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红楼梦》,最让人肝肠寸断的,可能不是黛玉焚稿,也不是宝玉出家,而是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

香菱还活着,她母亲也活着,贾雨村明明知道她们母女俩各自的下落,却偏偏不给她们通一个音信。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们天各一方,一辈子生死不知,一辈子互相思念,一辈子活在“我的女儿到底在哪里”“我的母亲还在不在人世”的煎熬里。

贾雨村,那个受过甄士隐大恩的人,那个靠着甄家的资助才得以进京赶考、飞黄腾达的人,为了自己的官位和前途,轻描淡写地掐断了这对母女此生唯一的重逢机会。

如果说《红楼梦》里有人坏得令人发指,有人狠得让人心寒,那么贾雨村,就是那个坏得最不动声色、却最残忍的人。

相比之下,刘姥姥的品格,简直是这座锦绣深渊里唯一的光。

01 甄士隐一场善举,养出了一条毒蛇

甄士隐,姑苏阊门外的乡宦,家道殷实,秉性恬淡。他做过最“平常”的一件事,就是资助了一个落魄书生:贾雨村。

那时贾雨村寄居在葫芦庙里,衣衫褴褛,连进京赶考的路费都凑不齐。

中秋之夜,甄士隐邀他赏月饮酒,听了他“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的豪言,当即慷慨解囊,赠银五十两、冬衣两套,连回信都不需要,更别提任何回报。

原文写贾雨村“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旧吃酒谈笑”——这个细节已经暴露了他的凉薄。

别人倾囊相助,他连一句郑重的感谢都没有,仿佛是天经地义。

后来贾雨村果然中了进士,做了官。

但他第一任官就被罢免,全靠林如海和贾政的推荐才重新起复,补了应天知府的缺。

正是在这个任上,他遇到了那个足以让他跪在甄士隐坟前谢罪的案子: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案子其实很简单:拐子先后把香菱卖给冯渊和薛蟠,两家争抢,薛蟠喝令手下打死了冯渊。

案件本身不复杂,真正让贾雨村心头一震的,是门子递来的那张“护官符”,以及随后的那句提醒:

“老爷你当被卖之丫头是谁?”

门子告诉贾雨村,这个被拐的丫头,正是甄士隐的女儿甄英莲

当年元宵节被人拐走,至今已七八年。而她的母亲封氏,如今还住在娘家,眼睛都快哭瞎了。

贾雨村听完,“罕然失色”。他当然认识英莲——那个当年在甄家院子里、他见过的粉妆玉琢的小女孩。

如今却被人贩子折磨得面目全非,沦为薛蟠的妾,连自己的本名都不敢提。

换作任何一个人,面对恩人的女儿沦落至此,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至少应该告诉她母亲,女儿还活着。

至少让她们母女相认,哪怕这辈子已经无法改变什么,但知道彼此尚在人世,也是一种慰藉。

可贾雨村是怎样做的呢?

他“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放任薛蟠逍遥法外,把香菱判给了薛家做妾。然后修书一封给贾政和王子腾,说“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

他用自己的笔,把香菱的未来彻底钉死在了薛家,同时也把自己曾经受过的恩情,一口唾沫钉死在了地上。

他不是不知道封氏在哪里。门子清清楚楚告诉他:“其母封氏,现在娘家。”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去,只要派一个差役捎个口信,就能让封氏知道女儿的下落。但他没有。

因为他怕麻烦——怕薛家不高兴,怕贾家觉得他多事,怕影响自己的仕途。

一个口信,换一条人命、一对母女的重逢,他不肯给。

这种人,不是坏,是坏到了骨子里。

甄士隐当年给他五十两银子的时候,想得到自己养出的是一条连畜|生都不如的白眼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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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香菱与封氏,一生等待,一生绝望

02 香菱与封氏,一生等待,一生绝望

香菱,本名甄英莲,是《红楼梦》里第一个出场的女性角色。

她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被打上了“有命无运”的标签。癞头和尚说她会“有命无运,累及爹娘”。

果然,三岁被拐,十二三岁被卖,先卖给冯渊做妾,结果冯渊被薛蟠打死,她又落入薛蟠之手,成了薛蟠的侍妾。

进了贾府,她短暂地过了一段安宁的日子。跟黛玉学诗,写下“精华欲掩料应难”的句子,憨憨的、天真的、对世界毫无防备。

她被夏金桂折磨,改名秋菱,被诬陷、被毒打、被逐出,最后“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被折磨致死,结局凄惨。

但直到结局她都没能与母亲相认,从生离到死别。

她母亲封氏呢?丈夫甄士隐跟着跛足道人出家了,家产被烧光,只能住在娘家,日日夜夜哭女儿。

她不知道女儿在哪里,不知道女儿是死是活,只能把眼泪流干,把双眼哭瞎。

她唯一的念想,就是当年被拐走的那颗掌上明珠。

而贾雨村,明明手握这对母女重逢的唯一钥匙,却随手把它扔进了茅坑里。

若然封氏知道女儿还活着,就算不能领回来,是不是心中也能有一份慰藉?如果香菱知道自己还有一个日夜思念她的母亲,她心中是不是也能忆起一点温柔,在薛家被折磨的日子里是不是也能想起一点点儿时的甜?

