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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我还坐在办公室里。

屏幕上滚动着一串串代码,服务器监控面板显示所有指标正常。我揉了揉眼睛,从抽屉里摸出一盒速溶咖啡,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回去。明天要飞三亚,不能搞得太精神。

手机震了一下,是技术群里小王发的消息:"陈总,系统巡检完了,没问题。您早点休息。"

我打了个"OK"的手势回过去。

关掉电脑的那一刻,显示器黑屏倒映出我的脸——三十四岁,熬夜熬出来的眼袋,发际线往后退了不少。我下意识摸了摸头顶,叹了口气。

这家公司我待了六年。从十几个人的创业团队,到现在两百多号员工,每一行核心代码我都参与过。老板林总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技术这块,我只信老陈。"

走出办公楼,保安老张还在值班室里看手机。

"陈总,又加班啊?"

"嗯,明天团建,检查一下系统。"

老张笑了:"你们技术部就是命苦,出去玩都不安心。"

我摆摆手,没接话。

开车回家的路上很空,红绿灯都是我一个人在等。经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我突然想起家里牛奶喝完了,停车进去买了两盒。收银员是个小姑娘,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找钱的时候差点找错。

"不好意思,夜班脑子不太清醒。"

"没事。"我接过零钱,突然问了句,"一个月上几次夜班?"

"四次吧,习惯了。"

我点点头,走出便利店。风有点凉,我拉了拉外套拉链。

其实我想说的是,夜班伤身体,能少上就少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谁不是为了生活。

到家的时候,妻子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进门,她还是醒了,迷迷糊糊问:"又加班?"

"嗯,明天要出差,提前检查系统。"

"行李我给你收好了,放在沙发上。"她翻了个身,"记得带防晒霜。"

我走到沙发边,看见整齐叠放的衣服和洗漱包。箱子侧袋里插着一瓶防晒霜,是她上次去海边买的那款。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突然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这种被人记挂着的感觉,很久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多年的职业习惯,出差前总要再检查一遍系统。我打开电脑,登录后台,所有数据都正常。

手机里技术群很安静,没人说话。

我看了眼时间,给小王发了条消息:"今天你值班,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小王秒回:"放心吧陈总,肯定没事。您好好玩。"

我盯着"好好玩"这三个字,笑了一下。

九点半,我拖着行李箱到了机场。远远就看见公司的人聚在一起,人事部的刘主管拿着个文件夹在那儿点名。

"陈工来了!"市场部的小刘冲我挥手。

我走过去,刘主管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看文件。

这个细节,当时我没在意。

01

"各位,都到了吗?我们准备check in了。"刘主管扬起声音说。

她三十出头,短发,总是穿着职业套装,说话的时候习惯扫视一圈,像在确认谁没有认真听。公司里有人私下叫她"刘审计",不是因为她管财务,是因为她看人的眼神像在审东西。

我站在队伍后面,技术部几个人围过来。

"陈总,听说三亚那边酒店特别好,海景房!"小王一脸兴奋。

"你就惦记着玩。"我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系统那边记得盯着点。"

"哎呀,一天能出什么事。"旁边的老李接话,"陈总你就是操心命,出来玩还想着工作。"

老李四十多岁,是我刚进公司时的老员工了,技术不算顶尖,但稳。这些年公司业务扩张,他一直跟着我,从来不抱怨加班。

"习惯了。"我说。

刘主管开始发登机牌。一个接一个名字被叫到,大家排队上前领取。

"李建..."

"王浩..."

"张雅丽..."

我等着听到自己的名字。队伍越来越短,我前面的人都拿到了登机牌。

"好,都发完了,大家准备安检吧。"刘主管合上文件夹。

我愣了一下:"等等,我的呢?"

刘主管看向我,脸上没什么表情:"陈工?"她翻开文件夹,手指在上面划了划,"没有啊。"

"怎么会没有?"我走上前,"公司团建,我肯定报名了。"

"报名是报了,但是..."她顿了顿,"票没买。"

周围安静了一瞬间。

"没买?"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觉得有点荒诞,"为什么没买?"

