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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 语

xing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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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召国

黄巢尖下山冲四十担田,一弯一扭地排布着。站在高处,看到它们似是游龙骨节一般,作扭动的态势,人们因此把这山冲唤作“蟠龙冲”。杏语尊祖,明洪武年间,从江西鄱阳一箩一担挑到蟠龙冲扎根散叶。子孙真是兴旺,族居在此,如今已经人多地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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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语不是什么名人,她是我远房姑妈家的第三个女儿,辛亥年她出世。生她之前,姑妈胎动很躁,心想这回该如愿生个儿子,能传宗接代了。当房间阵痛的呻吟停歇后,接生的王嫂支吾说:“还……还是个丫头。”姑妈听到后,心里一冷,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快掐人中,快掐人中!”有人慌忙喊。掐人中,姑妈还是眼皮夹着铁紧。

杏语三奶奶颠簸着小脚,从家中搲了两勺红糖放在大碗里,用热开水冲和,捏着姑妈鼻子,让她张嘴灌进去。三奶奶知道姑妈低血糖,产后极度虚弱,补点糖分会好些。缓缓地,姑妈睁眼醒来,大个泪珠子滴落枕边。还是生丫头,姑妈总觉得对不住姑爷。他是个忠厚老实人,只想一家人平安过日子。姑妈觉得自己不争气,让他连输好几场,往后活计会压跨这泥腿汉子的腰。

杏语的三爷爷坐在椅子上打了个盹,三奶奶搲糖的急促声惊醒了他。他站起身,伸了个腰肢,来了点精气神,欲问三奶奶为何急,三奶奶却从墙角闪走了,小脚扭来歪去。他老人家泡了壶“黄巢大片”慢饮,一边在院中晒太阳。三奶奶一手端碗,一手推院门又进来了。她压低声音说:“老头子,许姑娘又生了个丫头,难为这个贤德的侄媳妇了,可生这么多的丫头往后怎么干?尽是‘人家人’。”三爷爷怼过去:“‘人家人’就不是人了,什么怎么干?一个茅草叶上蹲个露水珠子!有什么好嘘的。”三奶奶自知言失,急忙辩白道:“我不是为他们想么,十指望生个儿子,以后就不用生了。你说容易,生养一回掏空身子一次,许姑娘差点人都昏过去了,这不,送点红糖喝喝,她回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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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三爷爷在蟠龙冲算个名角色。他年少在汤池精诚初小那读了点书。避战乱,又上仙米尖那儿,跟老道士学了几年。识书水平大有提高,算个“老书底子”了,有学究之态。

老道教三爷爷两个经世之用的本领。一是扎除却筋骨疼痛的药酒,二是给逝者找葬坟穴位的堪舆术。黄巢尖一带灌木根、荆棘枝、野生果等都可入酒作药,去风寒湿气,强筋壮骨。给逝者找坟穴,如果坟向实在难判,老道交待三爷爷,随地拣个硬朗树棍,抛向空中,就按树棍落地方向葬坟,这是天机,逝者能安息,凡人也不能和你抬杠。这二术,既能混活人饭吃,又能混死人饭吃。

歧黄之术疗效显现缓慢。真正让三爷爷走红的人是本家侄子辈大队书记。这个人文化不高,在部队当了几年兵,入了党,朝气蓬勃,退伍回来当选为大队书记。他人很正派有干劲,带领群众在黄巢尖学大寨,学战狼窝掌,改山造梯田种粮,为蟠龙冲人家缸里米谷长三尺。开山炸石高强度劳动,书记腰椎疼痛得很,活场不能一天没有指挥,安庆麝香活血止痛膏贴了一大稻箩都不管经。书记娘子建议他喝三爷爷扎的药酒。书记脸带愠色:“放屁!怎么能喝牛鬼蛇神的迷魂汤?”一身正气凛然的样子。后来疼得实在无法,算病急乱投医到三爷爷的药酒屋。没料想,几瓶喝完后,腰椎疼痛的书记又生龙活虎了。这回人们真的看到了疗效,私下里给三爷爷做广告去了。

