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验单从我手中滑落,白色的纸张在空中翻转,最后落在客厅冰冷的地砖上。
我盯着那张纸,上面印着的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剜着我的心脏。
"亲权鉴定意见:支持被检父苏晨与被检女苏念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的概率为0%"
零。
一个彻底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零。
"爸爸,你怎么了?"六岁的苏念抱着她的玩具熊走过来,仰着小脸看我,眼睛里是孩子特有的纯真。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个叫了我六年"爸爸"的孩子,这个我半夜起来喂奶、教她走路、送她上幼儿园的孩子,这个长着我妻子韩雪眉眼的孩子——不是我的女儿。
"念念,去房间玩,爸爸有事要处理。"我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苏念乖巧地点点头,转身跑开了。她的小辫子在脑后一跳一跳的,粉色的裙摆像朵小花。
半年前,我无意中听到韩雪深夜打电话,说了一句"幸好他不知道"。我当时以为是工作上的事,直到她手机响起时,我瞥见了备注名——"老同学阿俊"。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我发现韩雪经常盯着苏念发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我发现她总是避免让我和苏念单独去医院体检;我发现她手机里删除了所有怀孕期间的照片。
两周前,我趁韩雪出差,带苏念去做了亲子鉴定。
采样的时候,护士夸苏念长得漂亮,说:"看这眉眼,跟妈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啊,跟妈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跟我,没有半点相似。
我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韩雪回来了。她推开门,看见地上的化验单,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苏晨,你……"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捡起那张纸,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地问:"苏念,是谁的孩子?"
韩雪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我等了整整三分钟,客厅里的挂钟声声入耳,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上。
"对不起……"她终于开口,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对不起,苏晨,我……"
我打断她:"我不想听对不起。我只问你一句,苏念是不是阿俊的孩子?"
韩雪浑身一震,她没有否认,只是不停地摇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脸。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我转身走向卧室,从衣柜里拖出行李箱,开始往里塞衣服。
"苏晨,你听我解释……"韩雪跟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甩开她:"六年,韩雪。整整六年,你让我当了六年的傻子。"
"不是的,我……我也是后来才确定的……"
"后来?"我冷笑,"后来是什么时候?念念一岁?两岁?还是三岁?你有的是时间告诉我真相,但你选择了继续骗。"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箱子几乎塞不下了,因为我把能带走的都塞了进去。
"明天我们去民政局。"我看着韩雪,"我不会要这个房子,也不会要任何补偿。但从今天起,我和你,一刀两断。"
韩雪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苏念听到动静,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地上的妈妈和提着行李箱的我,她害怕地问:"爸爸,你要去哪里?"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她:"念念,爸爸要出差很久。你要听妈妈的话,知道吗?"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站起身,没有回答,拖着行李箱走出了这个我住了七年的家。
电梯下降的时候,我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终于控制不住地闭上了眼睛。
六年的父女情,原来可以在一张化验单面前,碎得如此彻底。
01
七年前的春天,我在一场朋友聚会上认识了韩雪。
那天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让我挪不开眼。朋友介绍说她是医院的护士,性格温柔,刚结束一段感情。
我端着酒杯走过去,笨拙地搭讪:"你好,我是苏晨,做软件开发的。"
她抬起头,冲我微微一笑:"你好,我叫韩雪。"
就是那一笑,让我决定追求她。
我们交往了八个月就结婚了。婚礼上,韩雪的父母缺席了,她只说和家里关系不好,我也没多问。我的父母倒是很喜欢她,母亲拉着韩雪的手说:"以后你就是我女儿。"
婚后第三个月,韩雪怀孕了。
我至今记得她拿着验孕棒走出卫生间时的表情——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恐慌。
"怎么了?不想要孩子?"我当时问她。
"不是……"她摇摇头,把验孕棒递给我,"我只是……有点突然。"
我以为她只是害怕当妈妈,就抱住她说:"没事,我们一起面对。"
现在想来,那时她脸上的表情,根本不是害怕,而是心虚。
怀孕期间,韩雪总是神经兮兮的。她不让我陪她去产检,说医院是她上班的地方,不想让同事看见显得矫情。她把所有的产检报告都锁在抽屉里,说怕我乱翻弄丢了。
我当时觉得她只是孕期情绪敏感,处处迁就她。
苏念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等了十三个小时。护士抱出孩子的时候,我颤抖着双手接过来,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心都要化了。
"恭喜,是个女孩,七斤二两。"护士笑着说。
我抱着苏念走到韩雪的病床前,她虚弱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孩子,眼泪就掉下来了。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我赶紧问。
"不是……"她哭着摇头,"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你。"
"傻瓜,生孩子这么辛苦,我才该说对不起。"我以为她是因为分娩痛哭,完全没往别处想。
苏念满月那天,我父母从老家赶来,母亲抱着孙女,翻来覆去地看:"这孩子眉眼像她妈,鼻子像她妈,嘴巴也像她妈。"
父亲在旁边笑:"那还有什么地方像我们苏家的?"
