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陈彦长篇小说《主角》(2018年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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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的黄土高原上,秦腔是一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声音。
它不是精雕细琢的阳春白雪,是田间地头的嘶吼,是风沙里的呐喊,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把一辈子的喜怒哀乐都塞进嗓子里,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的东西。
唱秦腔的人,嗓子要好,心要硬,骨头要能扛得住压。
在陕西这片土地上,有一个女人,用几十年的时间,把秦腔唱成了自己的命。
她原本只是九岩沟一个不起眼的农村丫头,跟着舅舅进了县剧团,从烧火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了西北秦腔舞台的最中央。
她的名字,后来被无数人挂在嘴边,写进报纸,印在戏票上——忆秦娥。
这三个字,承载的不只是一个角儿的荣光,也装着她这一生走过的每一道坎,踩过的每一个坑,吃过的每一分苦。
台上的忆秦娥,水袖飞扬,腔调动人,是几十年难得一见的秦腔名角。
而台下那个真实的女人,她的人生轨迹,远比任何一出戏都要复杂,都要沉重,都要叫人唏嘘。
她的故事,从一把柴火燃起,烧了整整一生。
【1】从九岩沟到县剧团,一个烧火丫头的起点
九岩沟是陕西腹地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四面被黄土山包围,出行不便,消息闭塞,村子里的人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刨食吃。
村里的孩子,大多数的命运轨迹都是一样的——长大,干活,成家,老去,埋进黄土里。
易青娥,原名来弟,就是这个村子里长大的孩子。
来弟这个名字,一听就知道家里的期望。
父母盼着再生个儿子,她只是那个"等着弟弟来"的女孩。
在九岩沟的那些年,来弟的日常就是放羊,赶着羊群漫山坡跑,吃风吃土,嗓子倒是练得亮堂,但那也不过是跟着大人们吼出来的,从来没经过任何调教,更谈不上什么艺术训练。
她的命运轨迹第一次出现转折,是因为她的舅舅胡三元。
胡三元是县剧团里的司鼓手,在整个宁州县的秦腔圈子里,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他打鼓打得好,节奏稳,力度准,台上的演员都愿意跟着他的鼓点走。但这个人性子太烈,脾气太倔,跟剧团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处不来。
他看不惯的事情要说,说不过的时候要吵,吵不赢的时候要摔东西,人缘一塌糊涂,在剧团里是出了名的刺头。
就是这样一个人,有一天回了趟九岩沟,把外甥女来弟带进了县剧团。
带她进来的原因很实际——家里养不起,剧团里能混口饭吃,先安置了再说。
进了剧团,胡三元给来弟改了名字,叫易青娥。他说来弟这名字太土,进了剧团就得有个上台面的名字。
名字改了,但易青娥在剧团里的处境,跟她在九岩沟放羊的时候并没有本质区别。
剧团里的孩子,要么家里本来就有学戏的底子,要么进来之前经过了挑选,多少有点天分。
易青娥既没底子,也没经过挑选,完全就是舅舅带进来的。
她不敢唱,因为一开口就跑调,怕被人笑话。剧团里的学员私下里嚼舌根,说这丫头是个哑巴,说她根本不是来学戏的,就是来蹭饭吃的。
第一个认真打量她的人,是花彩香。
花彩香是剧团里的老演员,眼光毒,对嗓子特别敏感。
她强行让易青娥开口,易青娥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声来。
就这一声,花彩香听出了苗头——这嗓子音域宽,有甜劲儿,是把好嗓子,只要有人好好教,将来能成事。
可惜这话还没落到实处,剧团里就出了变故。
胡三元出事了。
他跟剧团管理层的矛盾由来已久,某次演出中出了事故,责任认定最终落到了他头上。
他被带走,判了刑,就这么从剧团里消失了。
舅舅这座靠山一倒,易青娥在剧团里的处境立刻就不一样了。
主管剧团日常事务的黄正大,直接把她从学员班调进了伙房,让她烧火。
这一调,意味着易青娥的学戏之路还没开始就已经中断。
她从学员变成了杂役,每天的任务是把灶膛里的火烧旺,把锅刷干净,把饭做出来。