三爷爷家终于门庭若市,生活开始滋润起来。有了物力,也濡养了三爷爷儒风。吸烟,喝茶,读诗,养生,蟠龙冲只有三爷爷一个人有这个条件;书记侄子清风廉政,威望高。都是本家,族人心中他俩是望人,红白喜事都要请他俩到场,坐住阵势。

既然会读诗,诗书没有错讲的。新时代,蟠龙冲人家起名儿,大都请三爷爷根据生辰八字、四时八节、木植花卉、精神气节等给定夺。三爷爷经常讲,你叫国栋多好,将来当了县长,还能往上升,因为这名字明摆着合身份。你名叫阿牛,但广播电台天天讲县长是牛,假如是土命,遇水泥牛就入海了,前途难卜,我们朱家要防患于未然,不能起错名字,和“天地人”反克。于是家里人出世起名,三爷爷更是当仁不让,这也成了他的癖好。

三奶奶糖碗还拿在手中,眼睛注视着稻箩里刚孵出的一窝唧唧鸡雏。“老奶奶,有了,你看这杏花开,蜜蜂忙,‘红杏枝头春意闹’啊!快去告诉侄子,这三丫头的名字就叫‘杏语’!”三奶奶又一颠一拐地转墙角忙去传话了。

于是蟠龙冲就有了姑娘杏语,好有诗意的名字。

杏语家穷,八九岁去村小学破蒙学文化。放学后,要么去田野打猪草喂猪,要么去山中耙松毛,捡枯松枝烧锅。更多的时候,他帮父母烧煮浆洗。姑妈说,女孩子家从小就要自持学做家务活,辛勤苦做才是女子的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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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充满阳光,充满趣味。一边打猪草,杏语一边可以挖小雪蒜腌着吃,还可以摘到酸木苔、树莓、橙粒子尝鲜。耙柴捡到一窝窝雁菇,来家就鸡蛋花糊粉,是农家秋风里的滋养品。寒冬里,阳光照得松毛糖白霜霜的,杏语他们用耙子抓下松枝来,吁到嘴里,好甜!

山野里的浆果汁、园地里的瓜菜、米缸里时断时续的返销粮,还有黄巢尖那清清的山泉水,把杏语滋养到十八岁。她胸脯饱满起来,身子结实却苗条,整天地登山爬树,练就手脚很有一把力气。

家庭的困境需要改变,姑娘大了,也要自己挣嫁妆。当时流向江浙的打工潮还没兴起,蟠龙冲一带由能者领头,拉起青壮年队伍,去岳西、潜山开山修毛石路,背井离乡讨生活。

这里的人把这份事业叫作“干石工〞,把工人叫做“石猴子”“扒碴子的”。这是项高危的工作,打钎,装药,引爆,撬石都要冒着生命危险,哑炮和塌方更叫工人们在死亡边缘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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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杏花开,杏语的舅舅拉起了一个三十多人的队伍,开拔去岳西头陀修路。杏语的母亲央求舅舅带上杏语。舅舅说这都是男人干的事,小姑娘家不适合。杏语母亲说,舅舅带着才放心,她可以做炊事员煮饭、烧菜、洗衣,算舅舅多养一个孩子。话讲到这份上,舅舅只好带上杏语,开始闯江湖了。

三十多人到头陀河边的一个村庄住下来,租民房睡大通铺,或用毛竹油毡搭简易大棚住下一部分人来。一个中队,俗称“一个棚子”。舅舅把杏语送到有相仿年龄女孩的农家作伴住。

出门都是挣钱的。队长负责接方量,按做出活金额百分之五抽开班费和劳务费,这不是秘密,是棚子里不成文的收入分配规定。有贪婪者多抽两个百分点,二年势必造成人马流向其他营盘。队长抽走报酬后,剩下的劳动金额,减去伙食费,按工分摊到每个人,散棚子时大家带钱回家。如遇硬石方太多或高填方,那工人们干活时间熬长,工价低,收入就很不景气,大家称“冒掉”了,意思是工时收入没有达到预期水平。