母亲想了半天:"可能以后长大了就能看出来了。"
可是苏念长到六岁,依然没有一处像我。
我曾经在心里安慰自己,说女儿像妈妈很正常,我表妹也是跟她妈一个模子刻的。可当那些零碎的疑点累积在一起时,真相就像压在水底的木头,总有浮上来的一天。
去年苏念上幼儿园,有一次学校组织亲子运动会,要求父母都到场。韩雪那天刚好值夜班,我一个人带着苏念去了。
比赛项目是"袋鼠跳",我抱着苏念跳到终点,她高兴地搂着我的脖子说:"爸爸,你好棒!"
旁边一个家长开玩笑:"小姑娘长得真漂亮,可惜不像爸爸,以后肯定得管严点,不然追求者得排队。"
另一个家长接话:"可不是,我看这孩子眉眼鼻子,哪儿都不像爸爸。"
我当时只是笑笑,心里却莫名其妙地堵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盯着睡着的苏念看了很久。她长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子,小巧的嘴巴,确实每一处都像韩雪。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出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对比。照片里的我,浓眉大眼,鼻梁塌,嘴唇厚,跟苏念完全是两个风格。
那一刻,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但我立刻否定了自己——我怎么能这么想?韩雪那么温柔,那么顾家,她不可能背叛我。
可半个月后,我听到了那通深夜电话。
那天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时,听见韩雪在阳台打电话。
"我知道……可是现在不行……他什么都不知道,幸好他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紧张和焦虑。
我站在门口,屏住呼吸。
"念念已经六岁了,你不能再这样……我会处理好的,你别担心……"
电话挂断后,韩雪回头,看见站在黑暗里的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开灯?"她拍着胸口。
"谁的电话?"我问。
"医院的,有个病人情况不好。"她避开我的眼神,快步走回卧室。
第二天,我查了她的通话记录。那个凌晨两点的来电,备注名是"老同学阿俊"。
阿俊。我听韩雪提过这个名字,说是她大学时的同学,现在在外地工作。
但大学同学,为什么要凌晨两点打电话?为什么谈话内容要提到"他不知道"和"念念"?
