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电视里放着热热闹闹的春晚。
婆婆掏出四个厚厚的大红包，塞给大哥家两个孩子和小姑子儿子，笑得合不拢嘴：“来，一人一万，奶奶疼你们！”三个孩子欢呼着拆开钞票。
我女儿佳宁坐在角落，小手攥着我给她的五百块钱，眼睛却盯着那些红纸，一声不吭。
婆婆喝了口茶，慢悠悠说了句：“佳宁姓叶，按规矩不能拿宋家的压岁钱。”我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那晚十二点，跨年钟声响起时，我拿起手机，点下了“取消订单”。
第二天一早，整个宋家炸了锅。
01
年夜饭是在婆婆家吃的。
大哥一家四口，小姑子一家三口，加上我和老公、女儿，满满围了一大桌。
婆婆徐春兰坐主位，笑得嘴都合不拢。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毛衣，领口别着一枚金闪闪的胸针，看着特别喜庆。
桌上摆了十六个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
大嫂厨艺好，蒸的鱼嫩滑入味，炸的春卷外酥里嫩。
小姑子宋媚嘴甜，一边吃一边夸：“妈，你这儿媳娶得值，大嫂这手艺，能开饭店了。”大嫂嘴上说“哪有”，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我坐在桌子靠边的地方，夹了几口菜给女儿佳宁。
佳宁今年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她长得像我，眉眼细细的，皮肤白净，就是胆子小，不爱说话。
这种热闹场合，她更不敢乱动，老老实实坐在我旁边，筷子夹菜都不敢伸太远。
老公宋俊驰坐在我右边，一边吃一边跟大哥碰杯喝酒。
他酒量不行，才喝了两杯就脸红到脖子根。
小姑子的儿子小名叫豆豆，五岁，长得虎头虎脑的，嘴巴也甜。
他端着果汁杯满桌敬酒：“祝姥姥身体健康！”把婆婆逗得眉开眼笑，连声说“乖孩子”。
大哥家两个孩子，大的是儿子，叫小豪，八岁。
小的是女儿，叫小琪，五岁。
两个孩子都被宠坏了，吃饭的时候上蹿下跳，一会儿抢鸡腿，一会儿嚷着要喝饮料。
婆婆看着这一大家子，眼里满是得意。
她这人爱面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儿女双全、孙子孙女齐全。每次跟老姐妹聚会，三句话不离她的孙子孙女们。
可她的“孙子孙女”里，不包括佳宁。
八年前我生佳宁的时候，婆婆看了眼产房就回去了。
那时候我没多想，觉得她是老了，不喜欢医院的气味。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她不喜欢的是佳宁的姓。
佳宁姓叶，随我的姓。
这事要从我妈说起。
我是独生女，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她生我的时候伤了身体，后来再没怀上。
我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婉如，咱叶家就你一个了，以后生的孩子，得姓叶。”
我答应了。
就这一个答应，成了我和婆婆之间八年的疙瘩。
02
年夜饭吃完，一家人转移到客厅看春晚。
婆婆端出水果和瓜子，又摆了几盘糖果。
茶几上花花绿绿的，孩子们的眼睛都亮了。
小豪第一个冲过去，抓了一大把巧克力往嘴里塞。
小琪跟在后面，把虾条薯片全都搂到自己跟前。
佳宁站在旁边，等他们拿完了，才伸手拿了两块糖。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酸溜溜的。
婆婆坐在旁边的摇椅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小姑子宋媚凑过去，跟她嘀嘀咕咕说悄悄话。我听不太清，隐约听见“叶家”两个字。
我没接话茬，装作没听见。
看了大概半个小时，婆婆突然站起来，说：“你们等着，我拿点好东西。”
她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四个大红包。
那个红包装得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是普通数目。
她笑呵呵走到小豪面前，把第一个红包塞进他手里：“乖孙子，祝你学习进步，长大考大学！”
小豪拆开一看，两眼放光：“哇！一万块！”
大嫂连忙站起来：“妈，你这也太多了，孩子小，不能拿这么多钱。”
婆婆摆摆手：“没事没事，奶奶给得起。”她转身把第二个红包给了小琪，“孙女也有一万，奶奶一样的疼。”
小琪抱着红包，嘴巴甜得像抹了蜜：“谢谢奶奶！”
第三个红包给了豆豆。豆豆接过来，马上撕开，数了数里面的钱，高兴得直蹦：“姥姥最好了！”
三个孩子都拿到了红包，客厅里一片欢呼声。
佳宁坐在我旁边，小手攥着沙发边沿，眼睛盯着那三个孩子手里的红票子。
她没哭，也没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我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心像被人揪了一下。
婆婆把最后一个红包在手里捏了捏，然后放回口袋，坐回摇椅上，继续嗑瓜子。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大嫂看了看佳宁，又看了看婆婆，可能觉得不太对劲，就问：“妈，佳宁的呢？”