队长是有威风的。一般蓝的卡上衣不扣扣子,披在肩上。左口袋装“东海”烟,拿给技术员抽;右口袋装“双猫”烟,每天在工地上散几遍,因为活要靠大家做。一般队长都有过硬的本事,在石壁上哪开眼放炮,炮眼打多深,炮口方向朝哪,甚至石块飞到哪个方向,他们根据石情,都能作出较准确的判断。他们最大本事的,能在屋檐沟后山石坎上放炮。“嗡隆”一声闷响,山坎石方松动了,房子却毫发无损,让你不得不佩服队长的超人之处。我堂二哥年轻时做“石猴子”,追求堂二嫂,堂二嫂生得标标致致,又能干,确实是一房好媳妇。但堂二哥家里兄弟多,堂二嫂父亲就是不允。堂二哥帮二嫂家开屋檐沟,放了不飞石子的两炮,让堂二嫂父亲刮目相待,颔首点头。二哥这土爆破专家,后来也当上了队长,拉一班人上霍山开山豁修小水电站坝子,家庭从此发了迹。

杏语每天早四点就要起床,烧大锅饭,炒一个菜,白干、萝卜、茄子、瓠子什么的,随季节变换。工人们六点之前,要赶到活场。活累要吃饱,一天三顿都煮干饭吃。每星期加两次大餐,红烧猪肉。舅舅叫杏语称足五花肉,切一拃长的大块,大柴火红烧,老酱上色,烧焦肉皮,焖出油滋,工人们大口吃肉杀馋,润活筋骨。杏语虽在年青花季,在老家耳闻目染了做乡厨父亲的烹调技艺,却能烧出众口称赞的肉香。

中午工人们省时往返,杏语要把饭菜挑到工地上。一担铁桶放肩上,一头是饭,一头是菜。山路一弯一扭,扁担在肩膀上,要不断转前后,左右换肩。路两旁荆棘丛生,牵绊铁桶不断。杏语走得歪歪斜斜,微热胀红了她的脸,鬓角头发微卷,似绿叶衬海棠,倒添得了许多妩媚。好累人,看工人们却在云中扒石子铺路,似乎能扯下片云彩擦汗。看似对面,跑要半天。好在沿途花开,鸟语不停,让杏语不落个满路寂寞。一步一个艰辛把饭菜送到高山峭壁间,杏语站在一棵檀树下,用毛巾擦汗,好歇歇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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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工人们吃完,杏语挑着空桶下山来。洗净餐具后,又把工人们换洗衣服和蔬菜,挑到头陀河边清洗。山高涧寒,衣物繁多,多是土布织就,杏语一双手搓得蜕了皮。年轻人就是有抗劲,杏语从不叫一声苦,没喊过一句累。三十多人的用水,也是杏语一担担地从头陀河挑到工棚。腿跑酸了,在石径上打个趔趄,满担水只剩下一半,咬咬牙,继续往河坡上的人家赶,倒是马尾辫挺精神地抖动着。清流倒进水缸里,杏语就缸水面子,照鉴自己,发现自己一双眼睛大而明察,清波荡漾,好似会说话儿。

头陀河在村落下朝东南弯去,有阳光照耀的时候,满河金光,粼粼的浪刺得人要捂住眼。两岸的野花,五颜六色的,生长在河石间。它们在山口吹来的风中摇曳着,让人能嗅出甜味。杏语搓衣抬头,看对岸一棵榆树上有一对喜鹊站在榆钱枝上。她呆住了,双手僵持着,这好像蟠龙冲那棵大榆树,还有那欢跳的花喜鹊。好想蟠龙冲的娘了,两行热泪流到了腮边。来到头陀河边一个多月了,没见爹娘,杏语这才觉得自己在漂泊流浪,好似头陀河上漂浮的树叶,在石头间回旋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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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头陀河经常山洪暴发,红黄的河水像猛龙在山间河道里窜跃。待河水清净下来,杏语拿上桃木梳、香皂,去河边洗头,这几个月来,她渴望洗头。两天不洗,就觉得头痒。她偶尔在河边的山径上,撞见一个皓齿明眸的青年学生,心就“突突”地跳起来,脸急忙偏向山边。有时为古老的戏文故事,多愁善感起来。满怀的心事不敢和别人坦率透露,嗓子有时发痒痒,想唱出个痛快。这不,杏语在河边,瞅着流动的河水,启开了嗓子:“上河里的鸭子下河里的鹅,一对对毛眼眼照哥哥。煮了那个钱钱下了那个米,大路上搂柴瞭一瞭你……”杏语嗓音天生清亮柔婉,颤音波动着风情。杏语好想唱歌,今年的杏语长大了。

