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病房里只剩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罗满囤侧躺着,眼皮掀开一条缝。那脚步声太轻了,轻得不像是来探病的。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摸进来,目标明确直奔床头柜。翻包的声音很轻,拉链拉开时发出细微的“呲啦”声。
罗满囤屏住呼吸,手指攥紧了被角。
黑影掏出一张旧照片,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看了好几秒。然后翻到照片背面,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一声极轻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
“原来……你找过我们。”
罗满囤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手指按下床头的紧急呼叫按钮。
01
罗满囤这病,是装的。
三天前他在自家院子里浇花,浇着浇着突然觉得胸口发闷。他没当回事,进屋喝了口水,坐在沙发上歇了会儿。
刘大山来串门,看他脸色不对,非要拉他去医院。
“你一个人住,万一出点事谁管你?”刘大山一边开车一边念叨,“你那几个侄子侄女,哪个是省油的灯?”
罗满囤没吭声。他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刷刷往后退的行道树,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医院做了一通检查,心电图、CT、血常规,啥事没有。
医生说他身体硬朗得很,就是血压有点高,注意休息就行。
罗满囤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捂住胸口说疼。
“我觉着不对劲。”他皱着眉头,“医生,你让我住院观察几天。”
刘大山在一旁愣住,张了张嘴,又闭上。
医生也纳闷,说您这检查结果都正常啊。
“正常就不能住院了?”罗满囤语气硬了起来,“我出得起钱。”
医生没辙,只好开了住院单。
等医生走了,刘大山关上门,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想干啥?”
罗满囤靠在床头,眯着眼笑了一下。
“演戏。”
刘大山叹了口气:“你呀,一辈子都不消停。”
当天晚上,消息就传开了。
罗金宝第一个打来电话,声音急得跟什么似的:“叔叔,您咋了?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罗志强也打了电话,问叔叔住哪个医院,说马上让人送补品过来。
罗晓燕在微信上连发了五条语音,每条都带着哭腔。
只有罗梦琪,发了一条很短的文字:“叔叔,明天我去看您。”
罗满囤看着手机屏幕,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罗梦琪是几个侄子侄女里,跟他最不亲的。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个电话,逢年过节回来吃顿饭就走,话不多,坐不热板凳。
她妈死得早,爸又不管她,一个人在外面上学、工作,没伸手跟罗满囤要过一分钱。
倒是这回,她居然说要来。
罗满囤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病房很安静,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
他在心里把几个侄子侄女过了一遍。
罗金宝,45岁,在他公司当了十年副总。表面上忠心耿耿,背地里小动作不少。罗满囤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点破。
罗志强,40岁,自己开了家建材店,生意做得不咸不淡。欠了一屁股债,三天两头找人借钱。
罗晓燕,42岁,嫁到省城去了。
老公是做小生意的,日子过得还行,但她总嫌不够。
隔三差五打电话回来,话里话外都是“叔叔你那几间门市空着也是空着”。
罗梦琪,35岁,开咖啡店。一个人过日子,没结婚,也没什么大志向。
这四个人,哪个真哪个假,罗满囤心里有本账。
但他这次装病,不完全是为了试探他们。
他有另一件事要办。
一件藏了大半辈子的事。
第二天一早,病房门被人推开了。
罗金宝第一个到。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就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去摸罗满囤的额头。
“叔叔,您吓死我了。”他声音发紧,“昨晚我一宿没睡,就惦记着您。”
罗满囤看着他,笑了笑:“我没事,医生说过两天就能出院。”
“那您也得好好养着。”罗金宝坐在床边,掏出手机,“公司那边您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今天几个会我都让助理去顶。”
“辛苦你了。”罗满囤说。
“叔叔您说的哪里话。”罗金宝摆摆手,“我这条命都是您给的,当年要不是您把我从老家带出来,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种地呢。”
他说话时眼眶泛红,声音也带着涩意。
罗满囤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接话。
罗金宝又坐了一会儿,接了几个电话,都是公司的事。他说话的语气很利索,安排得井井有条,像是在向罗满囤展示自己的能力。
末了他说:“叔叔,我先回公司一趟,下午再过来。”
“去吧。”罗满囤说。
罗金宝走了不到十分钟,罗志强就来了。
他拎着一大堆东西,什么燕窝、人参、阿胶,包装上都印着“特级”
“极品”的字样。
“叔叔,这些都是托人从东北带回来的。”罗志强把东西往床头柜上堆,“您这身子骨,得好好补补。”
罗满囤扫了一眼那些东西:“你生意不做了?”
