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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卫军《苏易简 文房四谱一则》24cm×24cm

王卫军,江苏泗阳人,南京大学艺术学硕士,一级美术师,中国当代著名书法家。现任中国书法家协会第七届理事、行书委员会委员,曾任第四届江苏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其书法作品获第五届中国书法“兰亭奖”一等奖、第七至八届全国书法篆刻展“全国奖”、全国第三届正书展最高奖等十余次国家级奖项,入展首届中国书法“兰亭奖”等30余次全国性展览,作品被中国国家博物馆、中国美术馆等收藏。出版《中国书法名家研究·王卫军卷》《中国高等艺术院校教学范本王卫军书法作品卷》等多种专著。

王卫军书法的古典气韵与现代意识

□胡正良

书法,作为中国文化审美最凝练的符号,其魅力在于它以最简单的黑白二色,容纳了最丰富的人生况味与宇宙哲思。笔者认为:文字之妙,妙在沧桑之形体;书法之美,美在翰墨之气韵。这“形体”与“气韵”,既是衡量艺术价值的尺度,亦是窥探书家内心世界的窗口。然而,当我们以“批判哲学”为镜来审视书法,便不难发现:每一件伟大的书法作品,本质上都是一次“先验综合判断”(康德语),它既植根于技法传统的“先验”积淀,又凝聚着书家此刻心绪的“综合”表达。

在当代书坛的前沿书家里,王卫军无疑是一个兼具传统光芒与现代意识的偶像人物。作为中国书法家协会第七届理事、行书委员会委员及曾经的江苏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他不仅头顶第五届中国书法“兰亭奖”一等奖的桂冠,更在三十余年的创作生涯中,构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笔墨语言。窃以为,品读王卫军的书法,不能仅停留于视觉的愉悦,而需从现象学与历史哲学的双重维度,去探寻其背后那条“以古为徒”却又“与时偕行”的逻辑路径。正如海德格尔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中所言:“艺术是真理自行置入作品。”王卫军的笔墨,正是这样一种“真理”的显形,它让书法的本真存在在我们眼前的澄明之中。

作为一名浸淫于康德哲学与中国书画评论的观察者,我试图借本文挣脱单纯技法分析的桎梏,将目光投向墨迹背后,去审视一位当代书家如何在虽显浮躁的文化场域中,秉持“判断力”的戒尺,在“现象界”的偶然与“物自体”的永恒之间,完成一次关于“雅正”精神的宏大叙事。这不仅是对王卫军个人艺术的解读,更是对中国书法在当代如何完成“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深度叩问。诚如黑格尔所言:“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在王卫军的线条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形质之美,更是一种关于书法本质的理念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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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卫军《刘熙载 艺概一则》35cm×16cm

一、传承历史,在古典气韵与现代意识的耦合中完成哲学接续

王卫军的书法底色,是纯粹的,甚至是虔诚的。审视他的学书历程,如同一场沿着书法史长河逆流而上的精神朝圣。他出生于江苏泗阳,这片孕育了厚重楚汉文化的土地,赋予了他先天的艺术敏感。后负笈南京大学,获艺术学硕士,金陵城的文脉积淀进一步涵养了他的书卷气。然而,其艺术根系最深的扎根处,无疑是对以“二王”(王羲之、王献之)为轴心的晋唐法帖的深度挖掘。

在业界的共识中,王卫军的书法恪守传统正脉,承继“二王”书风,悉心精研笔法。这听起来似乎是对许多书家的泛泛评价,但王卫军的独到之处在于他对“古法”的活化与理解深度。

他并非简单地复制《兰亭序》的姿态或《圣教序》的结构,而是透过刀锋看笔锋,透过形质追神采。这里的哲学意蕴,恰如伽达默尔在《真理与方法》中所揭示的“效果历史”原则——传统并非一个被动的、已然封闭的过去,而是一个始终在当下发挥着效用、并等待着被重新激活的意义场域。

王卫军的临摹,不是一种机械的复制行为,而是一场与历史“视域融合”的对话。他的用笔,起止分明,中锋行笔如锥画沙,线条干净利落且富有弹性,这在崇尚“流行书风”肆意张扬的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显得尤为珍贵。他规避了那个时代许多人对于简陋粗率的盲目追求,而是用扎实的帖学功夫去涵养线条的纯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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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卫军《王文治 快雨堂题跋一则》28cm×19cm