杏语在舅舅的工棚做炊餐,并不轻松的一副担子,舅舅给她记整工。今年有个600元的收入,年底舅舅带给自己的姐姐。杏语家的生活和润了不少,不再那么急巴巴的了。此时,杏语大姐已出阁嫁人,弟弟也读初中了。

两年后,舅舅带着工友们转战潜山野寨,修通往天柱山风景区的路。营盘差不多铁打,兵的确是流动的。初中毕业的大林来到了“棚子”里谋生。这孩子头脑灵活,又有文化,舅舅叫他当会计管账。

舅舅很器重大林这个年轻人。遇到大的活计,都叫上大林。石炮放完后,大师傅用钢钎撬动巨石缝隙,很容易塌方,对石下扒碴子的工人构成威胁。舅舅总让大林站在大师傅旁观察,有险情就吆喝一声,大林眼头灵活。大林学生出身,手柔软一些,又不大,遇到哑炮,排除险情,舅舅让大林做。大林轻轻掏下炮眼口塞的炸药包油纸,一只手拿带雷管的导火线,一只手托着,让带雷管的导火线悬在钎打的石洞中间,防碰撞引爆,引爆后果会不堪设想。大林总小心翼翼,一身冷汗地拿出导火线雷管。再让大师傅重新上导火线燃爆炸石。大林是个心细的人,不像一般石工鲁莽冲动。

野寨的山间槐花开放如雪,空气中充斥着香甜。泡桐紫色的花罩着杏语他们所住的村庄,山湾里坡田的小麦正在灌浆,豌豆藤蔓扭曲地缠住麦子青秸,悬挂着串串青绿泛白的豆荚。这春尾里,既有萌生,又有好多东西走向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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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长了,大家下班来,太阳仍在西照。又是中队加餐,杏语用脸盆盛上红烧肉,舅舅早上就准备了塑料壶装的烧酒。今天大家要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出门人在外,难得的痛快酣畅。酒饭之后,杏语和东家女儿仙竹收拾锅灶碗盏。

天气温和,酒力又不作怪,大家聚在一起消闲。场坪上,大家先比力气大小,当然参与者都是小年青,中年人只关心家里猪娃、孩娃,他们吸着烟,看年青人活力四射的表演,年青人才是生命乐章中最激荡跳动的音符。

“抵杠子”类似于拔河活动,都是赛力气。不过“抵杠子”是两人赛,单手掌抵杠端向中间推,推得对手移动位置,几次站不住脚,就算战胜了对手。随手拿到抬石头的竹杠,就可比试。年青人好胜自负,谁都想夺冠,做一个群体的佼佼者。力气大,石膛里玩石头可以出风头,称大师兄,嘲笑那些没有精气神的人。单手举板车轮,能举80多下的,耐力非常恒大,小伙子们举得脸像紫猪肝,汗顺鬓从下巴尖滴下,为了最后裁决胜局的一两下,没有哪个小伙子手发软,肱肌收缩成个大疙瘩。搬石磙在场坪上转三圈,既要耐力,更要爆发力强大。当然,抱着这“石沉沉”在场坪上能转两圈的人就不多了。转三圈是极限,全凭吃过的酒力和内心的要强。到野寨来后,只有队长表弟大春子创造过这样的奇迹,那要仙竹倚在泡桐树干上,脉脉注视他笑才有的奇迹。现在大春子要出酒气,他要抱着石磙转三圈,赢得仙竹动情的笑容。他幻化石磙就是仙竹,要坚定信念,举重若轻,抱着转完这三圈。他必须要有强大的力量,取悦仙竹,打动芳心。

