多遍的标准话术里带出来。
在这三个切口背后,尼格伦真正在意的是资本配置能力。
最能体现的是Oakmark在Meta和奈飞这两笔投资上截然不同的判断和做法。
先说Meta。当年Facebook跌到100美元附近,Oakmark原本的逻辑是,只要给Instagram和主站Facebook分别套一个相对温和的估值倍数,再把账上的现金加回来,得出的价值就明显高于股价了。
那时候真正的关键问题是要不要把仓位翻倍、甚至翻三倍?
他们最后没有这么做。
原因是Facebook刚换了一位新CFO,他没能用一种足以让Oakmark信服的方式,把那一轮大规模新增的资本开支和研发支出的经济回报讲清楚。
“当时给人的感觉更像,这是我们认定要做的方向,所以这些钱我们当然要花。”
对Oakmark来说,这就是一盏红灯。
再说奈飞。奈飞同样经历了订阅用户负增长、股价从两百多跌到一百多的低谷期。
但Oakmark的应对完全不同。他们飞到加州,和奈飞的CFO当面聊,问清楚恢复增长的路径是什么,共享密码会怎样增厚收入,广告支持版又会怎样带来新的收入来源。
“那次见完之后,我们回来时的感觉是,管理层对这家公司未来的思考是非常讲经济账的。而且按现有订阅用户基础来看,股票也非常便宜。于是,我们把市场砍掉的那部分仓位,几乎全都补了回来。”
那一笔操作后来为他们的持有人赚了很多钱。尼格伦回头评价说,某种意义上,它甚至弥补了Oakmark在Meta那一笔上没有赚到的那部分收益。
如果今天我们根本没持有它,还会不会买
尼格伦在这场对话里列出了一系列非常实用的判断问题,帮助投资者在研究后回答一个核心命题——你真的理解这家公司了吗?
这家公司7年之后,还能不能靠自身增长把估值带到合理水平?
它今天披露的GAAP利润里,有多少长期价值被费用化掉了?换一种口径看,它是不是更便宜?
它的管理层在最近一次资本支出大幅扩张时,有没有用“经济回报”的语言把账讲清楚?
如果今天我们根本没持有它,我们还会不会买?
最后这个问题,是尼格伦给自己定的最苛刻的研究纪律。
他说,很多价值投资者最容易陷入一种冻结状态,“我现在知道得还不够多,不足以让我下决心去买:但我也同样不知道得足够多,所以又不敢卖”。
Oakmark的做法,就是逼自己明确回答:以我今天掌握的信息,我到底还想不想持有它?如果答案不是明确的“想”,那它就不该继续留在组合里。
很喜欢这个标准。
它逼着投资者每隔一段时间,把自己重置回零持仓的视角,以新鲜的眼光重新审视手里的每一笔投资。这种自律,在如今这个信息密集、叙事泛滥的市场里,其实非常稀缺。
奈格伦在这场对话里,几乎用一句话概括了他二十多年的工作:“重要的是识别出哪些公司最被低估,而不是把每一个数字都算到特别精细。”
这句话其实是格雷厄姆式安全边际在新时代的另一种说法。奈格伦自己也承认,Oakmark的整套方法论,本质上仍是格雷厄姆和多德的延续——他只是把安全边际这老概念,在GAAP不再覆盖全部价值的世界里,做了一些同频共振的优化。
所谓重估价值投资,重估的从来不是价值投资本身,而是这个世界。
—— /Cong Ming Tou Zi Zhe/ ——
排版:唐唐责编:艾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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