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在全国搞了一次集中打击，清理了510个隐蔽工作面。
不是51个，是510个。
所谓的“隐蔽工作面”？就是那些在合法图纸上不存在、在监管系统里看不到、在产量统计里不出现——但每天都在挖煤的巷道。
这510个，是“集中打击”查出来的，是监管部门主动出击挖出来的。
挖掉510个，还有多少个没挖出来？
没人知道。
为什么有这种东西？因为有人不想让井下的某些东西被看见。
不想被看见的东西里，排在第一位的，就是一块小小的塑料片——定位卡。
很多人以为它就是一张考勤卡，打卡用的。其实，这种理解是片面的。
根据国家应急管理部门的官方科普，定位卡的核心功能不是记录上下班时间。
那它是干什么用的？
首先，负责实时位置监测。矿工下到井下几百米，走到哪个巷道、在哪个角落蹲着歇了口气，地面调度室的大屏幕上一清二楚，定位精度静态误差不超过3米，动态误差不超过10米。精确定位系统更夸张，静态误差不超过0.3米。
其次，可以一键呼救。遇到瓦斯异常、顶板来压、透水、火灾，不用找电话，长按定位卡上的呼救键，地面立刻收到报警，同步推送个人信息和精准位置。
再者，实现电子围栏预警。井下高瓦斯区、盲巷、密闭区域、危险采掘面，都设了电子围栏。违规闯进去，定位卡会自动报警。在一些煤矿，电子围栏系统设置了15米的“警告距离”和10米的“危险距离”，人一靠近，设备便直接闭锁停机。
最后，保障轨迹留存。人在下井之后去了哪、待了多久，全程记录。就算事故导致井下通讯中断、视线全黑，救援人员也能通过这些数据，锁定最后的活动区域。
所以，定位卡不是考勤卡，而是安全保障设备。
有了它，就等于给每个矿工身上装了个北斗。
按规矩，所有入井人员，全员必戴，一人一卡、人卡对应。不管是采掘工、检修员、安全员，还是下井检查的管理人员，只要入井，必须戴，没有例外。
但在一些个别煤矿，很多矿工就是不戴。
不是忘了，是不让戴。
有家发生矿难的煤矿，事后发现事故当班下井人员247人中，只有144人携带定位卡，103人没带。
足足103个人，在井下是“隐形”的。
他们不是临时工。在煤矿干了好几个月，甚至更久。但从没领过定位卡。
业内老鸟清楚：凡是不发放定位卡的工作面，均为‘暗面’。
为什么不戴定位卡？
答案说出来可能让人觉得荒唐：因为戴了，有些活就干不了。
有些活，指的是采矿许可证上没写的那些。
采矿许可证上白纸黑字写着：能挖哪几层煤，每层多厚，范围多大。那是政府给画的一个圈，只能在圈里挖。
但圈外面那片煤，有时候更厚、更好。眼馋吗？
眼馋就挖。
怎么挖？砌一堵假墙。
一些利益熏心的小煤矿会这么做：用钢丝网打底，蛇皮袋糊面，再喷一层水泥砂浆，做出一扇外观酷似巷道岩壁的假门。平时就是一道门，遇到检查，洞口的哨通风报信，里面把门一关，用煤灰一抹，跟巷道颜色一模一样。
这门手艺，比装修公司都专业。
门后面，就是“隐蔽工作面”，也就是被行业里叫“暗面”的工作面。正规图纸上没有这条路，监管系统里没有这些数据，但这地方真实存在，而且每天都有矿工在这里挖煤。
一个在煤炭央企工作的老鸟告诉我，“暗面”的规矩，和外面不一样。
首先就是不能戴定位卡。而且这是铁律。因为戴了的话，地面大屏幕上就会冒出红点。图纸上没这条路，红点从哪儿来的？不是自投罗网吗？没有哪个矿老板会傻到这一步。
其次就是不能装瓦斯传感器。有些矿井是高瓦斯矿井，煤层有煤尘爆炸危险性。瓦斯浓度一高，遇到火花就炸，这是初中化学就教过的事。但“暗面”里没有传感器，因为装了就会往系统里传数据，上面一查就知道这里有人在采。
更恶劣的是，有些矿为了省事，连正规工作面的保护装置都敢拆。有些煤矿把暗面交给外包队，外包队为了赶进度，敢私自拆除机电设备的漏电及短路防爆保护装置，因为“把保护取了，两根线直接搭上，它就不会跳闸了”。
再者就是超产部分不入账。因为这种煤，行业里叫“黑煤”。不交资源税，不交安全费，没有成本。挖出来的每一吨，都是纯利润。
最后是工人不签正式合同。干这种活的，基本都是外包队。煤矿实行的是“一吨煤一结算”或“一米进尺一结算”的承包模式。矿上跟包工头按进尺给钱，至于怎么挖、安不安全、有没有定位卡，矿上才不管。
那遇到检查怎么办？
一些煤矿的做法是这样的：每逢遇到大型专项检查，矿方会提前一两天用水泥和砖块把“暗面”的两处入口彻底封死，制造出该区域已废弃的假象。常规的小型检查，就只封外侧显眼的入口，里面留条隐蔽的迂回通道。
过去，打日本法西斯玩地道战；现在，一些煤矿也玩地道战。
可是，高瓦斯矿井里，每挖一铲子都有可能触发爆炸。没传感器、没定位卡、没通风保障，这不是在赌运气是什么？
有人可能会问，驻矿的安全监管员呢？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理论上，监管部门会向每个矿场派驻安监员，而且不止一人，每天都要下井。如果一个矿有隐蔽工作面，是瞒不过驻矿安监员的。
但其实呢，让安监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并非不可能。
为什么呢？当然是利益喽。
“暗面”产出的“黑煤”是不用缴税的暴利资源，不仅让矿方赚得盆满钵满，更滋生了一个稳固的利益分配链条。
私营煤矿和中小型煤矿存在隐蔽工作面居多。一是利益驱使，为了钱不要命；二是安全投入少，法治意识淡薄；三是资源储量相对较少，更容易越界盗采；四是对负责人唯命是从，层层失管失控。
此外，定位卡本身也不是万能的。即便正规工作面，也有人动手脚，诸如调低传感器阈值、篡改报警数据，让系统“装睡”。要数据？给数据，但数据是假的。
这就是所谓的“人卡不分离，但人和安全分离了”。
但反过来看，科技确实在改变一些东西。在一些真正愿意投入的煤矿，定位系统已经能做到人脸识别+虹膜识别+定位卡三重验证，一人一卡，卡随人走，从根本上杜绝替岗和冒用。山东有家黄金矿企甚至搞出了全国首创的“人脸识别自动发卡+唯一性准入”融合系统，定位卡循环使用，减少了75%的购卡成本，人员管理差错率降到0.1%以下。
这说明啥呢？说明不是技术不行，是有人不想用。
小小的定位卡，其实就是井下人的身份证。把身份证收了，那还算人吗？
没了定位卡，在系统里就不存在了。没人知道下了井，没人知道在哪个巷道，没人知道是死是活。
消失了。
在一个本该有监控、有记录、有保障的工业系统里，消失了。
但地底下的瓦斯和煤尘，不会因为“不存在”就放过谁。
该炸的时候，照样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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