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大得像天漏了。

我站在地库坡道上,手里提着一袋子菜,工具箱夹在腋下,裤腿湿到膝盖。

黄素云那辆银色捷达从地库里缓缓开出来,我冲她招手,喊了一声:“黄姨,捎我一程行不?就到前面公交站。”

她把车停下来,摇下车窗。

雨水顺着车窗玻璃往下淌,她隔着雨帘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种从上往下扫的,像是在打量一件用旧了的东西。

“我又不是你司机,这大雨天的谁有闲工夫等你?”

话说完,油门一脚踩下去。车轮碾过积水,水花溅了我一身。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雨幕里。手上的袋子勒得指头生疼。我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装的,是她让我帮她代买的降压药和菜。

两年了。

我帮她修了14次水管,丢了87次垃圾,代收了105个快递,去药店拿了多少次药,我已经记不清了。

她连捎我一程,都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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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回到家,浑身湿透了。我站在玄关处脱鞋,地板上滴了一滩水。

梁可欣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我这副样子,赶紧跑过来:“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让黄姨捎你一程吗?”

“她说她有急事。”我没敢说实话。

梁可欣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问。

她去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递给我,又去厨房给我倒了杯姜茶。

我坐在沙发上,捧着茶杯,手指还在发抖。

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你看看你,整个人都湿透了。”梁可欣帮我把湿外套脱下来,“先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我“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卫生间走。

路过餐桌的时候,我看到桌上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是黄素云发来的微信:“小薛,菜送到了没有?我的降压药别忘了,今天就要吃。”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腿,又看了看那条微信。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就是闷得慌。

梁可欣站在我身后,她显然也看到了那条微信。她没吭声,转身进了卧室。

我洗完澡出来,梁可欣已经把姜茶重新热了一遍。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刚才你手机响了。”她头也没抬,语气淡淡的,“你奶奶打的。我跟她说你在洗澡,一会儿回过去。”

我心里一紧。奶奶住在楼上,平时有什么事都是直接来找我,很少打我电话。她打电话,多半是有什么急事。

我拿过手机,拨了回去。奶奶接得很快:“小城啊,你没事吧?我刚才听你媳妇说,你淋湿了?”

“没事,奶奶。”我说,“就是在外面办事,碰上下雨了,淋了一点。您别担心。”

“你这孩子,下这么大雨还往外跑什么。下午别出门了,早点休息。”奶奶唠叨了两句,声音里满是心疼。

我挂了电话,心里头更闷了。

梁可欣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打算瞒她到什么时候?”

“什么?”

“你奶奶不知道你帮黄素云干这干那,你以为我不知道?”梁可欣语气有点冲,“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清楚?你怕黄素云发现你奶奶住在楼上,所以才处处讨好她。可你看看你讨好的结果是什么?”

我没说话。

梁可欣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薛煜城,我问你一句话。如果黄素云真的发现你奶奶的事,她能把你怎么样?举报你?她能举报你什么?”

“你不懂。”我说。

“我不懂什么?”梁可欣盯着我,“你不就是怕你老家的表叔他们知道吗?发现奶奶不在养老院,就跑来跟你争房子。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黄素云知道了,她凭什么去举报你?”

“她儿子在街道办。”

梁可欣愣了一下:“她儿子不是在老家吗?”

以前在街道办干过。”我说,“黄素云说过,她儿子认识不少镇上的人。万一她真去举报,说奶奶没有在养老院……那事就大了。

梁可欣沉默了。好半天,她才说:“那你打算就一直这样?当她的免费保姆?”

我没回答。

02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两年的画面。

我住进这个小区快三年了。

刚搬进来的时候,黄素云就住在我楼下。

五十多岁,退休了,一个人住。

那时候她对我挺好的,见面了还打个招呼。

第一次被她叫去帮忙,是搬冰箱。

那天她站在我家门口,说冰箱坏了想换个新的,搬不动,问我能不能帮个忙。

我说行,就去了。

搬完冰箱,她又说洗衣机好像也有点问题,让我帮她看看。

我检查了一下,她说是排水管堵了,我帮她通了一下。

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笑着说:“小薛,你真是个热心肠的小伙子,以后有什么事我都不怕了。”