这里有一个极为关键的哲学转折点需要审视。在康德的美学体系中,审美判断具有一种“无目的的合目的性”,审美愉悦既不依赖于概念,却又仿佛普遍有效。王卫军对于传统的坚守,看似是一种“无意于佳乃佳”的日常书写状态,实则指向了重建书法“法度”尊严这一宏大的“目的”。在当代书法面临“丑书”“怪书”冲击,甚至丧失基本底线的语境中,王卫军用笔尖捍卫了书法的本体语言——这语言不是工具的附庸,而是“物自体”在现象界的闪耀。

我们看他的小行草,字里行间流露着赵孟頫、董其昌的体态,尤其是董其昌那套淡墨禅意与空灵结体,对王卫军影响颇深。他将明清调子的那种“疏朗”与晋人的“韵致”结合,形成了一种“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孙过庭语)的君子之风。若以《周易》的“中和”哲学观之,这便是“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正是在刚与柔、收与放、浓与淡的辩证统一中,王卫军触摸到了书法之“道”的脉搏。

此外,王卫军对楷书的锤炼尤为值得关注。其楷书曾在全国第三届正书展中摘得最高奖。他的楷书筑基在钟繇的高古纯朴,又参以王羲之的妍美流便,甚至还有魏晋残纸的稚拙趣味。

在历代书家往往因楷书法度森严而趋于板滞的困境中,王卫军却能在楷书中写出“书写性”,将行书的笔意带入楷书,使得字字灵动。这在现象学上是一种“活的传统”——借用胡塞尔“回到事物本身”的口号,王卫军的楷书正是“回到书写本身”。

他不把传统看作已死的、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而看作是可以与之对话、可以继续生长的生命体。这种历史传承的深度,使得他的笔墨具有了穿越时空的厚重感,为他的艺术大厦奠定了坚实的基石。正如汉佚名《诗大序》所言:“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王卫军的笔墨,正是这种从内而外的、不可遏制的生命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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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卫军《山静居画论一则》28cm×19cm

二、彰显特质,在雅正文风与个性图式的建构里呈现艺术本色

如果说对历史传承的坚守是王卫军艺术生命的“底座”,那么他对于书法现代审美图式的建构,则是他立足于当代书坛并成为领军人物的关键。王卫军的主要成就,并不仅仅在于他获得了多少国家级奖项,而在于他以一种学者的理性,解决了书法创作中长期存在的几组矛盾:碑与帖的融合、内容与形式的统一,以及书卷气与视觉张力的共存。用康德哲学的术语来说,他成功地将“分析判断”扩展为“综合判断”,他不是在重复传统中已知的命题,而是在每一次创作中增加了新的知识、新的审美元素。

首先,在风格的成熟上,王卫军成功地实现了从“仿古”到“有我”的蜕变。

艺术心理学认为,艺术家的成熟在于其风格的辨识度。观王卫军近年之作,最为突出的成就是他创造了一种“烂漫洒脱、浑朴天成”的独特行草风貌。这种风范既有别于纯粹的江南文人书法的纤弱,也不同于北方碑学的粗犷。他用笔在原有的精熟基础上,加入了“生”与“拙”的趣味。结体上偏于扁平,取横势,有钟繇和苏轼的古拙之感,但在笔势的连接上又吸收了黄道周的跳宕与王铎的连绵。

王卫军的这些嵌入实践,其实质是规避流行书风的简单实用对书法正脉的冲击,并用自己扎实的帖学功夫对其进行升华与改造。这是一种极为精妙的“中庸”智慧,他借用了民间书法的天真烂漫之“气”,来破除帖学可能因流美而带来的甜俗,进而达成一种“大巧若拙”的哲学境界。

老子云:“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在王卫军的笔墨中,正是这种“返璞归真”的道家智慧的具体化。再看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的论断:“天才是给艺术提供规则的才能。”王卫军的这种独特的审美图式,正是他为当代书法艺术所提供的参考“规则”——一种能够在历史与当下之间搭建桥梁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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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卫军《雪窗山馆联》

