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站到了。

火车刚一靠稳,我就把额头往车窗上一抵,外头站台上一片人头攒动,原本那点“总算出来玩一趟”的兴奋,一下子就散了个干净。十二个小时的硬座,真不是开玩笑的,腰像断成了两截,腿也不是自己的了。我怀里抱着小杰,这小子六岁了,睡着了还死沉死沉的,口水沿着我袖子往下蹭,弄得我整个人又黏又烦。

“快点快点,别堵着道!”婆婆已经开始从座位底下掏包,动作急得跟抢似的。

公公拎着那个最大的编织袋,早早就挤到门口去了。陈明远抱着小雅,小雅两岁多,一路上哭了停停了哭,哭得嗓子都哑了,这会儿总算蔫了,脑袋歪在她爸肩膀上,眼睛半睁不睁。小姑子陈明珠和她老公周凯跟在后面,手里也都是袋子,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白。

七口人,像逃荒似的,从车厢里一点点往外挪。

我刚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没栽回座位上。小杰被晃醒了,迷迷瞪瞪抱着我脖子喊了声妈,又睡过去了。过道里挤得不透气,身上都是别人衣服蹭过来的味儿,泡面味、汗味、烟味、还有厕所门口那股说不出的怪味,全搅在一块儿,熏得人脑仁疼。

等真正踩到站台地面的那一刻,我才算活过来一点。

三月的西安有点冷,不是北京那种风抽脸的冷,是干巴巴地往皮肉里钻,鼻子一吸气,里面都发干。出站口那边乱哄哄的,接人的、拉客的、问住店的,嗓门一个赛一个大。有人操着陕西话在旁边吆喝,我听不太懂,就觉得耳朵嗡嗡响。

“在那儿呢!”婆婆突然拍了公公一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穿深蓝羽绒服的中年女人正站在栏杆外冲我们招手,脸上挂着笑。那笑吧,也不能说是假,就是看着不热乎,像提前练过八百遍,放在脸上给亲戚看的。

这是陈明远的二姨。

“哎呀到了到了,辛苦了啊!”二姨迎上来,先是看人,再看行李,目光在那几个大包小包上停了停,嘴角不明显地抽了一下,“你们这带得可真不少。”

婆婆立刻接上:“哪有啊,就几件衣服,还有点北京带来的吃的。”

“来就来了,还拿什么东西。”二姨嘴上客气,手上却没接,站那儿把我们从头扫到尾,像是在心里默默点数。

我抱着小杰站最后,没出声。陈明远叫了声二姨,二姨应得挺快,然后往外一挥手:“走吧,车停那边,挤挤就到了。”

又是这两个字,挤挤。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接下来几天,这俩字会跟咒语一样,翻来覆去往我耳朵里钻。

二姨开的是辆老款七座,外头看着就不大。她老公坐副驾,车窗开了一半,冲我们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之后就继续低头看手机,好像眼前这一堆人跟他没什么关系。

“后备箱塞塞,实在不行脚底下放,人先坐进去再说。”二姨一边说一边指挥。

九个人,一辆七座。

我跟陈明远对视了一眼,他那眼神我太熟了,意思就是,先忍忍。结婚这几年,他每次自己心里也知道不合适,但又不敢说的时候,都会这么看我。

我抱着小杰钻进第三排最里面,膝盖直接顶到前排椅背,连动都没法动。陈明珠和周凯挤我旁边,陈明远抱着小雅坐第二排,婆婆公公也挤那儿。车门一关,整个车厢像一个塞得满满的罐头,呼吸都不太顺。

车开起来以后,婆婆很快就聊上了:“二姐,你们这房子现在得涨不少吧?我听说明远说过,你们这小区位置挺好的。”

二姨嘴上说“不值钱不值钱”,可那股压不住的得意还是有。她一边开车一边说:“老房子了,也就住着方便。”

我从椅背缝里往外看,西安的街道方方正正的,城墙从窗边一闪而过,灰青色的砖在太阳底下有种旧旧的味道。换平时我可能会多看两眼,可这会儿我腰都快折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到地方,哪怕让我坐地上歇会儿都行。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拐进一个老小区。

楼都是六层,不高,外墙贴着那种很多年前流行的白瓷砖,脏得发灰,有些地方还掉了,露出里面的水泥。二姨停好车,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到了,六楼。”

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六楼,没电梯。

我那一瞬间,真想原地坐下不走了。

“东西多,大家多跑一趟啊。”二姨说完就领头往楼道里走。

小杰已经醒了,揉着眼睛问我:“妈妈,到了吗?”

