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正邦,今年五十七岁。
三个月前,我从临省平调到青云省,担任省委组织部部长。
我没去听汇报,而是换上旧夹克,独自去了女儿单位。
会议室里冷得像冰窖,她穿着单薄的白衬衫,嘴唇发紫,手指冻得发僵。
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没想到这个动作,惹来了处长的当众羞辱。
"哪来的闲杂人员?这是机关重地,不是你们这种人能随便进的!"
我没有发作,只是默默记下了他的名字。
三天后,我带着调研组再次出现,他认出我,嘴角还挂着不屑的笑。
然而当晚,厅长就亲自带着他登门赔礼道歉……
01
青云省林业厅的大楼,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
外墙的瓷砖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走廊里的日光灯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档案特有的霉味。
我推开一楼的玻璃门,门卫室里的保安正低着头刷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很好。
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我今天穿的是一件跟了我快十年的深蓝色旧夹克,袖口和领口都已经磨得起毛了。
脚上是一双北京老布鞋,鞋底都快磨平了。
头上还戴着一顶皱巴巴的灰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这身打扮,走在大街上,谁都会以为我是个退休的老工人,或者是来机关办事的乡下老农民。
没人会想到,我是刚上任不到一个星期的省委组织部部长。
我顺着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响。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住了。
前面不远处,有一间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嗡嗡的说话声。
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一眼就看见了她。
我的女儿,陈思雨。
她坐在会议桌的最末端,低着头,正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打字。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纤细的锁骨。
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的嘴唇是紫色的。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呼呼地往外吹,我站在门口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而她,连一件外套都没有。
我的心,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三年了。
自从我调到临省工作,就再也没能好好陪过她。
她妈妈去世得早,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跟我诉苦,什么委屈都自己扛着。
去年过年的时候,她妈妈的忌日,她一个人在老家的坟前跪了两个小时,膝盖都跪肿了,也没给我打一个电话。
这一次,我平调到青云省,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想离她近一点。
她在这个单位工作了三年,妻子生前曾跟我提过几次,说思雨在单位里过得不顺心,总是被人欺负。
我一直记在心里。
所以这次一上任,我哪儿都没去,先来了这里。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门发出"吱呀"一声响,会议室里的人都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但也只是一眼而已。
他们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又低了下去。
在他们眼里,我大概就是个来修空调的,或者是送水的,又或者是哪个科室退休返聘来打杂的。
我没有在意这些目光。
我的眼睛,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盯着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女孩。
她还在低头打字,根本没有注意到我。
我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
会议室里的空调风迎面吹来,冷得我打了个寒颤。
这么冷,她怎么受得了?
我走到她身后,弯下腰,把身上的旧夹克脱下来,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陈思雨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打字的手指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然后,她缓缓地转过头。
当她看清是我的时候,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爸……"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冲她笑了笑,伸出食指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她紧紧地攥着那件旧夹克,指节都泛白了。
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能看到她的嘴唇在轻轻地颤抖。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呵斥从前方传来。
"喂!你是谁?"
我抬起头。
主席台上,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恶狠狠地瞪着我。
他大概四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稀疏,中间地带已经所剩无几,被他用发胶精心地梳向两边,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他的脸很圆,下巴上堆着两层肥肉,脖子几乎看不见了。
胸前别着一枚金属名牌,上面刻着三个字:郑学文。
他应该就是这个处室的处长。
生态规划处,处长,郑学文。
这个名字,我在来之前就已经查过了。
郑学文从主席台上走下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
他的目光从我的旧夹克扫到我的黑布鞋,然后又从黑布鞋扫回我的旧夹克。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明显的轻蔑。
"我问你话呢,你是什么人?谁让你进来的?"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会议室里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怎么?耳朵聋了?"郑学文提高了音量,"这是机关重地,是你这种闲杂人员能随便进的吗?"
陈思雨急忙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郑处长,这是我……我家的一位长辈,他……他看我冷,来给我送件衣服……"
"送衣服?"
郑学文转过头,斜眼看着陈思雨,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
"陈思雨,你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菜市场吗?自由市场吗?这是年度考核的预备会议!"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吼了。
"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小小的科员,有什么资格在这种会议上擅自带外人?"