"可能是系统漏了吧。"刘主管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也知道,订票的时候人多,可能操作失误。"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目光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那现在怎么办?"老李在旁边问。

"现在补票肯定来不及了。"刘主管看了眼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就要登机,现场买票价格也贵。"

"价格不是问题。"我说。

"但是能不能买到票是问题。"她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而且就算买到,酒店那边也没有预留陈工的房间。"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钟。

她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说"失误",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那我现在去问问柜台。"我转身要走。

"陈工。"刘主管叫住我,"其实你可以不用去。这次团建主要是让大家放松一下,你们技术部平时工作也忙,在家休息两天也挺好的。"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我平时工作忙,所以就不配参加团建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主管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只是说,这次既然票没买上,要不就算了,下次有机会再一起。"

"下次。"我笑了一下。

周围的同事都看着我们,没人说话。小王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老李走过来,压低声音:"要不我陪你去问问?"

"不用。"我摆摆手。

我突然不想问了。

这个局面太明显了——买了一百多个人的票,偏偏漏了我一个。刘主管说是"系统失误",但她的眼神告诉我,这根本不是失误。

我在这个公司待了六年,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

"行,那我就不去了。"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各位玩得开心。"

"诶,陈总..."小王叫我。

"没事,你们去吧。"我冲他们摆摆手,转身往出口走。

身后传来刘主管的声音:"大家准备安检吧,时间快到了。"

走出航站楼的时候,阳光很刺眼。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机震了一下,是老板林总发来的消息。

"老陈,听说你没赶上飞机?"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

"没赶上"这三个字用得很妙。不是"没买到票",不是"被漏掉了",是"没赶上"——好像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没回。

把手机揣回兜里,我上了出租车。

"师傅,回市区。"

"不是要坐飞机吗?"司机看了眼我的行李箱。

"临时有事,不去了。"

车开出机场高速,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景色。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去找林总问个清楚。但问了又能怎么样?如果他真的不知情,那说明他连人事部都管不住;如果他知情,那我问了也是自取其辱。

我掏出手机,打开公司系统后台看了一眼。所有数据正常,服务器运行平稳。

我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这套系统是我亲手搭建的,每一个模块、每一行核心代码我都了如指掌。公司的业务能跑得这么稳,技术部能24小时响应,靠的就是这套系统。

但搭建系统的人,连张去三亚的机票都没有。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耳边是引擎的轰鸣声,我突然想起刚进公司那年。那时候团队只有十几个人,林总租了个老式写字楼,夏天热得要死,空调还总坏。我和他挤在一间小办公室里,讨论产品方向能聊到半夜。

有一次系统出了大问题,客户催得要命。我连着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是趴在键盘上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林总的外套。

那时候他说:"老陈,以后公司做大了,一定让兄弟们都过上好日子。"

现在公司确实做大了。

两百多号员工,年营收过亿,刚租了新的办公楼。

但"兄弟"这个词,好像已经很久没人提过了。

02

到家的时候才十一点。

我拖着行李箱进门,妻子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声音探出头来:"怎么回来了?"

"没去成。"我把箱子放在门口。

"为什么?"她关了火,走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靠着椅背:"票没买。"

"啊?"她愣了一下,"怎么会没买?"

"人事部说系统漏了。"我闭着眼睛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没问清楚?"

"问了,她说是失误。"我睁开眼,"算了,不去就不去吧。"

妻子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她说:"那正好在家休息两天。"

"嗯。"

她转身回厨房,我听见她在那边叹了口气。

我掏出手机,技术群里已经开始发三亚的照片了。蓝天、大海、酒店泳池。小王发了张自拍,配文:"三亚我来了!"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看到昨晚小王回我的那句"肯定没事,您好好玩"。

好好玩。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起身去书房。

打开电脑,登录公司系统后台。监控面板显示一切正常,服务器负载很低,数据库查询响应时间都在正常范围内。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是系统有问题,是太正常了。

正常到有点反常。

我调出最近三个月的流量曲线。周一到周五是高峰期,周末流量会降到平时的60%左右。但今天是周六,流量曲线却显示有几个异常的波峰。

我放大时间轴,发现这些波峰出现的时间很有规律——凌晨三点、五点、七点,每两个小时一次。

这不是正常用户的访问模式。

我打开日志文件,开始逐条查看。大部分都是常规操作,但有几条记录很奇怪——有人在凌晨时段频繁查询数据库,查的都是财务相关的表。

查询语句写得很简陋,明显不是我们技术部的人。

我截了个图,正准备发给小王,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住了。

如果真有人在搞事情,我现在把这事捅出去,打草惊蛇怎么办?