我开始留意韩雪的一切反常。
她经常盯着苏念发呆,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愧疚,又像恐惧。
她避免让我单独带苏念去医院,哪怕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她都坚持要陪同。
她删除了手机里所有怀孕期间的照片,我问起,她说不小心格式化了。
这些疑点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上。
两周前,韩雪出差去外地参加培训,要走三天。我带着苏念去了市里最权威的司法鉴定中心。
"先生,您确定要做亲子鉴定吗?"工作人员例行询问。
我看了一眼在旁边玩玩具的苏念,点了点头。
采样很简单,用棉签在口腔内壁刮几下就行。苏念还以为是在玩游戏,乖乖地张开嘴巴。
"爸爸,这是在干什么呀?"她歪着头问。
"在做一个小检查,看看念念的身体健康不健康。"我摸摸她的头,心里祈祷着结果能证明我的怀疑是错的。
一周后,我收到了鉴定结果的通知短信。
我开车去鉴定中心取报告的路上,手心全是汗。我甚至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结果显示她是我的女儿,我就把这件事彻底忘掉,再也不去怀疑韩雪。
但当我拆开牛皮纸档案袋,看到那个0%的时候,我的世界坍塌了。
我在车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盯着那张报告,期待它能凭空变成另一个结果。
但它没有。
它只是静静地躺在我手里,用最冰冷的数据和文字,告诉我一个我不愿相信的事实:
苏念,不是我的女儿。
02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和韩雪站在民政局门口。
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苍白,头发也没好好梳。我知道她一夜没睡,因为我也一夜没睡。
我们谁都没说话,并排走进大厅,在离婚登记窗口前坐下。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她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我们带来的材料,问:"你们确定要离婚?"
"确定。"我的声音很平静。
"孩子抚养权怎么分配?"
"归女方。"我说,"我不要任何探视权。"
韩雪猛地转头看我,眼泪又流下来了:"苏晨……"
"财产分配呢?"工作人员继续问。
"房子归女方,车也归女方,我净身出户。"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可能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干脆的离婚案例。她看了看韩雪:"女方同意吗?"
韩雪点点头,声音沙哑:"同意。"
"那好,请在这里签字。"
我接过笔,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我感觉像是在给自己的过去判死刑。
七年的婚姻,六年的父女情,就这样在三十分钟内被一纸文书彻底终结。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刺眼,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韩雪跟在我身后,突然叫住我:"苏晨,我能解释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不想听。"
"可是……念念怎么办?她会问你为什么不回家。"
"你告诉她,爸爸出差了。"我顿了顿,"或者告诉她,爸爸不要她了。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本来就不是她爸爸。"
说完这句话,我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单身公寓,三十平米,一室一厅,家具简陋,但足够我一个人住。
搬进去的第一晚,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苏念的脸。
她每天早上赖床,要我把她从被窝里拖起来;她喜欢吃我做的番茄炒蛋,每次都能吃两碗饭;她睡前一定要我讲故事,最喜欢听《小红帽》……
这些记忆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心。
我告诉自己,她不是我的女儿,我没有义务再想念她。
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离婚后的第三天,我母亲打来电话。
"苏晨,你怎么回事?韩雪说你们离婚了?"母亲的声音又急又怒。
"嗯,离了。"我简短地回答。
"为什么?好端端的,怎么就离了?念念怎么办?"
"她跟她妈过。"
"你疯了吗?那可是你女儿!"
我捏着手机,沉默了几秒,说:"妈,她不是我女儿。"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很久,母亲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次带着颤抖:"你说什么?"
"我做了亲子鉴定,念念不是我的孩子。"
母亲倒吸一口冷气,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哭声。
"妈,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我闭上眼睛。
"不是你的错……"母亲哽咽着说,"是那个女人……她怎么能这么做……我那么疼她……"
挂断电话后,我瘫坐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把自己关在工作里。白天在公司加班,晚上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拼命不让自己有时间去想那个家,想那个孩子。
但每次路过幼儿园,听到孩子们的笑声,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想象苏念是不是也在里面玩耍。
有一次,我在超市遇到一个小女孩,背影像极了苏念。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直到那孩子转过身,我才发现认错了人。
小女孩的妈妈用警惕的眼神看着我,拉着孩子快步走开。
我站在货架前,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可笑——我在追逐一个本就不属于我的影子。
三个月后,我删除了手机里所有和苏念有关的照片,退出了家长群,拉黑了韩雪的所有联系方式。
我告诉自己,那段人生已经翻篇了。
从今往后,我只是苏晨,一个三十二岁的单身男人,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没有牵挂。
但每次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小小的身影,还是会想起她叫我"爸爸"时的软糯声音。
然后我就会逼着自己去想另一个画面——韩雪和阿俊的孩子,跟我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缘关系。
这样想着,心就会慢慢变硬,变冷,变成一块不会再被轻易打碎的石头。
03
五年后。
我站在新公司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恍惚觉得这五年像一场漫长的梦。
离婚后的第二年,我跳槽去了一家创业公司,拼命工作,从普通程序员做到了技术总监。工资翻了三倍,存款也终于有了六位数。
我搬进了一个两居室的公寓,虽然还是一个人住,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的家。
"苏总,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同事小林探头进来,笑嘻嘻地问。
"不了,我还有事。"我礼貌地拒绝。
小林耸耸肩走了。他不知道的是,我所谓的"有事",只是回家点个外卖,看会儿电视,然后早早睡觉。
这五年里,父母给我介绍过七八个相亲对象,但都被我用各种理由推脱了。
母亲在电话里急得不行:"你今年都三十七了,再不找就真找不到了!"