“到了,你自己走,拉着我衣服。”

我一手拖行李箱,一手拽着孩子,进了那栋楼。楼道里黑黢黢的,声控灯一层亮一层不亮,走到三楼的时候,小杰有点怕,贴着我腿走。楼梯拐角堆着自行车、旧纸箱、破花盆,四楼门口还有一堆白菜拿报纸盖着,楼道里一股混着灰尘和油烟的味儿。

等爬到五楼,我已经喘得心口发紧,腿软得像踩棉花。六楼门开着,里面人声闹哄哄的。

我进去第一眼就觉得,完了。

这房子小得比我想的还夸张。

两室一厅,客厅不大,塞了沙发、茶几、电视柜,走路都得侧着身。地上铺着一块颜色都磨淡了的拼接地垫,角上还有一块翘起来。电视柜边上堆着杂物,鞋架爆满,地上也摆了好几双鞋,进门连个利落下脚的地方都难找。

“你们别嫌弃啊,家里就这样,挤是挤了点,将就几天。”二姨笑着说。

我没说话,就站那儿环顾了一圈。

二姨和二姨夫住主卧,表弟住次卧。表弟二十出头,房门紧闭着,里面键盘声噼里啪啦,时不时还能听见一句粗话,一听就是在打游戏。客厅沙发上已经堆好了一床被子,茶几上放着烟灰缸、遥控器、杂志,还有喝剩半瓶的矿泉水。

“我是这么想的啊,”二姨站在客厅中间开始分配,“主卧肯定我们住,次卧是小弟的,他晚上睡得晚。这个沙发能拉开,睡两个没问题。剩下的就打地铺,客厅和饭厅都能铺。”

空气安静了一下。

婆婆赶紧笑着接:“行啊,哪能挑呢,我们来都来了。”

陈明珠脸上的笑挂得有点僵,不过还是说:“我打地铺行,硬点对腰好。”

周凯看着没说话,嘴角动了动,大概也不太情愿。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我和陈明远。

我盯着那张沙发看了几秒,脑子里已经把尺寸量了一遍。一米四不到吧,撑死了。我们俩,再加两个孩子,怎么睡?

我正想开口,陈明远先替我答了:“沙发床我们睡,挤一挤就行。”

我差点气笑了。

又是挤一挤。

小杰在客厅里跑得飞快,差点把茶几上的矿泉水碰倒。我赶紧一把拉住他。小雅在我怀里哼唧,应该是又累又饿,我翻包找奶瓶,找得满头是汗。婆婆已经开始熟门熟路地看冰箱、看厨房,像到了自己家一样:“二姐,明天咱去菜市场买点新鲜菜,家里这么多人,得多备点。”

二姨嘴上答应着,转身进厨房做饭。公公一屁股坐沙发上开始刷视频,声音开得很大。二姨夫躲进主卧,门一关。表弟那屋门还是关着,一点没有出来打个招呼的意思。

我抱着小雅坐到沙发边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晚饭七点多才上桌。

四个菜,回锅肉、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量看着不少,可桌边一围就是九口人,再加两个孩子,筷子伸慢点都抢不上热的。二姨表弟总算出来了,瘦高个,戴眼镜,头发乱得像几天没梳。他谁也没叫,坐下就吃,跟我们像拼桌的陌生人。

婆婆开始夸:“二姐你这手艺真行,这回锅肉比饭店都强。”

我夹了一块,豆瓣酱有点糊,油也多,肉切得一片厚一片薄,有一块边上还带点没弄利索的毛。我没吭声,低头吃自己的。人在别人家,有些话根本没必要说。

小杰吃了几口就困得东倒西歪,小雅更别提,奶也不好好喝,趴我肩上哼。二姨就说:“孩子困了先睡吧,坐一天车也累。”

我赶紧带着俩孩子去客厅。陈明远把沙发拉开,果然,里面那根折叠横梁凸得厉害,手一按就能感觉到。婆婆翻出来的被子一股樟脑丸味儿,扑鼻子。我把小杰放进去,他倒是沾枕头就睡,小雅喝完奶也慢慢安静了。

饭桌那边还在说话,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我侧身躺下试了试,腰正好压在那根横梁上,跟直接躺木板没多大区别。

“睡了吗?”陈明远在边上小声问。

“没有。”

“辛苦你了。”

我闭着眼,没接这句。

不是我故意拿乔,是我真不想说。一张嘴,要么就是抱怨,要么就是吵架。现在这环境,连吵都没地儿吵。

那晚我几乎没怎么睡。客厅窗外风一阵阵刮,楼上有人来回走动,老楼水管在墙里嗡嗡地响。更烦的是卫生间,九个人轮流洗漱,门开了又关,水声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拖鞋在地板上拖来拖去。等全部安静下来,都快十二点了。