陈思雨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看着她那副惶恐的样子,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我的女儿,在大学的时候,演讲比赛拿过第一名,辩论赛当过最佳辩手,什么时候变得连话都不敢说了?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年轻人凑到郑学文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我看到郑学文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轻蔑了。
那个年轻人长得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精神。
他应该就是韩明宇。
档案上写得很清楚,韩明宇,26岁,副厅长韩志远的儿子,两年前大学毕业,直接进了林业厅,现在已经是副主任科员了。
两年,连跳两级。
这速度,简直比火箭还快。
郑学文听完韩明宇的耳语,大声地"哦"了一下。
"原来是陈思雨她爸啊。"
他的声音故意提得很高,像是生怕在场的人听不见。
"听说以前是个乡镇干部,早退休了?"
他绕着我转了一圈,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廉价的旧家具。
"难怪呢,一看就是基层来的,不懂规矩。老同志,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闺女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我依然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郑学文显然被我这种沉默激怒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胸口几乎要怼到我脸上。
"她这个水平,能留在机关,已经是组织照顾了!你还想怎么着?"
02
郑学文转过身,大步走回主席台。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行了,继续开会。下面宣布年度考核结果。"
他故意把"年度考核"四个字咬得很重。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更冷了。
我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陈思雨急得直拽我的袖子,眼里全是哀求。
"爸,您先出去吧,求您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担心。
然后,我在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郑学文扫了我一眼,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有再说什么。
也许在他看来,一个穷酸老头,不值得他浪费更多的口水。
他开始念名字。
"王建军,优秀。"
"李晓华,优秀。"
"韩明宇,优秀。"
念到韩明宇的时候,他特意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赞许。
"小韩这一年表现非常突出,不愧是我们处室的骨干!"
韩明宇微微欠身,脸上带着得体的谦虚笑容。
"谢谢郑处长栽培,谢谢组织信任。"
我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但我记住了这个名字,也记住了那张脸。
名单念到最后,郑学文的语气突然变了。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思雨身上。
"陈思雨。"
他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拖得很长,像是故意在吊胃口。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基本称职。"
四个字,像四块冰,砸在地上。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窃笑。
我看到韩明宇侧过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陈思雨,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弧度。
陈思雨的脸色惨白。
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手里的笔,指节泛着吓人的白色。
她没有哭。
但我知道,她比哭还难受。
"基本称职"这四个字,对于一个体制内的年轻人来说,分量有多重,我太清楚了。
这意味着这一年的所有努力,全都白费了。
这意味着评先评优没有份,晋升提拔没有戏,甚至可能影响到以后的政审。
这是一个污点。
会跟着她一辈子的污点。
我站起身来。
"请问。"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郑学文皱起眉头:"你又想干什么?"
"我想请教一下,"我的语气很平静,"这位陈思雨同志的考核等次,具体是依据什么评定的?民主测评的结果,能否公示一下?"
郑学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提问?"
我没有理会他的呵斥,继续问道:"据我了解,民主测评是年度考核的重要参考依据。如果这位同志的测评成绩排名靠前,却得了最低的等次,这中间的依据是什么?我想知道。"
郑学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给我闭嘴!这是组织内部的事情,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他冲我走过来,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
"老东西,我再说一遍,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陈思雨的考核结果,是处室领导班子集体研究决定的,合法合规合程序,你有什么资格质疑?"
"爸!"
陈思雨终于忍不住了,她站起来,挡在我面前。
"您别说了,求您了,我没事……"
她的眼眶已经红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我看着女儿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割了一下。
这种滋味,比让我自己受辱还难受一万倍。
郑学文冷笑一声。
"陈思雨,我把话放在这儿。"
他的声音压低了,却字字像刀。
"今天这件事,我记下了。你爸在这么重要的会议上闹事,严重扰乱了会场秩序,这个性质已经变了。"
他顿了顿,目光阴冷。
"本来我还准备给你留点面子,就给你一个基本称职算了。现在看来,我太心软了。"
"今年的考核,我要重新考虑。"
陈思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郑处长……"她的声音在发抖,"是我的错,跟我爸没关系,您别……"
"行了,别演戏了。"
郑学文不耐烦地打断她,然后转头看着我,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蟑螂。
"你,滚出去。立刻,马上。再不走,我叫保卫处的人来,把你当成精神病人送去医院。"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看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看着他那双写满傲慢的小眼睛。
然后,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身后,会议室的门被人"砰"地关上了。
我没有直接离开。
我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站住了。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我秘书小林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陈部长。"
"小林,"我的声音很平静,"替我办一件事。"
"您吩咐。"
"调取青云省林业厅生态规划处近三年的全部考核档案,包括民主测评原始记录、领导班子评议记录、考核定等签批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
"时限呢?"