“生意哪有您重要。”罗志强咧嘴笑,“再说了,这几天没什么活,正好来陪陪您。”
“你一走,店里谁看?”
“我让老婆看着呢。”罗志强搓着手,“叔叔,您说我那店,最近想扩大一下,您看……”
罗满囤打断他:“我这住院呢,不谈生意。”
罗志强噎住了,尴尬地笑了笑:“那是那是,您先养病。”
他坐了一会儿,借口店里还有事就走了。出门时脚步匆匆,连门都没关严。
刘大山从走廊拐角冒出来,手里拎着一碗粥,看着罗志强的背影啐了一口。
“你尝尝他送的啥‘极品’。”刘大山把粥放在床头柜上,随手拿起一盒燕窝看了看,“包装花里胡哨的,我估计里面装的是白糖。”
罗满囤没说话,端起粥喝了一口。
两人相识几十年,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彼此都懂。
02
中午,罗晓燕到了。
她穿着一件新裙子,头发烫了大卷,还化了淡妆。进病房第一件事不是看叔叔,而是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病房的照片。
“叔叔,您看您瘦的。”罗晓燕坐在床边,声音软软的,“我在家煲了汤,炖了一上午呢。”
她打开保温桶,整个病房都是排骨汤的香味。
罗满囤接过来喝了一口,咸得发苦。
“好喝不?”罗晓燕问。
“还行。”罗满囤又喝了一口。
罗晓燕开始说起她的日子,说省城的生意不好做,说小孩上学要花钱,说老公最近身体也不好。
她说得不着痕迹,像是在唠家常。但罗满囤活了几十年,哪能听不出来她话里的意思。
“叔叔,您那几间门市,离省城也不远。”罗晓燕试探着说,“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盘给我,我开个店。”
罗满囤放下碗:“那几间门市,我自有安排。”
“安排什么呀。”罗晓燕笑了笑,“您都这岁数了,不趁着现在给我们安排,难道还要带到……”
她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赶紧住了口。
“带到什么?”罗满囤看着她。
“没什么没什么。”罗晓燕讪讪地笑,“我开玩笑的,叔叔您别生气。”
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下午约了人谈事,就走了。
临走时她把保温桶也带走了,说回去再炖一锅。
病房安静下来。
罗满囤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的裂缝。
他在等人。
等那个跟他最不亲的人。
傍晚六点,天快黑了,罗梦琪才来。
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黑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手里什么也没拎,就一个手机。
“叔叔。”她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进来坐。”罗满囤说。
罗梦琪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摸罗满囤的额头,也没有说那些嘘寒问暖的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沉默着。
“吃饭了吗?”罗满囤问。
“吃了。”
“店里生意怎么样?”
“还行。”
“最近忙不忙?”
“不忙。”
对话像是挤牙膏。
罗满囤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眉眼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他认识的人。
但具体像谁,他一时又说不上来。
“叔叔,您身体到底怎么样?”罗梦琪突然问。
罗满囤愣了愣:“医生说没事,观察几天就行。”
“那就好。”罗梦琪低下头,“您要好好保重。”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两人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罗梦琪站起来:“叔叔,我明天再来看您。”
“好。”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罗满囤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里面有心疼,有犹豫,还有别的一些东西。
罗满囤捕捉到了那个眼神。
他的心跳了一下。
罗梦琪走了以后,刘大山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叠材料,是前两天罗满囤让他查的东西。
“查到了?”罗满囤问。
刘大山把材料递过去:“查到了。你猜得没错,金宝那边最近有大动作。”
罗满囤翻开材料,里面全是罗金宝挪用公司账目的记录。金额不大,但次数不少,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有好几百万。
“这小子。”罗满囤把材料合上,“真当我看不出来。”
“你打算怎么办?”刘大山问。
“先不急。”罗满囤把材料放进枕头底下,“让他再蹦跶几天。”
刘大山看着他:“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罗满囤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山,你还记得小琴吗?”