我想了想,把截图保存在本地,然后关掉了聊天窗口。

我又查了一遍系统权限记录。最近一周,有三个陌生的IP地址登录过后台管理系统,登录时间都是深夜。

我调出IP归属地,发现都是本市的。

有意思了。

公司后台管理系统需要VPN才能从外网访问,而VPN账号只有技术部几个核心成员有。这几个陌生IP是怎么进来的?

我打开VPN日志,发现其中一个账号是我三个月前给运维部临时开通的测试账号。按理说用完就该注销,但记录显示这个账号一直在用。

而且用得很频繁。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

这事不简单。

我起身去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着。楼下小区花园里,有几个老人在带孩子。一个小女孩骑着平衡车摔倒了,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老人赶紧跑过去扶。

我看了一会儿,回到电脑前。

我需要做个预案。

如果真的有人要搞事情,他们最可能的目标是什么?搞垮系统,让公司业务瘫痪。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备份。

我打开服务器控制台,开始手动执行全量备份。数据库、代码仓库、配置文件,所有核心数据都复制了一份,存到我个人的云盘里。

备份过程需要两个小时。

我坐在椅子上等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公司群里发的消息,运营部的人在分享三亚的海鲜大餐。照片拍得很诱人,龙虾、螃蟹、生蚝,摆了满满一桌子。

有人在下面回复:"刘主管请客,必须敞开吃!"

刘主管发了个偷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钟,退出了群聊。

备份完成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我检查了一遍备份文件,确认没问题,这才松了口气。

妻子敲门进来:"吃饭了。"

"嗯。"我关掉电脑。

"在忙工作?"她问。

"看看系统。"

她没再多问。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刘主管今天的反应。她说"票没买"的时候,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在撒谎。

但越自然,越说明她早有准备。

"在想什么?"妻子问我。

"没事。"我夹了口菜,"今天饭做得不错。"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技术群里小王发消息说下午要去潜水,问我要不要视频连线看看海底世界。

我回了个"不用"。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翻到林总的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拨出去。

我想起早上他发的那条消息——"听说你没赶上飞机?"

用的是问号,不是句号。

这说明他在等我的回应,等我主动去解释、去澄清。

但我不想解释。

如果他真的不知情,人事部买票的时候漏掉技术总监,这么大的事他会不过问?如果他知情,我去解释又有什么意义?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妻子在看综艺节目。主持人说了句什么笑话,观众席传来哄堂大笑。

我突然觉得很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疲惫。

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突然发现,这个"正确"可能根本不重要。

03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小王打来的。

"陈总,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我揉了揉眼睛:"什么事?"

"系统昨晚有点异常,凌晨三点左右响应时间突然变慢,我看了一下监控,好像是数据库查询量激增。"

我一下子清醒了:"现在呢?"

"现在恢复正常了。我查了日志,没发现什么问题。"

"日志发我看看。"

"好的,我等会发您。"

挂了电话,我起身去洗漱。

妻子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出了卧室。打开电脑,小王的邮件已经发过来了。

我仔细看了一遍日志。

确实如他所说,凌晨三点到三点半,数据库查询量突然暴增,但都是一些很基础的查询操作,没有复杂的关联查询,也没有大数据量的导出。

看起来像是有人在试探。

试探什么?试探系统的承受能力?还是试探有没有人在监控?

我又查了一遍IP记录,还是那几个陌生地址。

我截了图,发给小王:"这几个IP,你查一下归属地和登录账号。"

"好的。"

我起身去厨房煮了壶咖啡。

等咖啡煮好的时候,小王回消息了:"陈总,这几个IP都是本地的,用的是我们三个月前给运维部开的那个测试账号。"

"测试账号为什么还没注销?"

"这个...我记得当时您说用完就关,但可能后来忘了。"

我没回复。

确实是我的疏忽,但这个疏忽被人利用了。

"现在立刻注销那个账号。"我打字。

"好的。"小王秒回,"但是陈总,我有点担心,会不会是有人想搞破坏?"

"有可能。你先把账号注销,然后加强监控,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

"明白。"

我端着咖啡坐回电脑前,盯着屏幕发呆。

如果真有人想搞事情,他们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公司团建,大部分人都不在,技术部只有小王一个人值班。

这是巧合,还是有预谋的?