剧团里的其他孩子在台上练功,她在伙房里熏烟;别人吊嗓子练身段,她刷碗洗菜。
住的地方是伙房旁边的一间小破屋,冬天四面透风,夏天漏雨。这样的日子,她在伙房里一待就是好几年。
在这段最难熬的岁月里,易青娥遭遇了一件影响她此后整个人生的事情。
伙房里有个二厨,叫廖耀辉,四十多岁,在剧团里有过不干净的前科。
易青娥在伙房待了两三年,长到十四五岁,开始显出姑娘家的模样,廖耀辉就起了歹心。
他有事没事往她跟前凑,说话的方式不对劲,眼神也不对劲。
某个深夜,廖耀辉摸进了易青娥住的地方,想对她下手。
危急时刻,宋师从睡梦中惊醒,抄起一条板凳砸了下去,廖耀辉没能得逞,易青娥保住了清白。
事后宋师劝她别声张,说这种事闹出去,受委屈的还是女孩家。
剧团对廖耀辉的处理方式,不过是把人辞退了事,轻描淡写地翻了篇。
事情压下去了,但谣言压不住。
这件事在剧团里传开之后,不知道被谁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
等到易青娥后来成了角儿,那些眼红她的人把这件事翻出来大肆渲染,说她名气是靠不干净的手段得来的,说她十四岁就和伙房的厨子有染,话说得极其难听。
易青娥气不过,专门跑去医院做了检查,开了一张清白的证明。
可那张证明什么都没能改变。谣言一旦传开,任何解释在别人眼里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用清清白白的证明换来的,是更多的闲言碎语和更深的积怨。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易青娥心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它让她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对男女之间的事产生了根深蒂固的防备,也让她很难真正地信任一个人。
在伙房熬了几年之后,易青娥的命运出现了第二次转折,而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改变她人生走向的转折。
苟存忠是剧团里的老艺人,唱了一辈子秦腔,是个真正懂戏的人。
他的眼光极准,在伙房里一眼就看出了易青娥身上压着的那股子天分。
苟存忠开始私下里教她练功。
练功的方式极为刻苦,让她含着水对着井口喊,一遍又一遍,喊到水从鼻孔里呛出来,喊到嗓子冒烟,才算完。
其他几位有经验的老艺人也相继加入进来,把各自的本事一点一点传给她。
易青娥自己也肯吃苦,这一点是旁人公认的。
别人练一遍,她练十遍;别人收工睡觉,她接着压腿拉筋。
她的悟性算不上顶尖,但她的韧劲儿没有人能比。
就这样,经年累月地磨下去,她一点一点从伙房挪到了台边,从台边走到了台上。
她的身段越来越稳,嗓子越来越有劲儿,台上的状态越来越出挑,开始从配角往主角的位置上走。
十八岁那年,易青娥凭一出《白蛇传》,在县里炸开了锅。
省城的报纸专门报道了她,照片登在版面上,标题印得很大。
有人看了她的演出,称她是中国版的"奥黛丽·赫本",说她天生就是唱秦腔的料。
从那之后,她的名字在宁州县开始被人叫响,观众慕名而来,场场爆满。
不久之后,她从县剧团调进了省剧团,从宁州走向了更大的舞台。
名字也在那之后改成了忆秦娥。
这三个字,从此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标签。
在县剧团最后那几年,易青娥与同团学员封潇潇之间,有过一段平静的情谊。
封潇潇出身书香门第,文武戏都拿得起来,为人温和,从不看轻人。
两人排练《白蛇传》时,一个演许仙,一个演白娘子,台上配合默契,台下也生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
但这段情分,随着易青娥调去省剧团而慢慢断了音讯,无声无息地散了。
封潇潇此后再没有走出那段情绪,终身未娶,后来被人看见时,常常是一副落寞的样子。
而调去省剧团的忆秦娥,很快就遇上了另一个人,遇上了一段彻底改变她人生走向的关系。
【2】进入省城,名气与麻烦一起来
忆秦娥调进省剧团的时候,已经是宁州县里小有名气的角儿了。
但省城是另一个世界。
县里的名气在这里算不上什么,省剧团里有资历的演员多的是,谁都不会因为你在县里唱得好就高看你一眼。
忆秦娥刚进省剧团那段时间,处境说不上好,人生地不熟,团里的人际关系复杂,她又不是个擅长走动应酬的人,笨嘴拙舌,不懂来事儿,台上是角儿,台下像个不会说话的木头人。
省剧团的舞台比县里大,竞争也比县里激烈得多。
演员之间明争暗斗是常态,资源、角色、排练时间,什么都要争,什么都要抢。
忆秦娥进来了,就意味着原来那些人的份额可能要被分走一块,自然有人不欢迎她。
但忆秦娥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抢不走的。