其次,在形式的探索上,王卫军展现了一位现代艺术家的敏锐。

传统书法多注重手卷、信札的把玩功能,而现代展厅则需要作品具备强大的视觉冲击力。王卫军巧妙地借助了现代构成理念,将“留白”的艺术发挥到了极致。他的很多作品不再遵循传统的满章法,而是借鉴国画的“计白当黑”,在纸面的边角进行切割,营造出一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空灵意境。

这里隐藏着一个极深的美学奥秘。自康德提出“想象力”与“知性”的“自由游戏”以来,审美经验的本质就在于这种不受特定概念束缚的自由。王卫军通过大胆的留白,邀请观者的想象力参与到作品的“完成”之中。那空白之处,不是虚无,而是充满了无限可能性的“可能性之域”。这正如中国画论中的“虚实相生”,亦如海德格尔所言的“敞开状态”。

他还善于运用不同的纸张材质与色彩搭配,将印章的朱红、纸张的雅色与墨色的焦浓重淡清有机融合,使作品在清雅中透出高贵。这种处理方式,使得观者在欣赏时,不再是简单地辨认字形,而是在一种纯粹的“审美愉悦”中感受艺术家的情绪流动。这正是康德美学意义上的“无关心的满足”,一种脱离了实用目的和认知目的的精神自由。

再者,在笔墨意蕴的深度上,王卫军不仅仅是一个写字者,更是一个文化人。

他曾言:“我就像一个旅行者,一直在挑战自己的极限。”这种挑战不仅体现在技法上,更体现在心性的磨砺上。他的笔墨语言中蕴含着一股“静气”,这在这个喧嚣的时代弥足珍贵。这种“静”不是死寂,而是“静水深流”的力量感。无论是书写豪放的苏东坡诗词,还是清雅的明清小品,王卫军都能以自己特有的温润典雅之笔,赋予文字以新的生命。

用康德的“崇高论”来分析,这种“静气”恰恰是“数学的崇高”与“力学的崇高”之统一——在笔墨的无限微小中蕴含了精神的无限宏大。他能够将诗人的喜怒哀乐通过笔墨的浓淡枯湿再次演绎,使观者在读文的同时读心,实现了书法艺术从“视觉艺术”向“表情艺术”的跨越。这再次印证了黑格尔的名言:“艺术的价值在于将内在的精神显现为外在的形象。”王卫军的艺术成就,正是在于他让书法的“内在精神”——那种中国人特有的生命哲学与美学意识——在当代的语境中获得了最优雅的外在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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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卫军《蕉窗九录·图章》28cm×19cm

三、放眼未来,在价值重构与审美引领的运筹间绽放思想之花

在王卫军获得第五届中国书法兰亭奖一等奖及众多荣誉的背后,是他作为当代书坛中坚力量所肩负的文化使命。当我们将其放置于近四十年的书法史洪流中审视,王卫军的艺术实践对当下书坛产生的影响是多维度的,甚至可以说是具有“纠偏”与“正名”意义的。用福柯的“话语实践”理论来分析,王卫军所从事的,正是一种重构书法“话语体系”的努力,他在混乱的“话语场”中,重新确立了关于什么是“好书法”的判断标准。

首先,他提出并实践“雅正”的审美观,回击了当代书坛的“审丑”疲劳。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由于后现代思潮的影响,书法界出现了一种以怪为美、以狂为新的畸形审美。王卫军的书法始终坚持一种典雅、纯净的艺术品格。他的笔墨是干净的,情感是内敛的。这种“正大气象”的回归,不仅仅是技巧的胜利,更是文化自信的体现。他用实践证明,传统文人书法的“书卷气”并没有过时,只要处理得当,它依然具有强大的感染力。

如果用康德的“共通感”概念或许可以解释这一点:王卫军的书法之所以能获得广泛的认可,恰恰在于他触碰到了人性中那种普遍的、先验的审美理想——对“雅正”的向往。对于广大书法爱好者和青年书法家而言,王卫军提供了一条行之有效的“正路”——即只有在传统的高峰上艰苦跋涉,才能获得真正的艺术自由。这正是《论语》中“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取乎其下,则无所得矣”的现代印证。