我打开通讯录,又看到林总的电话。

这次我拨了出去。

响了五声,接通了。

"老陈!"林总的声音很热络,"昨天的事真不好意思,人事部那边疏忽了。"

"嗯。"我应了一声。

"你也别多想,就是个失误。"他继续说,"这样吧,等这次团建回来,我单独请你吃饭,好好聊聊。"

"林总,我想问你一件事。"我打断他。

"你说。"

"公司最近有什么变动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什么变动?"林总的语气有点疑惑。

"就是...人事上的,或者业务上的。"我斟酌着用词。

"没有啊,一切都挺正常的。"他笑了一下,"怎么,你是不是多想了?"

"可能吧。"我没再多问,"那就这样,您忙。"

"诶,老陈..."

我挂了电话。

他肯定知道些什么,但他不想说。或者说,他不想让我知道。

我喝了口咖啡,有点苦。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陈先生吗?"

"我是。"

"我是XX猎头公司的,有个职位想跟您聊聊..."

"不好意思,我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陈先生,您先别急着拒绝。这个职位是某大厂的技术总监,年薪比您现在翻一倍,而且..."

"谢谢,我真的没兴趣。"我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我盯着手机,突然觉得这个时机有点太巧了。

公司团建的时候,我被"漏"了票;团建期间,系统出现异常;刚挂了林总电话,猎头就找上门来。

这一切,真的都是巧合吗?

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马路。

周末的早晨,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跑步的人经过。一个穿着红色运动衣的女人牵着条金毛,金毛看见路边的流浪猫,兴奋地往前冲,女人被拽得一个趔趄。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想笑。

有时候人还不如狗活得明白。狗看见想追的东西,就直接扑上去,不会想那么多。

人呢?人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我回到电脑前,打开公司内部论坛。

最近的帖子大部分都在讨论三亚团建,有人晒美食,有人晒风景,还有人发了个投票帖:"你觉得下次团建应该去哪?"

我往下翻,看到一个很久之前的帖子:"公司未来三年规划讨论"。

发帖时间是半年前,楼主是运营部的。帖子里讨论得很热烈,各部门的人都在发表意见。

我看到技术部几个同事的回复,都在强调系统稳定性和扩展性。

然后我看到了副总的回复:"技术当然重要,但我们也要考虑成本。有些外包能做的事情,不一定非要自己的团队来做。"

这条回复发出来的时候,下面有几个人点赞,也有几个人反驳。

我记得当时我也回了一条:"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外包可以做辅助,但不能替代自建团队。"

现在看来,那场讨论可能不只是讨论。

我关掉论坛,打开邮箱,开始写一封邮件。

收件人:林总

主题:关于系统安全的建议

我在正文里写道:"林总,最近发现系统有几次异常访问,虽然目前没有造成实质影响,但建议加强权限管理和监控。另外,之前给运维部开通的测试账号已经注销,以后类似的临时权限需要严格审批流程..."

写到一半,我停下来。

删掉,重新开始。

"林总,系统这边一切正常,您放心。"

然后点了发送。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04

下午三点,技术群里突然热闹起来。

小王发了条消息:"卧槽,海边浮潜太爽了!"

配了张水下照片,一群热带鱼从镜头前游过。

老李回了个羡慕的表情:"可惜陈总没来。"

然后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盯着屏幕,等着看还有谁会接话。

没人接。

小王发了个尴尬的表情,然后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躺在沙发上看天花板。

妻子出去买菜了,家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我突然想起刚进公司那年的团建。

那时候人少,大家去的是周边的农家乐。林总自己开车,副驾驶坐着财务,后排挤了三个人,我是其中之一。

路上车坏了,我们几个男的推了半个小时,最后找了个修车铺。等车的时候,林总请大家喝汽水,一块钱一瓶的那种,冰镇的。

"等公司赚钱了,以后团建去三亚。"林总说。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有人开玩笑。

"用不了多久。"林总很认真,"我有信心。"

现在真的去三亚了。

但推车的那批人,有几个还在?

手机震了一下,是条微信消息。

我拿起来看,是公司财务部的小姑娘发的:"陈总,您这个月的报销单还没交,财务月底要结账,麻烦您尽快提交一下。"

我回了个"好的"。

然后我打开微信通讯录,翻到"收藏",里面有张照片。

那是两年前公司年会的合影。当时公司刚拿到B轮融资,林总特别高兴,请了摄影师来拍全家福。

照片里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第二排,林总站在中间,副总站在他右手边。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副总的表情。

他也在笑,但笑容有点僵硬,眼睛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旁边的什么地方。

当时我没注意,现在看来,他那时候可能就已经有别的想法了。

我退出照片,点开副总的朋友圈。

他很少发朋友圈,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转发了篇文章:"企业管理成本优化的五个方法"。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文章的核心观点就一个:减少非必要的人力成本。

什么叫"非必要"?