我当时还觉得挺高兴,觉得邻里之间帮个忙没什么。

后来就多了。

换灯泡、修马桶、倒垃圾、取快递、买菜、拿药。

一开始是偶尔叫一次,后来渐渐变成习惯。

一个星期至少跑她家两三趟,有时候一天都要跑好几趟。

她说她腰不好,弯不了腰;她说她腿疼,走不动路;她说她头晕,不能提重物。

理由永远都有,让我没法拒绝。

我一开始也想过,她是不是在利用我。

但是每次看到她那张笑脸,听她说“小薛,真是多亏了你”,我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毕竟是个独居老人,帮帮她也没什么。

真正让我警觉的,是那次我发现她知道奶奶的存在。

那天我上楼给奶奶送饭,刚走到三楼,就看到黄素云站在门口掏钥匙。她看到我,笑了一下:“又去看你奶奶?”

我当时愣住了。

她说的不是“看你家亲戚”,不是“看你楼上的人”,她说的是“看你奶奶”。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开门进了屋。

那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她怎么会知道楼上住的是我奶奶?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是猜的,还是早就知道了?

从那天起,我才开始害怕。

我不怕她对我不满,我怕她把这个秘密捅出去。

我奶奶何春梅原本住在养老院,是我偷偷接出来的。

这件事要是让我老家的表叔他们知道,房子的事就麻烦了。

所以我在黄素云面前越来越小心。她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从来不敢拒绝。我想的是,只要把她哄好了,她就不好意思去举报我。

可我没想过,人心会越喂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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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梁可欣起床上班的时候,我已经醒了。她看我一眼说:“你再睡会儿吧,今天别出门了。”

我说好,但是等她走了之后,我还是起来了。因为手机又响了,是黄素云发来的:“小薛,楼下的垃圾帮我扔一下,今天收垃圾的车要来。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最后还是穿上鞋下了楼。

黄素云家门开着,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看到我来了,她把垃圾递给我:“小薛,今天的菜也帮我带一份吧,我刚想起来家里没菜了。”

我没说话,接过垃圾,去楼下扔了,又去了菜市场。

回来的路上,我到一家早餐店买了几个包子。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看到黄素云家的窗户开着,她站在窗口往下看。看到我回来了,她冲我笑了笑。

我把菜和包子递给她,说:“黄姨,菜买好了。这包子是我买的,您尝尝。”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嗯,谢谢了。对了小薛,我家卫生间的水龙头好像有点漏水,你下午有空帮我看看?”

有空。”我说。

转过身的时候,我脸上还挂着笑,但是心里已经凉了。

下午我去给她修水龙头。她坐在客厅看电视,连看都没过来看一眼。我蹲在卫生间地上,把水龙头拆下来换了个垫圈。弄了半个小时,手都冻红了。

弄完之后,我洗手准备走。她喊住了我:“小薛,你等一下。”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结果她从茶几上拿了个橘子递给我:“拿着吃。”

那个橘子,已经有点蔫了,皮都皱了。估计是放了好几天没人吃的。

我说了声谢谢,接过来放进兜里。出了她家的门,我把那个橘子扔进了楼道里的垃圾桶。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梁可欣下班回来,看到我坐那儿,走过来问:“又怎么了?”

我把下午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之后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薛煜城,你真的太傻了。”

“我知道。”我说。

“那你还要继续?”

“你怕什么?”梁可欣的声音有点发颤,“你怕她告状?你怕你表叔找上门?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表叔真的来了,你爸留下的房子,他能抢走什么?”

“我是不懂。”梁可欣转身进了屋,“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会懂?”

她关门的声音有点大。

我继续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的路灯亮着,照得地面一片昏黄。黄素云家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帘能看到她走来走去的影子。

我突然想起搬家那天,是我妈和奶奶一起送我来的。奶奶站在楼下,红着眼睛说:“小城,到了这里好好过日子,奶奶以后不能常来看你了。”

我当时还说,奶奶,您放心,我以后会经常回来看您的。

可没想到,我没回去看她多久,她就进了养老院。

04

那段时间,我跟梁可欣的关系变得有点紧张。

也不是吵架,就是说话少了。她下班回来,吃完饭就去卧室刷手机。我坐在客厅里,该干嘛干嘛。

我知道她对我有意见,觉得我在黄素云面前太窝囊。但她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她不知道我有多怕失去奶奶。