婆婆头都没抬：“佳宁姓叶，不算宋家人。这压岁钱，是给咱们自家孩子的。”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胸口。
所有人都愣了。
大哥咳了一声，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大嫂低下头，假装摆弄手机。小姑子宋媚嘴角翘了一下，虽然动作很快，但还是被我看见了。
我看了一圈，没有一个人替佳宁说话。
老公在旁边喝酒，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佳宁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问：“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我妈。如果她还活着，看见自己的外孙女被人这样对待，会是什么滋味。
我把佳宁搂进怀里：“佳宁乖，奶奶跟你开玩笑的。”
佳宁嗯了一声，把头埋进我怀里。
一颗滚烫的眼泪掉在我手背上。
03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回到客房，老公倒头就睡，鼾声震天响。我侧着身子，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看窗外的路灯。佳宁睡在隔壁的小床上，偶尔翻个身，嘴里嘟囔着梦话。
凌晨两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拿起手机刷了起来。
屏幕上弹出旅行软件的推送提醒：“尊敬的会员，您的三亚旅行订单已进入倒计时，请及时确认行程。”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事。
半个月前，我跟老公商量着，趁春节假期带全家去三亚玩一趟。
我订了五张机票，三间海景房，还买了景点门票。
总共花了五万多，钱都从我卡上划走了。
老公当时说叫上大哥一家一起，他出大哥家那份钱。
我又给大哥一家五口订了机票和酒店。
小姑子宋媚知道了，也嚷嚷着要去。婆婆说：“你们自己出钱，爱去不去。”小姑子又怂了，说家里还有事，不去了。
这事就这么定了。说好了大年初一早上出发。
我看着手机上的订单页面，心里一阵翻涌。
明天，我就要带着佳宁去三亚。婆婆也会去，大嫂一家也会去。到时候，他们会怎么对佳宁？
到了海边，小豪和小琪在沙滩上疯跑，佳宁一个人坐在旁边？
去吃海鲜，他们点一桌子佳宁爱吃的菜，还是像今天一样，把她晾在一边？
我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扣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佳宁那句“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只是个六岁的孩子。
六岁，已经会察言观色了。她知道自己不被奶奶喜欢，知道自己跟小豪小琪不一样。她被排斥的原因，就是一个“姓”。
我翻了个身，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我妈啊，你临死前让我答应的事，我一直守着。可你知道吗，我守了八年，换来的就是女儿被人瞧不起。
想到这里，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我当时也不知道那个念头对不对，但心里的火就是压不住。
我重新拿起手机，点开订单页面，输入密码，手机弹出提示：“订单取消后需扣除手续费，是否确认？”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
我想着，明天再说吧。
或许明天婆婆会意识到自己的不对，或许她会给佳宁补一个红包，或许什么都没有。但哪怕什么都没有，我也不能把这家拆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过去。
但那一夜，我始终没睡着。
04
大年初一早上，我是第一个起床的。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窗外隐约能听见远处的爆竹声。我简单洗漱完，走进厨房，帮婆婆准备早饭。
婆婆早就起来了，正在灶台前忙活。她见了我，也没多热情，就说了一句：“粥在锅里，你去把咸菜切了。”
我嗯了一声，拿了菜板开始切咸菜。
两个人都不说话，厨房里只有刀和案板碰撞的声音。
切了一会儿，我试探着开口：“妈，今天下午两点的飞机，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婆婆头也没回：“收拾好了，我就一个行李箱。”
我说：“那我等会儿把佳宁的泳衣也放进去，海边热，她肯定想下水玩。”
婆婆停了停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我：“佳宁去海边太危险了，她一个小孩，没人看着能行？”
我说：“我看着就行。”
婆婆说：“你也得顾着别人，小豪小琪也得让人看着。就你们母女两个，能看几个？”
我没接话。
她接着说：“我看这样，让佳宁留在家里跟我嫂子家孩子玩，省得去那边添乱。”