仙竹是东家的大女儿,和杏语作伴同寝。仙竹身杆条生得就像屋旁的水竹,修长苗条,清爽挺拔。最可爱的是她那张脸,脂凝白嫩。你要感叹野寨清甜的泉水,把这张脸养成一块水豆腐。虽是山里姑娘,却生在天柱山风景区附近,不缺少见识。仙竹见人落落大方,谈吐自然。杏语和她同床作伴,成了亲密无间的姐妹。

比力气的活动高潮劲儿逐渐退去,比“武”告下一个段落,于是文艺表演又搞起来。

大山哥高考落榜,准备干半年石工,攒个300块钱,下一年去复读考大学,跳农门。他平时不苟言笑,男中音浑厚如钟。他演唱《我的中国心》《十五的月亮》,他用白大手巾披在肩上,用高梁秸做出副眼镜,活脱脱的张明敏形象。他目光上扬,吐出的字音慷慨激昂,荡气回肠,在场坪上赢得一片喝彩声,大山哥,手牵直大手巾的两端,向掌声深情鞠躬致谢。

队长表弟大春子既能武,又能文,算是个能人。他演唱《原野牧歌》《牧羊曲》,这与仙竹还是有关联的。仙竹的出奇白嫩,棚子里的年青人都绰号她“白无瑕”,白无瑕她在嵩山的泉涧旁牧羊。好几个年青人对仙竹,有好感。但这眉目传情的事是神奇的,仙竹只认上了大春子。她从小听寨子里老年人讲,古时候,寨子里的乔国老,就把小乔应许给舒城的儒将军周瑜,成就了赤壁战绩,舒城能文能武的小伙子值得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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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春子告知仙竹,舒城是“鱼米之乡〞,中秋节、元宵节吃的汤圆,大到一碗装一个。红糖黑芝麻馅、干丁肉末馅的汤圆,饭量小的,一顿吃一个就够。龙河口水库里的鱼,大到三五十斤,鱼肚肉膘肥臃肿,腌吃满口咸香,好下饭。鱼头脑鲜得就不能讲了,哪个人头脑不好使,可吃这水库的鱼头脑补补,最后会聪明起来,不再傻冒。恋爱的历程本来就充满了新奇,周瑜家乡的标致人,那大而甜的汤圆,那肥鱼,充斥在仙竹的脑壳里。比野寨的山芋片、笋干片有味道,仙竹对大春子的信念逐渐坚定起来。

一个暴雨天歇活,大春子向队长要求预支30元,说是寄回家,让家人度春荒。队长瞟了一眼表弟,从他不定的眼神中,似乎捕捉到了异样的事态发展信息。队长沉思一会儿,又猛吸一口烟,喊大林支钱给他表弟。那天,大春子和仙竹先后从村寨消失。原来大春子用这钱,给仙竹买了毛巾、草帽等夏令用品。剩下25元塞给仙竹,并带她去天柱汽车站,看一天有几班客车去舒城。

大春子这两首歌,他不管牧羊人是在野果香、山花俏的嵩山,不管辽阔草原,美丽山冈群群牛羊,他只想借歌声表达要和仙竹诉说衷肠,和她一起和她一起地久天长。

好多个晚上,杏语和仙竹头对头睡觉。仙竹问过舒城一碗装一个的大汤圆,问过水库浪花里的肥鱼,也打听过大春子一家的情况,杏语知之甚少。杏语告诉仙竹,三月三我们还吃蒿子粑粑粑住自己的魂魄在阳间;九月九重阳节粉米做小汤粑粑煮鸡汤吃喝……但仙竹一直没和杏语说过,天柱山一天有几班车去舒城。人心隔肚皮,同寝不相知。