其次,他以“碑帖融合”的探索,为当代书法创作提供了方法论启示。

如前所述,王卫军的成功并不单纯是“二王”的复刻。他巧妙地吸收了来自民间的、北派的一些朴拙元素。这种融合不是生硬的拼凑,而是以帖学之“韵”化碑学之“骨”。他的点画中,有魏碑的方折峻峭,但被行草的流转所包裹;他的结构中,有汉隶的宽博舒展,但被帖学的精致所修饰。

这种“润物细无声”式的融合,解决了自清代以来困扰书坛的“碑帖之争”。他证明了两者并非水火不容,而是可以在更高的审美层次上达成和谐。这里蕴含着深刻的辩证法智慧,正如赫拉克利特所说的“对立统一”,亦如黑格尔的“正—反—合”。王卫军正是用“合”的力量,超越了“碑”与“帖”的片面性,将二者带入了一个更高级的综合之中。这对于当今书坛如何挖掘传统、如何借鉴各种资源进行创新,提供了极具典范意义的追寻路径。

再者,王卫军的艺术生涯,展现了“技近乎道”的修为过程。

作为康德哲学研究者,我极为看重个体在现象界中的实践理性。王卫军是一位有着军旅生涯背景的书法家,后又长期担任江苏省书协秘书长等职,繁重的行政工作并未消磨他的艺心,反而为他积累了深厚的人生阅历。在他的笔墨中,我们读到的不仅有文人的才情,还有军人的果敢与官员的稳健。这种人生的厚重感,转化为他笔墨线条中的“元气”。

在《实践理性批判》中,康德曾强调“一个普遍立法的原则”。王卫军的艺术实践,正是这样一种具有“普遍立法”意义的行动。他以自己的坚守,为当下的书法人树立了一种可能的“道德律令”:在物欲横流、人心浮躁的商业化氛围中,王卫军始终保持相对独立的创作心境,不盲目迎合市场,致力于精神层面的耕耘。

他的这种坚守本身就是一种影响力,他告诉后来者:书法最终是人的艺术,是人格修养的外化。正如古人云“字如其人”,王卫军的字正是他淳厚、儒雅、坚韧人格的真实写照。正如孟子所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王卫军通过书法实现了这一理想,他以笔墨独善其身,又以艺术的影响力兼济着整个书坛的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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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卫军《小窗幽记一则》

站在书法史的角度回望,每一个时代的艺术高峰,都由那些既能深入传统、又能开拓新境的大家所铸就。虽不能说王卫军已是开宗立派的大家,但称其为“在书法史边缘熠熠生辉的名家”恰如其分。

王卫军的艺术实践,是一场关于笔墨的“纯粹理性批判”。他用几十年的临池不辍,检验了传统技法在当代语境下的有效性;他又用极具现代审美意识的图式重构,证明了古典美学在当代的生命力。因此,王卫军的勇气,不在于对传统的叛逆,而在于在传统中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王卫军的理性,不在于对技法的机械服从,而在于让技法为个人情感服务的那种“判断力”。他以这种独特的“判断力”,在古今、雅俗、碑帖之间寻找到了一个精准的黄金分割点。

在这种点画腾挪之间,我们感受到了中国书法正脉的延续;在这种墨气氤氲之中,我们触摸到了东方美学的深邃内核。王卫军的书法,让我们相信:真正的艺术,从来不是对历史的背叛,而是对历史最深情的致敬与最理性的阐发。这正应和了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中所言:“传统并不是一个静止的、一成不变的东西,而是一个同时共存的秩序,每加入一件真正的新作品,整个秩序都会随之调整。”王卫军,正是为这个“同时共存的秩序”贡献了新质的那一位艺术家。

康德说:“美是德性—善的象征。”王卫军的书法之美,正是他个人修为之善的象征;而他所象征的,更有一种超越个人的力量,那是一种在虚无主义蔓延的时代里,依然相信“雅正”与“庄重”具有永恒价值的信念。他的笔墨不仅在宣纸上留下了墨迹,更在喧嚣的当代时空中,为我们的心灵留下了一片可以诗意栖居的清雅之地。其影响,必当随时间的推移,愈显深远。

正所谓:墨池千载意,笔底万象生。晋韵涵清骨,明风润雅情。静参天地理,默化古今声。留得澄明在,何须问俗名。

作者胡正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著名书法美术评论家,康德哲学研究学者,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