我手里的菜刀一顿，差点切到手指。
“添乱”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我没抬头，继续切咸菜，但眼眶已经酸了。
八点的时候，一家人都醒了。大嫂带着两个孩子来厨房帮忙，小姑子一家也过来了。客厅里闹哄哄的，孩子们你追我赶，到处乱跑。
佳宁醒了以后，自己穿好衣服，走过来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坐飞机？”
我蹲下身，帮她整理衣领：“下午两点呢，不着急。”
佳宁又问：“奶奶去不去？”
我愣了一下，说：“去。”
佳宁低着头想了想，又问：“那奶奶会跟我一起玩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时候婆婆从厨房出来，端着煮好的饺子，招呼大家吃饭。佳宁看见她，怯生生叫了一声“奶奶”，婆婆嗯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连一个正眼都没给。
我看见佳宁站在那儿，脸上失落的表情，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那顿饭我一口都没吃下去。
吃完饭，大家各自回房收拾行李。我回到客房，打开行李箱，把佳宁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佳宁蹲在旁边，帮我叠她的小裙子。
她忽然问：“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这是她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了。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看着她：“佳宁，你告诉妈妈，为什么这么问？”
佳宁低着头，摆弄手里的小裙子：“小豪哥哥他们都有红包，就我没有。奶奶以前也从来不抱我。”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喘不上气。
“佳宁，”我尽量稳住声音，“奶奶是喜欢你的，她只是……”
我说不下去了。因为我找不到理由。
05
中午十二点，大哥一家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小豪小琪在客厅里兴奋地跑来跑去。
大嫂喊他们：“别闹了，等会儿上飞机晕车！”小豪顶嘴：“飞机又不是车！”把大嫂气得说不出话。
婆婆也换上了新衣裳，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戴着一条金项链。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起来心情不错。
茶几下放着她的小行李箱，旁边还堆着几袋子特产，说是带给三亚那边的老姐妹。
老公宋俊驰从里屋出来，问我：“你的行李收拾好没？”
说了四个红包的时候，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我女儿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全家人都不说话了。
我说：“收拾好了。”
他哦了一声，又问我：“大哥他们那边不是也有票吗，你确认了没有？”
我没说话。
他见我不说话，又问了一遍：“你听见没？”
我抬起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是我嫁了八年的男人。我给他生孩子，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可当女儿被人当众冷落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说。
我不敢一直盯着婆婆看，害怕我的眼眶不争气。
我轻声说：“佳宁，妈妈肚子有点不舒服，你扶我去上个厕所好不好？”
我把手机放下来，正准备站起来说点什么，女儿忽然拉了拉我的衣角。
她走到我身边，脸蛋上全是泪。
我说：“嗯。”
我愣住了。
说完，我带着女儿回了房间。
我们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回到房间，佳宁爬到床上，抱着她的小熊。我把房门关上，坐在她旁边，一坐就是半个小时。
在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这个年，对我来说，已经结束了。
“那妈妈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我以后，再也不问奶奶喜不喜欢我了。”
佳宁扑进我怀里，搂着我的脖子。
我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掏出手机，重新点开那个旅行订单。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手指点下“取消订单”，输入密码，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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