"两个小时之内,送到我的临时住所。"
"明白。"
我挂断电话,转身走下楼梯。
03
两个小时后,三份档案摆在了我的面前。
临时住所是省委招待所的一间套房,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抹灰蒙蒙的光。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阅那些档案。
第一份,是陈思雨的。
我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要看上好几遍。
民主测评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2022年,全处排名第一;2023年,全处排名第一;2024年,全处排名第一。
连续三年,她的群众测评成绩,都是所有人里最高的。
可是在最终的组织定等那一栏,却写着:2022年,称职;2023年,基本称职;2024年,基本称职。
一年比一年差。
在每一年的定等签批件上,都有一行小字,是处长郑学文手写的批注。
2022年:"该同志业务能力尚可,但大局意识不强,团队协作精神有待加强。"
2023年:"该同志个性较强,不服从组织安排,缺乏全局观念,需继续加强思想教育。"
2024年:"该同志工作态度消极,纪律意识淡薄,建议予以诫勉谈话。"
我盯着这些批注,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评语,几乎可以说是无中生有、欲加之罪。
我放下陈思雨的档案,又拿起了第二份。
这一份是韩明宇的。
打开第一页,我就愣住了。
民主测评那一栏:2022年,全处排名倒数第三;2023年,全处排名倒数第二;2024年,全处排名倒数第一。
他的群众测评成绩,一年比一年差,年年垫底。
可是在组织定等那一栏:2022年,优秀;2023年,优秀;2024年,优秀。
年年优秀。
而且在他的履历表上,我看到了一个更触目惊心的事实——
2022年,大学毕业,以"人才引进"方式进入林业厅,任科员。
2023年,提拔为副主任科员。
2024年,拟提拔为主任科员。
两年时间,连跳两级,即将三级。
这个速度,别说在省级机关了,就算在最基层的乡镇,都是不可想象的。
我翻到他的社会关系那一页。
父亲:韩志远,现任青云省林业厅党组成员、副厅长,分管人事、财务。
一切都清楚了。
我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调出小林发来的另一份资料,是一份关于郑学文的履历。
郑学文,46岁,林业厅生态规划处处长,分管项目申报和资金拨付。
三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副处长。
三年前,韩志远调任林业厅副厅长,分管人事。
三年前,郑学文被提拔为处长。
这中间,难道只是巧合?
我继续往下看。
资料里附着一份财务支出明细,是小林从财务系统里调出来的。
近三年,生态规划处的"咨询费"支出,总计27万元。
收款单位是一家名为"青云远志信息咨询有限公司"的企业。
我让小林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
法定代表人:韩丽萍。
韩丽萍,是韩志远的妻子。
利益链条,就这样浮出了水面。
郑学文通过虚列"咨询费",向韩志远的关联公司输送利益。
韩志远则利用分管人事的便利,为郑学文的亲信大开绿灯。
两个人一个管帽子,一个管钱袋子,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那些真正干活的人,比如我女儿陈思雨,自然就没有了位子。
那些投机钻营的人,比如韩明宇,反而可以平步青云。
这就是所谓的"组织考核"。
这就是所谓的"公平公正"。
我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手机,给小林发了一条信息:
"扩大调查范围,林业厅近三年所有涉及人事调整的会议纪要、财务报销凭证,全部调取。另外,安排人对郑学文和韩志远进行秘密跟踪,记录他们的一切活动。"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看了一眼窗外。
夜已经深了。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站在门口的,是我的女儿陈思雨。
她低着头,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脸上还带着没干的泪痕。
"爸……"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侧开身子,让她进来。
她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
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
她没有喝,只是双手捧着杯子,眼睛盯着杯子里的水,一言不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了。
"爸,我想辞职。"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继续。
"我在这个单位干了三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三年,我没有请过一天假,没有迟到过一次,加班的天数加起来超过三百天。"
"去年那个全省林业生态规划的大项目,我一个人写了四万字的调研报告,熬了十几个通宵。报告交上去的时候,署名变成了韩明宇。"
"前年那批退耕还林的数据统计,我加班加点整理了两个月,最后功劳算在别人头上,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我不去应酬,不送礼,不站队,所以我就活该被欺负?"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哭。
"爸,这三年,我一直在问自己,这样干下去有什么意义?"
我看着女儿憔悴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了。
这些年,我一心扑在工作上,忽略了太多。
忽略了妻子的病,忽略了女儿的委屈,忽略了这个家。
如果妻子还活着,看到女儿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埋怨我。
"思雨,"我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再等我三天。"
她愣住了。
"三天?"