杏语清亮的嗓音,向场坪外扩张,似乎把仙竹倚靠着的泡桐树花震落,几朵紫色急刷刷地落地。仙竹家门口老石榴蓓蕾初绽火红,应该也是杏语的歌声给抖动开的。杏语唱《龙船调》,“妹娃要过河,是哪个来推我嘛?〞尽管杏语唱腔里带着模仿,听的人都答道:“还不是我来推你嘛!”欢快似乎升跃到了顶峰,可大林一脸的不悦,他总觉得推杏语的只能他一个人,别人不允许靠近杏语。当杏语演唱《摘石榴》时,大林冲到杏语旁和他对唱,杏语嗔怪的唱腔:“哪一个讨债鬼隔墻砸砖头?!”大林捂着脸唱答:“砸砖头还不是约你去遛遛!”杏语唱歌,只是为心里不再堵得慌,她没想在这歌声里寻心思,大林冲上来,她很意外。她出门是渡济家穷的,何况队长舅舅平时对她很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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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语还是爱唱歌。初夏的夜晚,她和仙竹躺在床上,看窗外半轮月亮和满天繁星。她俩唱起《小河淌水》。很应景,月亮出来亮汪汪,照在山坡上的村庄,一阵阵清风吹来。哥啊哥啊,你还听见阿妹叫你!杏语尖细甜润的嗓音,舒缓灵动的声息,让《小河淌水》像一白鸽,扇动着翅膀,飞出窗棂,飞出黑夜,巡回于蓝天白云之间。在棚子里的大林,听到杏语的歌声,一夜难眠,全身松软无力。

此后,杏语中午送饭,大林子在高处,老远看到,飞奔下山,接过担子,一肩挑到活场。傍晚,帮杏语把水缸挑得满满的,减轻杏语肩上负担。阴雨天,不上活场,别人打扑克,大林就帮杏语往灶膛里添柴火。

腊月初,工棚又散伙了,大家带着不薄的血汗钱,各回各家。杏语回来后,把工钱交给爸妈,自己留下40元,买女儿家生活所需。杏语上到黄巢尖耙了堆松毛,又劈了堆松枝,准备过年烧。腊月初八,蟠龙冲下了大雪,天地间一片白茫。有两个人踏雪蹒跚而上,往冲垴的杏语家而去,那是队长领着大林去杏语家提亲。

杏语父母找来三爷爷、老书记掌阵,队长舅舅提议,杏语父母约束大林子几句,这婚姻就算协约好了。

是劳动让年青人结了缘。杏语把松枝塞满灶膛,满膛的火红,映着她那娟秀的脸庞。听着长辈们的话语,她知道新生活要开始了。

后记:

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这其间,英雄有英雄的壮举,平民有平民的守卫。

大林和杏语打工、创业、陪读、儿女上大学、买车买房、带孙子。岁岁年年平淡出奇,日日夜夜艰辛乏味,但周全了一个家,赢得了圆满,收获了一份沉甸甸的功德。

仙竹为了意中人,一天早上从天柱汽车站搭车到舒城,奔到蟠龙冲和大春子成了家。随后,大春子去杭州创业成功,身家千万。有了钱,人生故事的版本就不一定按常规书写。天下人可同咽糟糠,很难共享富足。这似乎不合逻辑,又是正常演绎。大春子离开了仙竹,他们没有天长地久。现实给仙竹抽了一个大嘴巴,她只好擦擦眼泪,吞下嘴角的血,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因为生活还要继续。

大山哥通过在汤池中学复读,考上了安徽大学法律系。毕业后进司法局工作,做到副局长的位置。他茶余酒后,不提自己“天之骄子〞岁月,因为他大学期间单相思失恋过,不吃不喝,辅导员老师亲自把他送回老家,让长辈开导,大山总以为这段生活瑜而有瑕。他对自己事业状况,讳莫如深,守口如瓶。唯独对在野寨扒碴子,干石工生活津津乐道,那段岁月似乎是他走向人生胜利最高光的前奏。

偶遇表妹杏语,看她脸上流露的笑容,我赞许她乐观,她继续笑着回答:“人一生睁眼闭眼就过去了,你不笑,还哭着过日子啊!”听后,我也学着给自己脸上添了三分笑容。

许召国先生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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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召国 ,中共党员,生于1967年4月 ,1982年9月—1985年7月在舒城师范普师班学习 。现供职于杜店中学教育集团,有文字散见于报刊、网络。

许召国先生美文系列

来源:舒城视听在线 文:许召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