那就是她的嗓子,和她在台上那种说不清楚从哪里来的感染力。
她唱戏,唱到动情处,台下的观众会跟着她一起发呆,一起落泪,一起屏住呼吸。
这不是技巧练出来的,这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是她从九岩沟放羊时就带着的那股劲儿,经过苟存忠等老艺人多年的打磨,在舞台上开了花。
她在省剧团站稳脚跟,靠的就是这个。
名气渐渐起来了,排在她前面的演员开始感受到压力,观众点名要看她演的戏,剧团的安排也开始向她倾斜。她成了省剧团的台柱子,成了整个西北秦腔圈子里绕不开的名字。
名气带来了掌声,带来了荣光,也带来了麻烦。
在省剧团,有一个叫刘红兵的人开始出现在忆秦娥的生活里。
刘红兵是北山地区行署副专员的儿子,家里有权有势,但他自己没什么正经营生,靠着父亲积累下来的关系在各处混。
这个人追女人有一套,甜言蜜语说得顺溜,行动上也够积极,在追忆秦娥之前,换过的女朋友不止一两个。
他在一次演出上看了忆秦娥的戏,之后便开始了对她的追求。
这种追求用"死缠烂打"来形容不为过——他到处对人说忆秦娥是他女朋友、他未婚妻,东西直接往她宿舍门口放,不给她任何表态的机会。
在县剧团的时候,还有封潇潇和其他熟悉的同事帮着挡一挡,但到了省剧团,忆秦娥身边没有能帮衬的人,一切只能靠自己应对。
忆秦娥心里对刘红兵是反感的,但她不擅长拒绝,也不知道怎么强硬地划清界限。偏偏这时候,廖耀辉那桩旧事又被人翻出来,在省剧团里传得沸沸扬扬。
旧事重提,对忆秦娥的名声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刘红兵在这个时候的一系列行为,让忆秦娥的处境更加复杂。
她被逼到了一个两难的位置,左右为难之下,做出了一个她此后回想起来都觉得难以解释的决定——接受了刘红兵的追求。
二十岁那年,忆秦娥与刘红兵领了结婚证。
婚礼办得简单,没有太多热闹。忆秦娥当时的心情,与其说是喜悦,不如说是茫然。她不确定自己做的是不是对的,但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她只能往前走。
婚后的日子,刘红兵的本性很快就显出来了。
他是个没有恒心的人,三分钟热度过了,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来。忆秦娥常年在外演出,下乡一走就是十天半月,家里的事情落不到他身上,他也不愿意主动承担什么。
结婚第二年,忆秦娥怀孕了。
这不是意外,是她自己的决定。那几年她的演出任务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场次多,路程远,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她想借着生孩子歇一口气,缓一缓这几年积累下来的疲惫。
孩子出生了,是个儿子,取名刘忆。
忆秦娥生完孩子,在家坐完月子,又回到了舞台上。
她与刘红兵之间的关系,在这一段时间里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裂痕。
刘红兵没有把家庭当作需要认真对待的事,他的时间和精力更多地用在了自己的社交应酬上,对忆秦娥和孩子的关注越来越少。
刘忆两岁的时候,忆秦娥开始察觉孩子的发育状况与同龄孩子有些不一样。
该会说话的年纪,他说的词极少;该开始和人有正常眼神交流的时候,他时常神情涣散,反应迟钝。
忆秦娥抱着孩子去医院做了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她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把那张报告看了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3】儿子确诊,婚姻的裂痕无法弥合
医院的诊断,清楚地写在那张检查报告上:先天性智力低下,不可逆转。
忆秦娥带着刘忆跑遍了省里能找到的医院,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她不甘心,又专程去了北京,找了更权威的专家,结果还是一样。
每一次听到相同的诊断,都像是在已经结了痂的伤口上重新划一刀。
她在追问孩子的病因时,医生提到,备孕期间父方长期大量饮酒,是诱发这类问题的重要因素之一。
刘红兵从婚前喝到婚后,这一点忆秦娥心里清楚,但她把这个信息默默压了下去,没有爆发,没有当面质问,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了肚子里。
她能做的,只有接受这个现实,然后带着这个孩子,尽力过下去。
儿子刘忆确诊之后,家里的气氛变得沉重。