我点点头。
"三天之后,会有一个结果。"
她看着我,眼里有困惑,有疑虑,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爸,您到底……"
我打断她的话:"你先回去休息,记住,这三天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冲动,按部就班地上班,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
她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从小就很懂事,知道我做事向来有分寸。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
"爸,谢谢你今天……给我披那件外套。"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我知道,您是心疼我。"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她瘦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窗外起风了,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04
第二天一早,我以省委组织部的名义,向全省各厅局下发了一份通知。
通知的标题是:《关于开展干部作风建设专项调研的通知》。
这份通知,表面上是一个例行的调研工作,每年都会搞,各单位早就习惯了。
但只有我知道,这一次,不一样。
通知发出去之后,我叫来了小林。
"安排三个工作组,"我说,"第一组负责核查林业厅近三年的人事任免记录,重点查生态规划处;第二组负责核查财务支出,重点查咨询费和项目外包费;第三组负责外围调查,查那家青云远志信息咨询公司的所有往来账目。"
小林点点头,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工作组的行动,要严格保密。对外只说是常规调研,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另外,"我顿了顿,"想办法弄到郑学文和韩志远的通话记录。"
小林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转身离开。
我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支烟。
窗外,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钓大鱼,需要耐心。
三天后,所有的外围证据都已经固定了。
小林抱着一叠厚厚的材料,走进我的办公室。
"陈部长,您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我接过材料,开始一份一份地翻阅。
第一份,是郑学文的报销单据汇总。
近三年,他以各种名义报销的个人消费,总计超过18万元。什么高档餐饮、私人旅游、奢侈品消费,全都混在公务支出里,瞒天过海。
第二份,是生态规划处的人事调整记录。
三年里,这个处室一共提拔了四个人,无一例外,都是郑学文的亲信,或者是给他送过重礼的人。而那些真正干活的骨干,不是被调走,就是被边缘化,要么就是像我女儿这样,年年考核垫底。
第三份,是青云远志信息咨询公司的账目明细。
从林业厅流向这家公司的资金,近三年累计超过23万元。这些钱,最终都进了韩志远家人的口袋。
我把材料合上,拿起了最后一份东西。
那是一段录音。
录音是小林的人从酒店的监控系统里截取的。
那天晚上,郑学文和韩志远在一家高档私人会所里吃饭,席间的对话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我按下播放键。
首先传来的是碰杯的声音,然后是郑学文的声音,他喝得有点多了,说话的舌头都有些大了。
"韩厅,那个陈思雨,真是个硬骨头,油盐不进。这三年,我把最苦最累的活全扔给她,她愣是一声不吭地干了下来。"
韩志远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醉意:"那你打算怎么办?"
"今年我准备给她定个'不称职',直接让她走人。一个不识相的愣头青,留着也是祸害。"
"你办事我放心。对了,那个生态修复项目的招标,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您放心,那几家公司的资质早就打点好了,保证万无一失。"
"好,好,这事办完了,我请你去省城那个会所好好乐呵乐呵……"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录音里的那两个人,言谈举止之间,没有把任何规矩放在眼里。
他们把公权力当成了自己家的自留地,把组织的考核当成了打击异己的工具。
这种人,在体制内不知道还有多少。
而我的女儿,只是千千万万个被他们欺负的普通人中的一个。
这一刻,我不是省委组织部部长。
我只是一个父亲。
一个看着女儿受委屈、被欺负,却无能为力了三年的父亲。
现在,这三年,该画上句号了。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孙厅长吗?我是省委组织部的陈正邦。"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愣了一下,然后声音变得格外热情。
"陈部长!久仰久仰!我是林业厅的孙德清,您有什么指示?"
"也没什么大事,"我的语气很平淡,"部里最近在搞干部作风调研,想派个小组到你们厅里看看,了解一下基层干部的工作状态。"
"欢迎欢迎,太欢迎了!您什么时候过来,我亲自接待!"
"不用那么隆重,就是常规调研,低调处理就行。我让秘书跟你们办公室对接。"
"好好好,您放心,一定配合!"
挂断电话,我看了一眼日历。
明天,就是第五天。
该是收网的时候了。
05
这一天上午,天气阴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省委组织部干部作风调研组"正式进驻林业厅。
调研组一共五个人,由秘书小林带队,我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我还是穿着那件旧夹克,戴着那顶鸭舌帽,看起来和五天前没有任何区别。
林业厅的办公室主任早早地在大楼门口迎接,满脸堆笑,点头哈腰。
"王处长好,欢迎欢迎!领导们一路辛苦了!"