文章里举了个例子:某公司技术部人员过多,很多工作可以外包完成,但因为"技术总监坚持自建团队",导致人力成本居高不下。最后公司换了技术总监,成本降低了40%。

我看完这篇文章,关掉了手机。

所有的拼图,好像慢慢拼起来了。

副总想优化成本,技术部是重点目标。但技术部是我在管,我肯定不同意大规模外包核心业务。

所以他们要先把我踢出局。

怎么踢?

不能直接开除,我在公司六年,林总多少要给点面子。

那就先边缘化。

团建不带你去,就是个信号——你没有以前那么重要了。

如果我因为这件事闹起来,那正好坐实了"情绪化""不好管理"的标签。

如果我不闹,那他们会得寸进尺,继续试探我的底线。

而现在,系统出现异常访问,很可能是在制造一个"技术部管理不善"的证据。

这步棋,下得真够狠的。

我坐起来,给小王发了条消息:"晚上回去之后,我们找时间聊聊。"

小王很快回复:"好的陈总。是不是系统又有问题了?"

"不是系统的问题。"我打字,"是人的问题。"

发完这条消息,我起身去书房。

打开电脑,我开始整理这几个月的系统日志。

凌晨的异常访问、陌生IP的登录记录、测试账号的使用轨迹,我全部截图保存下来,按时间顺序整理成一个文件夹。

然后我又调出公司最近三个月的财务系统访问记录。

正常情况下,财务系统只有财务部的人能访问。但记录显示,有几个非财务部的IP也登录过,查询的都是人力成本相关的报表。

我查了一下这些IP的归属,其中一个是副总的。

这就更有意思了。

副总为什么要频繁查看人力成本?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了一个很异常的数据:技术部的外包支出,最近三个月突然增加了。

但我根本没有批准过任何新的外包项目。

我打开外包合同记录,发现有三个新合同,签约时间都在最近两个月,签字人是副总。

合同内容是"系统运维支持服务",每月十万。

三个合同,每月三十万。

我盯着这个数字,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技术部现在的运维工作,完全可以由内部团队完成,根本不需要外包。

而且这三个外包合同,我作为技术总监,竟然完全不知情。

我截了图,保存在文件夹里。

这时候,妻子回来了。

"在忙什么?"她提着菜走进书房。

"整理点东西。"我关掉屏幕。

她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没有啊。"

"有。"她放下菜,"从昨天回来就不对劲。"

我沉默了几秒钟。

"可能是有点累。"

"累就休息,别一直盯着电脑。"她走过来,看了眼我的桌子,"你都两天没好好吃饭了。"

"我吃了。"

"吃了多少我还不知道?"她叹了口气,"如果公司的事让你这么累,要不考虑换个环境?"

"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不简单?你技术这么好,去哪找不到工作?"

我没接话。

她说得对,以我的资历和经验,换工作不难。

但我不想走。

不是舍不得这份工作,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在这个公司六年,从十几个人的小团队开始,一行行代码搭起来的系统,每一个深夜的加班、每一次紧急的故障处理,我都记得。

现在有人想把我一脚踢开,还装得若无其事。

我咽不下去。

"我再看看。"我说。

妻子没再劝,转身去了厨房。

我重新打开电脑,盯着那些证据看了很久。

这些东西,足够证明有人在架空我。

但证明了又怎么样?

我拿着这些去找林总,他会怎么处理?开除副总?不太可能,副总是他多年的合作伙伴。让副总道歉?那我以后在公司还怎么工作?

最好的结果,可能就是林总出面和稀泥,表面上批评几句,实际上什么都不改变。

而我,会变成"多事""小心眼""不顾大局"的那个人。

我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夕阳快落山了,天空是一片浅橙色。

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摔倒了,爬起来继续骑,又摔倒了,又爬起来。

我看着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仗,不是现在打。

05

晚上十一点,我正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响了。

是林总的电话。

"老陈!"他的声音很急,"系统是不是出问题了?"

我一下子清醒了:"什么问题?"