刘红兵面对这件事,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担当,反而开始变得越来越躲闪,越来越不着家。
忆秦娥一边要应付剧团里繁重的演出任务,一边要照顾这个需要格外费心的孩子,一边还要独自撑着这个实际上已经摇摇欲坠的家。
她从来没有在人前大声诉苦过。
台上的忆秦娥依旧光彩照人,扮上妆,出了台,是万人追捧的秦腔名角;台下,她只是一个背着一堆事情硬扛的普通女人。
刘红兵在这段时间里,开始在外面拈花惹草。
起初只是些风言风语,后来事情越来越明显。
有一次忆秦娥提前结束外地的演出,回到家里,推开卧室的门,眼前的场景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没有在门口哭闹,没有当场爆发,放下手里的行李,转身走出了那个房间。
那之后,这段婚姻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
忆秦娥为了刘忆忍了将近两年。她知道这段关系已经走到了尽头,但她不愿意让孩子在这个年纪就失去一个完整的家,哪怕这个家早就已经千疮百孔。
两年里,刘红兵一边在家里装出一副还在继续的样子,一边在外面的事越陷越深。最终,他主动提出了离婚。
促成他做这个决定的,不是什么良心发现,是外面的女人怀了孩子,等不及了。
离婚手续办完,刘忆跟着忆秦娥。
这段婚姻就这样收了场。
忆秦娥带着一个智力有缺陷的孩子,一个人继续走。
她背着刘忆四处求医,尝试各种可能的治疗方法,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失望,但她没有停过。
演出的行程她照样接,不演出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没有办法给刘忆提供更好的医疗条件和生活保障。
台上唱戏,台下带孩子,两件事她同时撑着,没有人帮她,她也没有主动向任何人开口求助。
离婚之后,追她的人依然不少。
名气大,人又漂亮,喜欢她的人自然多。但忆秦娥对感情这件事已经有了深入骨髓的谨慎。
她不是不想被人好好对待,只是经历过之后,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能力分辨,什么样的人是真的靠得住的。
在这段独自撑着的岁月里,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刘忆身上,放在舞台上。刘忆在她心里的分量,比任何东西都要重。
就在这段时间里,一个叫石怀玉的人,出现在了她的生活里。
石怀玉是个画家,搞抽象画,在省城的文艺圈子里有点名气。
他追忆秦娥的方式,和刘红兵那种不管不顾的粗野劲儿完全不同。
他懂艺术,说起话来有条有理,对忆秦娥在舞台上的表现有一套自己的见解和解读,让她觉得这个人是真的在认真看她、认真理解她。
两个都在艺术圈子里的人,慢慢走近,走到了一起。
忆秦娥再婚了。
她以为,这一次找到了一个真正懂自己的人。
但婚后的现实,很快打碎了她的这个判断。
石怀玉婚前的那些懂得和体谅,在婚后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对忆秦娥的感情,更像是对一件艺术品的迷恋,而不是对一个真实的人的爱。
他要画她,要画舞台上那个光彩夺目的秦腔皇后,画她扮上妆的每一种样子。
为了画画,他不允许忆秦娥出去演出。
他把她留在家里,让她当模特,保持姿势,一画就是一整天。
剧团有排练,演出有行程,刘忆在外面等着被接,这些事情在石怀玉眼里统统不重要,他的画才是最重要的。
忆秦娥在这段婚姻里,开始感受到一种比以前更深的压抑。
她的整个人,被石怀玉的需求框了起来,动弹不得。
而更让她无法容忍的事情,还在后头。
石怀玉嫌刘忆在家里碍事。
一个智力有缺陷的孩子,在家里跑来跑去,打断他的思路,影响他的状态,让他没办法专心作画。他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给刘忆喂安眠药。
让孩子睡过去,他就可以安安静静地画画了。
药品说明书上标注的最大用量是四粒,他给刘忆一次喂了五粒。
忆秦娥发现这件事之后,她对这段婚姻,对石怀玉这个人,彻底死了心。
她做好了离开的打算。
然而,在她准备离开的那段时间里,一件她做梦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让这段已经破碎的婚姻,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走向了终点,也让忆秦娥的人生,跌入了最深的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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