"妈,我现在挺好的。"我敷衍道。
"好什么好?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沉默了。确实,这五年我过得很孤独。除了工作,我几乎没有社交。同事邀请聚餐,我总是找借口推掉;朋友约着出去玩,我也总说太忙。
不是不想融入人群,而是我害怕。
害怕别人问起我的过去,害怕提到家庭、孩子这些话题,害怕那些伤疤被重新揭开。
五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但每次看到路边的父女手牵手走过,心还是会猛地一痛。
今年苏念应该十一岁了,上五年级了吧。她还记得我吗?还是早就忘了曾经有个"爸爸"?
韩雪后来怎么样了?她和阿俊在一起了吗?苏念知道真相了吗?
这些问题偶尔会在深夜冒出来,但我都强行把它们压回去。那些人,那些事,都与我无关了。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家蛋糕店,橱窗里摆着一个粉色的公主蛋糕,上面写着"生日快乐"。
我停下脚步,盯着那个蛋糕看了很久。
苏念小时候过生日,我每年都会给她买公主蛋糕。她会戴上生日帽,许愿,吹蜡烛,然后用沾满奶油的小手往我脸上抹。
那时候的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父亲。
现在想来,那些幸福原来都是虚假的。
我转身离开,快步走向地铁站。
回到家,我刚打开门,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苏晨先生吗?"对方是个女声,听起来很正式。
"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是市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我们这里有份紧急文件需要您配合。"
我愣了一下:"什么文件?"
"是这样的,五年前您在我们这里办理过离婚手续,当时留下了一些个人信息。现在有件事情需要联系您……"
"什么事?"我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您前妻韩雪女士的女儿苏念,现在患有严重的白血病,需要进行骨髓配型。医院在调取档案时发现,系统里只留了您的名字作为紧急联系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苏先生?您还在听吗?"
"我……我听着。"我的声音干涩得可怕。
"医院那边希望能联系到您,看您是否愿意配合进行配型检查。当然,这是自愿的,您可以拒绝。但考虑到孩子的情况比较危急,我们还是想尽快联系到您。"
白血病。
苏念得了白血病。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先生?"对方又叫了我一声。
"我知道了。"我机械地回答,"医院在哪里?"
"在市人民医院,血液科。您如果愿意配合,可以直接去医院联系……"
我挂断了电话,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
五年了,我以为已经彻底断了联系,以为再也不会和那个孩子有任何交集。
可现在,命运却用这种方式,强行把我们重新联系在了一起。
苏念……她才十一岁,怎么会得白血病?
我脑海里浮现出她小时候的样子——那个肉嘟嘟的小女孩,总是笑得没心没肺,身体一向很好,很少生病。
可是现在,她得了白血病。
需要骨髓配型。
而档案里,只留了我的名字。
我看着手机,手指颤抖着。
我应该去吗?