"我也不太清楚,小王给我打电话,说系统突然连不上了,让我赶紧联系你。"

我立刻坐起来,打开电脑:"我看看。"

登录后台,果然,所有服务都显示离线状态。

"什么情况?"林总在电话那头问。

我没回答,快速检查服务器状态。

主服务器宕机了。

我尝试重启,没有响应。

"老陈,能修吗?这会儿正是业务高峰期,客户那边都在催。"林总的声音很紧张。

"我看看。"我打开监控日志。

凌晨十点五十分,有人登录了服务器管理后台,执行了一条指令——关闭所有核心服务。

执行这条指令的,还是那个该死的测试账号。

"小王不是已经注销那个账号了吗?"我盯着屏幕。

"什么账号?"林总问。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系统可以恢复,但需要时间。"

"要多久?"

"至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林总的声音拔高了,"老陈,客户等不了两个小时,这一晚上的损失至少几百万!"

"那我也没办法。"我很平静,"服务器被人恶意关闭了,需要逐个排查才能重启。"

"什么叫被人恶意关闭?"

"就是有人故意搞破坏。"我顿了顿,"而且这个人,对我们的系统很熟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你是说...内部人?"林总的声音压低了。

"应该是。"

"那你赶紧恢复系统,这件事我们回头再查。"

"林总,我有个条件。"我说。

"什么条件?你先说。"

"我要完整的系统管理权限,包括所有账号的审批、外包项目的决策权。"

"这个...老陈,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吧?"

"现在正是谈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系统是我搭建的,我最清楚怎么管理。如果连基本的权限都没有,以后这种事还会发生。"

林总沉默了。

我等着,没催他。

"行。"他最后说,"你要什么权限我都给,但你必须马上把系统恢复起来。"

"好。"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打开之前备份的文件,开始执行恢复流程。

数据库恢复、服务重启、配置文件检查,每一步我都很熟练。

一个半小时后,系统重新上线。

我给林总发了条消息:"好了。"

他秒回:"辛苦了老陈,这次多亏你。明天我们当面聊。"

我没回复。

我打开系统日志,开始仔细追踪那个测试账号。

小王明明说已经注销了,为什么还能用?

我查了一遍权限管理记录,发现注销操作确实执行了,但在十分钟后,有人又重新激活了这个账号。

激活操作的IP地址,来自公司内网。

而且操作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正是大家在三亚浮潜的时候。

有人留在公司,故意激活了这个账号。

我调出公司门禁记录。

今天下午三点,整栋办公楼只有两个人刷卡进入过——保安老张,和副总。

老张不可能有系统权限。

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我截了图,保存进证据文件夹。

然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们这是在逼我走。

先是团建不带我,然后制造系统故障,让公司觉得技术部管理混乱。

如果我今晚修不好系统,林总肯定会质疑我的能力。

但他们没想到,我提前做了备份。

这一局,我赢了。

但这只是第一局。

我打开邮箱,给林总写了封邮件。

"林总,系统故障原因已查明,是有人恶意操作。相关证据我已整理,明天面谈时详细说明。另外,关于系统管理权限的事,希望能尽快落实。"

发送。

然后我起身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红。

不是哭,是熬夜熬的。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一下。

六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和公司谈条件。

以前我从来不谈,林总说什么就是什么,加班、出差、紧急故障,我从来没推过。

我以为这样就能换来尊重。

现在看来,只会换来更多的理所当然。

我关了灯,回到卧室。

妻子已经睡了,呼吸很均匀。

我轻手轻脚躺下,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

是小王发的消息:"陈总,对不起,账号注销的事是我疏忽了。"

我想了想,回复:"不怪你,你睡吧。"

然后我又收到一条消息。

是个陌生号码:"陈总,今晚辛苦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发的。

这是在示威。

他们在告诉我:我们知道你在查,我们也知道你知道是谁干的。

但你能怎么样呢?

我删了这条消息,关掉手机。

闭上眼睛,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

主角被人陷害,所有证据都指向他。最后他没有选择辩解,而是直接掀了桌子——既然你们要玩,那就玩大的。

我睁开眼睛,盯着黑暗的天花板。

如果明天和林总谈崩了,我准备好掀桌子了吗?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

窗外传来汽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想起那些深夜加班的日子,想起那些紧急故障时的心跳,想起每次系统上线成功后的释然。

我好像真的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