奶奶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放心不下的人。

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了,我从小跟着奶奶长大。

后来我出来打工,在城里买了房子,终于能把奶奶接过来住几天。

可我妈不同意,说奶奶年纪大了,得有人照顾,说把她送到养老院去。

我跟我妈吵了一架,最后还是妥协了。因为那时候我媳妇刚怀孕,房子也小,实在没办法接奶奶过来住。

但是我每个月都去看她,给她送吃的,陪她说话。养老院的人都知道我这个孙子很孝顺。

直到两年前,我去看奶奶的时候,发现她瘦了很多。

我问她怎么瘦了,她说胃口不好,吃不下饭。

我找护工打听,才知道有几次奶奶摔倒没人管,还是隔壁床的老太太帮忙扶起来的。

我那天晚上回家,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就去了养老院,把奶奶接了出来。我没跟任何人说,包括我妈。我把奶奶安置在这个小区的楼上——我室友搬走之后,我多租了一套房子。

梁可欣知道这件事。她一开始也不同意,说瞒着家里人不太好。但是后来看到奶奶住过来之后,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她也没再说什么。

可我能瞒得住所有人,唯独瞒不住楼下的人。

黄素云就住在我和奶奶之间,她迟早会发现的。果然,她知道了。但她就当作不知道,照样让我帮她干活。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把这事捅出去。所以我不敢拒绝她,不敢得罪她,不敢让她有任何不满。

我知道梁可欣不理解,但我不敢跟她多解释。我不想让她跟我一起担惊受怕。

那个星期六早上,我正在奶奶家帮她收拾屋子,手机响了。是黄素云打过来的,声音很急:“小薛,你快来,我家漏水了!”

我挂了电话赶紧下楼。她家厨房地上全是水,她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水管爆了,你快帮我看看。”

我冲进去帮她关了总阀,又把地上的水拖干。找了半天才发现是热水管的老化开裂了。我跟她说:“黄姨,这个得换管,我得去买材料。”

“那你去啊。”她说。

我换了鞋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我车被梁可欣开走上班了,这儿离建材市场有一段距离。

“黄姨,你家有电动车吗?借我用一下。”

“没有。”她说,“你打车去吧,我给你报车费。”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我。

我看着那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没接。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我去买好材料,回来帮她换好水管。弄了一上午,浑身都是汗。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忙活,一句搭把手的话都没说。

弄好之后她试了试水,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不漏了。

然后她转身回屋了,连让我洗个手的话都没有。

我站在她家门口,手上都是泥水。看了看时间,快到中午了。我想着奶奶还没吃饭,就上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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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变化是从那一周开始的。

那几天,黄素云突然不怎么找我了。我心里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只觉得她可能没什么事需要帮忙。

到了第三天,梁可欣下班回来,面色有点不对。她把包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你今天去帮黄素云干活了?”她问我。

“没有,她这几天没叫我。”我说。

梁可欣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纸,有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有小区监控的照片,还有一些是我帮黄素云买菜的收据。

“你这是干什么?”我有点懵。

“我早就打印了。”梁可欣说,“本来想哪天黄素云再欺负你,我就把这些甩她脸上。但是她今天来找我了。”

我愣住了:“她找你?”

“嗯。”梁可欣看着我,“她要我别管闲事,说你爱帮她干活,是她儿子的福分。她还说……你奶奶的事她知道,你最好识相一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找你了?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我去接孩子放学回来,她就在楼下等着。”梁可欣的声音有点发颤,“她说,你对她好是因为你心虚,怕她把秘密说出去。她说她没义务帮你保守秘密,你要是再耍花样,她就去报警。”

我心里一阵发冷。

不是害怕,而是寒心。

我帮了她两年,到头来她把我当成了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梁可欣问我。

我没说话,坐在沙发上,拿起了手机。

黄素云发了一条微信:“小薛,明天早上帮我去菜市场买点菜,我要去我儿子那一趟。”

我没回她。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听到了没有?”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买菜。

黄素云的微信又来了,这次语气更冲:“小薛,你怎么回事?我让你去买菜你没听到吗?”

我还是没回。

中午的时候,她直接给我打了电话。我没接。她又连着打了好几个,我全部挂掉了。

到了下午,她来敲我家门了。

我打开门,她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小薛,你今天怎么没给我去买菜?”

“黄姨。”我说,“我这两天身体不舒服,有点感冒,不想出门。”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你什么时候身体不好不好,偏偏今天不好?”

我没吭声。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梁可欣站在客厅里看着我:“你怕不怕?”

“不怕。”我说。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心里竟然真的没那么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