她不是我的女儿,我没有义务救她。
可是……她才十一岁。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五年了,我好不容易走出来,好不容易让自己不再去想那段过去。
现在如果回去,那些伤疤会不会被重新撕开?我会不会又一次陷进那个痛苦的深渊?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里说:她是个孩子,无辜的孩子。不管她是不是你的女儿,她曾经叫过你六年爸爸。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民政局工作人员的那段话。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出了决定。
04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假,直奔市人民医院。
血液科在住院部七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滚动的声音在空荡的长廊里回响。
我站在护士站前,对值班护士说:"你好,我找苏念,是这里的病人。"
护士查了一下电脑:"苏念在7012病房,您是她什么人?"
"我是……"我卡住了。
我是谁?前父亲?这个称谓听起来荒谬又讽刺。
"我是她的监护人委托人。"我最后这么说。
护士点点头,指了指走廊尽头:"往前走,左手边第三间。"
我走向7012病房的过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快到门口时,我听见里面传来韩雪的声音:"念念乖,喝点粥好不好?妈妈给你吹凉了。"
然后是苏念虚弱的声音:"妈妈,我不想吃,我难受。"
"乖,喝一点点,不然没力气……"韩雪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站在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三次,最终还是敲了敲门。
"请进。"韩雪说。
我推开门。
房间里的场景让我心脏一紧。
苏念躺在病床上,瘦得不成样子,原本圆润的小脸现在凹陷下去,头发也掉得差不多了,戴着粉色的帽子遮住光秃秃的头皮。她的嘴唇发白,眼睛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韩雪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粥碗,整个人憔悴得像老了十岁。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扎着,眼睛红肿,衣服皱巴巴的,明显好几天没换了。
看见我的瞬间,韩雪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苏……苏晨?"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苏念听到我的名字,缓缓转过头来。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神里先是迷茫,然后是惊讶,最后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爸爸……"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这一声"爸爸",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
五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再听到她这么叫我。
"念念。"我走到床边,看着她瘦骨嶙峋的样子,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你怎么样?"
"我好难受……"苏念哭了起来,"爸爸,我好难受……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韩雪连忙把碗放下,走到门外,用手背擦着眼泪。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苏念。她伸出瘦得皮包骨的手,想要抓住我,我迟疑了一秒,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她的手冰凉,没有一点力气。
"爸爸不是不要你,爸爸是……出差去了。"我艰难地说出这个谎言。
"那你现在回来了,是不是就不走了?"苏念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问:"医生怎么说?"
苏念摇摇头:"我不知道……妈妈不告诉我……但我知道我病得很重……"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过了一会儿,韩雪推门进来,眼睛红得像兔子:"苏晨,你出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出病房,来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
韩雪背对着我,肩膀不停地抽搐。过了很久,她才转过身,眼泪糊了满脸。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但念念真的撑不住了……医生说她需要骨髓移植,否则最多只能活三个月……"
"为什么档案里只留了我的名字?"我打断她,"她亲生父亲呢?"
韩雪一愣,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他……他不在国内……我联系不上他……"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联系不上?"我冷笑,"还是他根本不想管?"
韩雪浑身一震,没有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你就没想过,念念的亲生父亲才是最合适的配型对象?"
"我想过……"韩雪抬起头,眼泪又流下来,"可是他……他不知道念念的存在……"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韩雪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说:"念念出生前,我们就分手了……他不知道我怀孕了……后来我遇到你,就……"
"所以你把我当成了接盘侠?"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是的……"韩雪急忙摇头,"我是真心想和你过日子的……只是念念出生后,我越来越不安,我怕你发现真相,我怕失去这个家……"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逼问,"为什么要等我自己发现?"
韩雪瘫坐在地上,捂着脸痛哭:"我不敢……我真的不敢……我怕你恨我,怕你离开……"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五年前,我带着满腔恨意离开,发誓再也不见她。
可现在,看着她这副绝望的样子,我却恨不起来了。
也许是因为苏念病重,也许是因为这五年我也过得不好,恨意在漫长的时间里慢慢消磨,只剩下疲惫和麻木。
"我需要考虑一下。"我最后说。
韩雪猛地抬起头:"苏晨,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但念念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救救她……"
我转身离开,背后传来韩雪撕心裂肺的哭声。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该救她吗?