刘大山的脸色变了。
“你提她做什么?”
“我找到她了。”罗满囤说,“准确地说,是她妹妹找到我的。”
“她在哪儿?”刘大山问。
“去年走了。”罗满囤看向窗外,“癌症。”
刘大山没说话。
“她妹妹跟我说,小琴临走前留了一句话。”罗满囤顿了顿,“她说,她有个女儿。”
刘大山猛地抬起头。
“那个孩子……”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是你的?”
“我不知道。”罗满囤说,“但我得查清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罗满囤看着刘大山,“所以才要趁着这次住院,好好看看。”
“看什么?”
“看那几个孩子,到底谁是真心,谁是假意。”罗满囤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还有,看看有没有人,会主动找上门来。”
那天晚上,病房很安静。
罗满囤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年轻时的事。
那年他三十出头,刚赚到第一桶金,买了辆二手吉普车。小琴是他在市场里认识的,长得不算漂亮,但笑起来很好看。
两人好了大半年,小琴怀了孩子。可罗满囤当时年轻气盛,一心只想赚钱,不想这么早就被家庭绑住。
他对小琴说了很重的话:“你要生就生,别指望我管。”
小琴哭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走了。
后来罗满囤听人说,小琴去了南方,嫁了人。他就没再去找过。
这些年他没少后悔,可后悔也没用。
他是去年才开始找的。辗转打听了好几个月,终于联系上小琴的妹妹。
但小琴的妹妹说,小琴走得急,很多事情都来不及说清楚。
只说了一句话:“告诉罗满囤,他有个女儿。”
罗满囤不知道那个女儿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但他有一种直觉。
他觉得罗梦琪的脸,实在太像年轻时候的小琴了。
03
住院第三天,罗满囤开始收网。
他让律师来了一趟病房,当着所有侄子侄女的面,宣读了一份遗嘱。
遗嘱的内容很简单:四人均分,各得两成。剩下的两成,捐给养老院。
“遗嘱先放在我这里。”律师走之前说,“等罗先生出院后,再到公证处正式办理。”
等律师走了,罗金宝的脸色有些难看。
“叔叔,您这遗嘱立得也太早了。”他笑着说,“您身体好着呢,不用着急。”
“就是就是。”罗志强附和道,“您再活二十年都没问题。”
罗晓燕在一旁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了别的东西。
罗梦琪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像是没听见。
罗满囤环视一圈,把每个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遗嘱里还加了一条。”他慢悠悠地说,“谁能在一个月内,帮我找到一个人,谁的份额翻倍。”
“找谁?”罗金宝问。
罗满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这个人,对我很重要。具体是谁,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这话说完,几个侄子侄女面面相觑。
罗金宝第一个醒过神来:“叔叔,您放心,我发动所有关系,一定帮您把人找到。”
“我也帮忙。”罗志强赶紧说。
罗晓燕也表态:“叔叔,我那边也认识不少人,肯定能帮上忙。”
只有罗梦琪,什么也没说。
她的脸色有些白。
罗满囤看着她,心里更加确定了几分。
当天晚上,罗金宝没有走。他坐在病房里,跟罗满囤聊公司的事,聊得很细致,生怕罗满囤不知道他有多能干。
“叔叔,这段时间公司的业绩又上去了。”他说,“您放心,我会把公司管好的。”
“我知道。”罗满囤说。
“叔叔,您要是信得过我,以后公司的事就交给我打理。”罗金宝试探着说,“您好好养身体,不用操那么多心。”
“我考虑考虑。”罗满囤说。
罗金宝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走了以后,刘大山进来了。
“他又跟你提公司的事?”刘大山问。
“提了。”
“这小子,胃口越来越大了。”刘大山说,“他那点心思,别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他就等着你放手,好把公司全吞了。”