他口中的"王处长",指的是小林。
小林这次用的是化名,对外说是组织部干部培训处的副处长。
至于我,小林介绍说,这位是部里返聘的调研专员,姓陈,大家叫他老陈就行。
办公室主任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移开了。
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个负责跑腿打杂的老同志,不值得多关注。
调研组被安排在三楼的会议室座谈。
巧了,就是五天前那间会议室。
我走进去的时候,郑学文正站在主席台旁边,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当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又是你?"
郑学文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
我没有说话,只是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旁边的韩明宇凑到郑学文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郑学文的眉头皱了皱,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他似乎在琢磨,为什么这个被他赶出去的穷酸老头,这次又跟着调研组来了。
但他很快就释然了。
一个返聘的调研专员,能有什么分量?八成就是个端茶倒水、整理材料的。
他走到我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嘴角挂着一丝嘲讽。
"老同志,上次的事,我也不跟你计较了。但我提醒你一句,今天是正式的调研座谈会,你最好安分一点,别再节外生枝。"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郑处长放心,我今天就是来听的。"
郑学文哼了一声,转身走回了主席台。
座谈会开始了。
林业厅的几个处室负责人轮流发言,介绍各自的工作情况和干部队伍建设。
都是些官话、套话,听起来四平八稳,实际上空洞无物。
轮到郑学文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表演"。
"我们生态规划处,始终坚持党的领导,严格执行组织人事纪律,在干部选拔任用方面,公开透明,公平公正……"
他说得抑扬顿挫,神采飞扬,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个清正廉洁的好干部。
我在角落里听着,一言不发。
直到他说完,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就在这时,我开口了。
"郑处长,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郑学文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老同志,您请讲。"
我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们处有一位叫陈思雨的同志,连续三年民主测评排名全处第一,为什么年度考核结果却是最差的?"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郑学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条警觉的蛇。
"老同志,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消息,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们处的考核工作,完全是按照组织程序进行的,不存在任何问题。"
我没有退让,继续追问:"那韩明宇同志呢?他连续三年民主测评垫底,为什么考核却年年优秀,两年连跳两级?"
提到韩明宇的名字,坐在郑学文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脸色骤变。
那个人五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副厅长韩志远。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阴冷:"这位同志,你是什么意思?你凭什么在这里质疑我们的工作?"
我转头看向他。
"韩副厅长,我只是在请教问题。如果你们的工作经得起检验,应该不怕回答吧?"
韩志远的脸涨得通红。
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在会议室里回响。
"够了!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返聘的老头,也敢在这里指手画脚?"
他转向小林,语气强硬。
"王处长,这就是你们组织部带来的人?我要向沈部长投诉!"
小林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郑学文和韩志远站在一起,像是两只被激怒的斗鸡,恶狠狠地瞪着我。
其他人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陈思雨坐在角落里,脸色惨白,手指死死地攥着衣角。
我缓缓站起身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材料。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沓材料上。
"郑学文同志,"我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2022年至2024年,你以团建费用、咨询费、接待费等名义,报销个人消费18万余元。这些报销单据,我这里都有。"
"同一时期,你以咨询费名义,向青云远志信息咨询有限公司支付费用23万元。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韩志远副厅长的妻子韩丽萍。"
"这些账目,你要不要当众解释一下?"
我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那一沓厚厚的纸张,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06
郑学文的脸,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眼睛瞪得像牛眼一样大,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
韩志远的脸色更是难看,他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血口喷人!"他猛地一拍桌子,吼道,"你凭什么诬陷我?你有什么证据?"
我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证据?"
我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录音笔。
我按下播放键。
会议室里,响起了郑学文和韩志远的声音——
"那个陈思雨,真是个硬骨头,油盐不进……"
"今年我准备给她定个'不称职',直接让她走人……"
"那个生态修复项目的招标,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您放心,那几家公司的资质早就打点好了……"
录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郑学文和韩志远的心上。
韩志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伸出手,想要去抢那个录音笔,却被小林伸手拦住了。
郑学文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
"这是非法取证!这不算数!"
韩志远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哑。
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开始拨号。
"我要给省委组织部打电话!我要找陈正邦部长!我要让他查查,你们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把电话拨了出去。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
就在这时,我的口袋里,也响起了铃声。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喂。"
韩志远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手机上显示的"通话中",又看着我手里那个正在通话的手机。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成一种死人般的灰色。
"你……你是……"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厅长孙德清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西装的扣子都系错了一个,领带歪在一边。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部长!您……您怎么亲自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下官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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