理智告诉我,应该拒绝。她不是我的女儿,我没有义务拿自己的骨髓去救一个与我无关的孩子。
可是感情告诉我,她叫了我六年爸爸。那六年里,我是真心疼她,爱她,把她当成自己的命。
这份感情,能因为一张亲子鉴定就一笔勾销吗?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妈,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05
母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我把苏念生病的事告诉她,包括韩雪联系我,希望我配型的请求。
"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靠在医院外的长椅上,疲惫地闭上眼睛,"理智告诉我应该拒绝,但我做不到。"
"傻孩子。"母亲叹了口气,"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我沉默了。
"念念不是你的女儿,这是事实。"母亲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但你养了她六年,疼了她六年,这也是事实。这六年的感情,不会因为一张化验单就消失。"
"可是妈……"我哽咽了,"如果我救她,我是不是就是个傻子?"
"不,你是个好人。"母亲说,"苏晨,那孩子是无辜的。不管她是谁的孩子,她现在就是个需要帮助的十一岁女孩。如果你能救她,为什么不救?"
"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救了她,我又会陷进去,又会开始想念那个家,想念那个孩子。"我的眼泪掉了下来,"妈,这五年我好不容易才走出来……"
"所以你宁愿看着她死?"母亲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苏晨,你扪心自问,如果你拒绝了,如果那孩子真的没了,你这辈子能心安吗?"
我说不出话来。
母亲又叹了口气:"去吧,去做配型。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你尽力了。以后你不会后悔,也不会在深夜辗转反侧地想'如果当初我去了,她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挂断电话后,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走回了医院,找到了血液科的主治医生。
"苏医生,我是苏念的……监护人委托人。我想做配型检查。"
苏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您是家属?"
"算是吧。"我含糊地说。
"那好,请跟我来做个初步检查。"
抽血、化验、采集样本,整个过程很快。
"结果要三天后才能出来。"苏医生说,"不过我要提醒您,配型成功的概率并不高,尤其是非直系亲属之间。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
走出检查室,我又去了7012病房。
苏念已经睡着了,韩雪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空洞地盯着窗外。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我,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你……你去做配型了?"她的声音带着期待和小心翼翼。
"嗯。"我点点头,"三天后出结果。"
韩雪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苏晨。真的……谢谢你……"
"别谢我。"我转身往外走,"我这么做,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她曾经叫过我爸爸。"
接下来的三天,我每天都去医院。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放心不下苏念。
她的病情越来越重,化疗的副作用让她吃不下东西,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每次看见我,她都会勉强笑一笑,然后小声叫一声"爸爸"。
有一次,她拉着我的手说:"爸爸,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好了,我们一家三口去游乐园玩,就像以前一样。"
我心里一酸:"会的,等你病好了,爸爸带你去。"
"真的吗?"她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我说,"爸爸不骗你。"
第三天下午,苏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苏先生,配型结果出来了。"他拿出一份报告,表情有些复杂,"很遗憾,您和苏念的配型只有三个点位吻合,成功率不到20%。这个概率太低了,不建议进行移植手术。"
我看着那份报告,心沉到了谷底。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们已经在骨髓库里搜索了,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配型。"苏医生说,"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找到孩子的直系亲属,比如她的亲生父亲。"
我苦笑:"她的亲生父亲联系不上。"
"那就只能继续等了。"苏医生叹了口气,"但说实话,孩子的情况不太乐观。她的白细胞指数还在上升,如果再找不到合适的骨髓……"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韩雪和苏念。
我做了配型,但失败了。
我尽力了,但还不够。
正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民政局的那个工作人员。
"苏先生,抱歉打扰您。我这边在整理当年的离婚档案时,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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