罗满囤笑了笑,没接话。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刘大山问。
“再等等。”罗满囤说,“我得先弄清楚另一件事。”
罗满囤说的事,是罗梦琪。
他住院这三天,罗梦琪每天都来。不像其他人那样说这个说那个,她就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
有时削个苹果,有时倒杯水,有时什么也不做,就坐着。
这样的陪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罗满囤难受。
因为这让想起小琴。
小琴当年也是这样,话不多,但什么都默默承受着。
罗满囤有几次想开口问罗梦琪,问她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
怕那孩子知道真相后,会恨他。
更怕那孩子不知道真相,他一旦说出来,会毁掉她平静的生活。
他想了很久,决定还是先查清楚再说。
他让刘大山去查罗梦琪的身世。但刘大山查了两天,什么也没查到。
“她的户籍材料很完整。”刘大山说,“她妈那栏写的是她外婆的名字,爸那栏写的是她外公的名字,跟结婚证上的信息一致。看不出什么问题。”
罗满囤听完,心里更乱了。
如果罗梦琪不是小琴的女儿,那他找错人了。
如果她是,那她的户籍材料为什么这么完整?是不是有人帮她隐瞒了这件事?
他想不出答案。
第四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枕头底下那个提包拿了出来,里面装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他和小琴的合影,背面写着一行字:“一辈子对不起她娘俩。”
他把照片塞进提包最底层,然后把提包放在枕头底下。
他要钓鱼。
他要看看,谁会来翻他的东西。
谁会对那张照片感兴趣。
04
那天的白天跟往常一样。
罗金宝一大早就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医院食堂的早餐卡,说叔叔您想吃什么我给您买。
罗志强也来了,这次没带东西,坐下就跟罗满囤聊建材店的生意,聊着聊着就又拐到他想要的那间门市上。
“叔叔,您那间门市在二环边上,地理位置好。”罗志强说,“您要是不想出租,不如卖给我,我按市场价给您。”
“我不卖。”罗满囤说。
“那您租给我也行。”
“也不租。”
罗志强的脸色僵了僵:“叔叔,您这是……”
“那间门市,我留着有用。”罗满囤说完就不再说话。
罗志强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罗晓燕下午来了,带了一盒蛋糕,说是自己烤的。罗满囤尝了一口,甜得发腻,跟她的嘴一样。
“叔叔,您那遗嘱里说要找一个人,到底找谁啊?”罗晓燕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罗满囤说。
“您就透露一下呗。”罗晓燕撒娇道,“我也好提前准备准备。”
“不用急。”罗满囤说,“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罗晓燕见问不出来,也就不再问了。她坐了一会儿,拍了张自拍,发了朋友圈,走了。
罗梦琪还是傍晚来的。
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个保温杯。
“叔叔,这是我泡的菊花茶。”她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您血压高,喝这个好。”
“谢谢。”罗满囤说。
罗梦琪在椅子上坐下,又沉默了。
她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想什么事。
“怎么了?”罗满囤问。
“没什么。”罗梦琪摇摇头,“就是觉着有点累。”
“店里的生意不好?”
“挺好的。”罗梦琪说,“就是这几天老往医院跑,有点顾不上。”
“那你明天别来了。”罗满囤说,“我过两天就出院了。”
“不行。”罗梦琪抬起头,“我得来。”
她的语气很坚决,不像平时那样温吞。
罗满囤看着她,发现她眼睛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那种东西,他年轻时在小琴的眼里也看到过。
那是一种又渴望又害怕的神情。
“梦琪。”罗满囤突然开口,“你妈……身体还好吗?”