哪怕不能改变结局,至少她们可以见一面,抱头痛哭一场,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命运里。

就算不能见面,至少心底始终有一份支撑的信念,而不必抱着“生死不知”的遗憾了了此生。

贾雨村掐断的,不仅是一条信息,而是一个人活下去的最后念想。

03 贾雨村,一个没有良心的人

03 贾雨村,一个没有良心的人

有人说贾雨村没那么坏,他只是现实、世故、懂得趋利避害。

错了。现实和忘恩负义是两回事。

王熙凤坏,她承认自己坏,她为了三千两银子拆散了一对鸳鸯,但她至少不装。

贾雨村呢?他一边对贾政毕恭毕敬,一边对甄士隐的女儿见死不救。

他当官靠的是甄士隐的第一桶金,升官靠的是贾政的推荐信,可他回报恩人的方式,就是把恩人的女儿推进火坑,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按照他的做人准则,猜测后来贾府败落了,他不但不会帮忙,反而会落井下石,甚至一起参与迫害贾家的政治斗争。

脂砚斋批语明确指出:“雨村之为人,实为奸雄,后文有‘嫌势败’‘遭冤狱’等语,皆雨村所为。”

这个人,谁帮了他,他就咬谁。甄士隐资助他,他害甄士隐的女儿;贾政提携他,他害贾政全家。

这种人是天生的毒蛇。他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错了,因为他根本没有良心。

良心?那是什么东西?在贾雨村的世界里,没有恩情,只有利益;没有人命,只有筹码。

赵姨娘坏,她是蠢坏;王仁坏,他是狠坏;贾雨村坏,他是冷血坏。

不动声色地坏,理所当然地坏,坏完了还要觉得是别人不识抬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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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刘姥姥,风雪里走来的一束光

04 刘姥姥,风雪里走来的一束光

而就在同一个大观园里,在同一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故事里,却有一个人,用她的所作所为,照亮了整部《红楼梦》。

她就是刘姥姥。

一个乡下老婆子,穷得揭不开锅,厚着脸皮到贾府“打秋风”。

她不是不知道丢人,但她更知道,一家老小要吃饭,尊严不能当饭吃。

所以她忍了,笑着说“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恭恭敬敬地给凤姐磕头。

但她不是那种只懂得伸手的人。

第二年,她扛着两口袋新鲜瓜果蔬菜,再次走进荣国府。这次不是来要钱的,是来报恩的。

她说:“这是我们乡下人一点穷心,留的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

贾府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她带来的,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贾府败落后,巧姐被“狠舅奸兄”卖到了烟花巷。那些平日里围着贾府转的亲戚朋友,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

只有刘姥姥,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变卖家产,千里迢迢赶到南方,把巧姐赎了出来。

她不是富贵人,但她有一颗比金子还贵的心。

我们对比一下:贾雨村受过甄士隐的恩惠,可他对恩人的女儿见死不救;刘姥姥受过贾府的恩惠,她倾家荡产也要救贾府的后代。

这就是差距,这就是黑白。

贾雨村求人时低三下四,得势后翻脸无情;刘姥姥求人时不卑不亢,报恩时不计代价。

一个往上爬,踩着恩人的尸骨;一个往下走,托着别人的命运。

谁才是作者真正大写的人?一目了然。

05 人间最痛,明明知道却不告诉你

05 人间最痛,明明知道却不告诉你

香菱与封氏的故事,是《红楼梦》里最安静、最无力的悲剧。

没有人为此大哭大叫,没有人为此撕心裂肺。

它像一根刺,扎在书页的角落里,你不仔细看,就忽略了。可一旦你看见了,就再也拔不出来。

贾雨村那封不写的信、那句不说的话、那个不给的地址,成了这对母女之间永远的深渊。

香菱到死都不知道,她的母亲还在等她;封氏到死都不知道,她的女儿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而刘姥姥,用她粗糙的双手和滚烫的心,告诉我们什么叫做 “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她没有读过书,不识字,不会写诗,甚至说话都带着一股庄稼味儿。

可她比贾雨村那个进士出身、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高贵了何止一万倍。

刘姥姥可以说是《红楼梦》里最光彩夺目的人,一个被所有人笑话的乡下老婆子,用她的一生,为“知恩图报”四个字写下了沉甸甸的注脚。

而贾雨村应该被钉在耻辱柱上,忘恩负义的小人,活该最后枷锁扛身。

香菱和封氏的天各一方,是全书里最细碎也最锥心的痛。

而这个痛,本可以不发生。只要贾雨村还有一点点人心。

可惜,他没有。他从来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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