罗梦琪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妈……”她低下头,“挺好的。”
声音有些发涩。
罗满囤没再追问。
他怕再问下去,自己会绷不住。
罗梦琪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她突然转过身来,看着罗满囤。
“叔叔。”
“嗯?”
“您要是我爸,该多好。”
说完她没等罗满囤反应,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罗满囤靠在床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他的眼角有些发涩。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一个人在病房里坐了很久。
晚上十点,刘大山来了。他锁上门,压低声音说:“那丫头不对劲。”
“我刚才在走廊上碰见她了。”刘大山说,“她一个人坐在楼梯间里哭。”
罗满囤的心揪了一下。
“哭得很厉害吗?”
“哭得都快喘不上气了。”刘大山说,“她把手机捂在胸口,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刘大山说,“但她哭完后,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然后她站起来,擦了擦脸,走了。”
罗满囤没说话。
“老罗,你说那丫头……”刘大山迟疑了一下,“会不会就是……”
“我不知道。”罗满囤打断他,“但我有种预感,就是今晚。”
“今晚什么?”
“今晚会有人来翻我的东西。”罗满囤说,“我在枕头底下放了点东西。”
“你真要这么干?”
“只能这么干了。”罗满囤说,“她要是主动来找我,这事还好办。她要是等着我去找她,那就不太好说了。”
刘大山沉默了。
“你今晚别走。”罗满囤说,“在外面守着。”
“行。”刘大山说,“你自己小心点。”
刘大山走了以后,罗满囤关了灯。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着。
时钟滴答作响。
每一秒都长。
05
凌晨两点。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剩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罗满囤侧躺着,呼吸平稳,像是在睡觉。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病房门口停了下来。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然后,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摸了进来。
那道黑影很纤细,是个女人的身形。
她走到床头柜前,没有去翻抽屉,而是直接把手伸向了枕头。
罗满囤屏住呼吸。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枕头下摸索,摸到了提包的拉链。
拉链被轻轻拉开。
黑影把手伸进提包,摸索了片刻。
她找到了那张照片。
手机屏幕亮起,幽幽的光映照出黑影的半张脸。
是罗梦琪。
她拿着那张照片,低头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全是泪水。
她把手机的光照向照片背面,看到那行字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
手在发抖。
嘴唇在发抖。
全身都在发抖。
她把照片捂在胸口,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一声极轻的呜咽,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罗满囤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睁开眼,伸手按下了床头的紧急呼叫按钮。
“叮——”
刺耳的铃声划破了寂静。
罗梦琪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照片掉在地上。
灯亮了。
罗满囤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泪痕的女人。
“孩子。”他叫了一声。
罗梦琪往后退了两步,摇着头,声音发抖:“我……我不是……”
“别说了。”罗满囤看着她,“你妈叫小琴,对不对?”
罗梦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墙。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刘大山快步走进来,看到罗梦琪,愣住了。
“这……这是……”
“她就是我要找的人。”罗满囤说,声音有些哽咽,“她是我女儿。”
罗梦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手掌里,哭得像个孩子。
罗满囤慢慢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怕她推开他。
他怕她恨他。
但罗梦琪没有推开他。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叔叔……”她叫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知道吗?我妈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你,一定要问问你。”罗梦琪的眼泪流了下来,“问问你,当年你为什么要赶她走。”
罗满囤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
“我对不起你妈。”他说,“也对不起你。”
罗梦琪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罗满囤,嘴唇在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小声说:“我不怪您。”
那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罗满囤心上。
他再也忍不住了,弯下腰,把罗梦琪抱在怀里。
“孩子。”他说,“爸对不起你。”
罗梦琪没有叫爸。
她只是把脸埋在罗满囤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刘大山站在门口,悄悄把门关上了。
他靠在墙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这老东西,折腾了大半辈子,总算把债还清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刘大山扭头看去,是值班护士。
“没事没事。”刘大山笑着说,“就是老人家情绪有点激动,你忙你的。”
护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刘大山把烟掐灭,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
他的眼睛也有些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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