我盯着天花板看。老房子的白漆已经发黄了,角落还有一道裂缝,用透明胶粘过。我脑子里就一个声音,第一天,还有四天。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小雅哭醒的。

才六点多,她认床认得厉害,一睁眼发现不是自己家,立马就扯着嗓子哭。我抱着她在客厅来回晃,生怕把别人都吵醒。陈明远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哄哄”,又睡了。

我真想一脚把他踹起来。

厨房很小,转个身都磕肘子。昨晚的碗还泡在池子里,水面上飘着一层凝固的油花,颜色发黄,看着就不舒服。我避开那盆脏水,找了个地方冲奶。窗户外面对着另一栋楼的墙,灰蒙蒙的,什么景都没有。

小雅总算不哭了,我站在门边发呆,觉得这天刚亮我就已经累了。

快八点,大家陆续起床。二姨从主卧出来,看见我在厨房,说了句“起这么早”。二姨夫露了个头,又缩回去了。陈明珠从地铺上坐起来,顶着一头乱发,哎哟哎哟地揉腰。周凯脸拉得老长,坐那儿按脖子。婆婆和公公是睡在饭厅那块儿,两床褥子并一起凑出来的地方,起来以后都得先把铺盖卷一卷,不然连路都没法走。

表弟那屋门还是关着。

“楼下有早点,我去买。”婆婆说完拉着陈明珠就下去了。

然后,卫生间排队大战正式开始。

二姨进去,十来分钟。二姨夫进去,又十来分钟。陈明远抱着小雅在门口等,我站旁边,憋得心烦。轮到我的时候都快九点了。水池边一圈黄渍,下水口堵着头发,香皂盒里的香皂裂成了两半,泡在脏水里。我低头刷牙的时候,胃里直犯恶心,只能逼自己别看。

早饭是豆浆油条豆腐脑,摆在茶几上。大家围着吃,表弟终于出来,穿着睡衣,叼着烟就进了卫生间。二姨在外头喊了句:“别在里头抽烟!”他像没听见。

吃完饭,婆婆开始安排行程,说去兵马俑,再看情况去华清池。我们一大家子又是一通找帽子找水杯找尿不湿,折腾到十点多才出门。

兵马俑那天人多得要命。

我抱着小雅,肩膀都快废了。小杰一开始还有兴趣,趴在栏杆边盯着那些陶俑看,问我是不是假人。我跟他说是两千多年前的东西,他哦了一声,转头就嚷嚷饿了。婆婆倒是特别起劲,拍照拍个不停,跟每个坑都要合影。公公还是那副样子,看看手机,再抬头看看景,像完成任务。

其实兵马俑真挺震撼的,站在那儿看那么多人形陶俑排成阵列,心里会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可你要说我能静下心慢慢体会,那也没有。小雅一会儿要抱,一会儿要喝水,小杰一会儿说累,一会儿说要上厕所,陈明远也忙得团团转。说白了,带着俩孩子出来,哪有什么好好旅游,能不把人丢了就不错了。

回去的时候大家都累得不想说话。等再爬上那六楼,我腿都抬不起来了。

进门一股烟味扑面而来,客厅烟灰缸都满了。二姨坐沙发上看电视,表弟在屋里打游戏,次卧门大敞着,声音震得墙都在响。厨房水池里的那盆碗还在,甚至又多了几个新的。

我瞅了一眼,默默退出来了。

晚上洗澡更折磨人。热水器一次烧一缸,用完就得等。前面谁洗得久一点,后面的人就得干等。轮到我时已经十一点多,水洗到一半就开始发凉,我匆匆冲了头发,披着湿漉漉的头出来,客厅里鼾声都起来了。

我侧着身子挤进沙发床,两个孩子占了大半地方,我只能半边身子悬着睡。那一晚,我觉得自己像夹在一条缝里喘气。

第三天去大雁塔,白天倒还算顺。

天气挺好,广场上人多,鸽子也多。婆婆又是一顿拍照发朋友圈,文案我都替她想到了,什么一家人其乐融融,什么西安真有文化。陈明珠买了烤肠,跟周凯边走边拌嘴,声音不大,但那股不耐烦藏都藏不住。小雅在我怀里啃手指,小杰吵着要爬塔。

我在大雁塔底下的长椅上坐了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有点恍惚。白天景点里热热闹闹的,像真出来玩了。可我心里清楚,晚上回去还是那套房子,还是那张沙发床,还是那个排队的卫生间。

这念头一冒出来,白天再好的兴致也打了折。

那天晚上回去,客厅又多了一堆东西。

是表弟的电脑配件,机箱、线、坏键盘,乱七八糟堆在我们床边。原本客厅就窄,现在走路都得抬脚绕着。

“次卧放不下了,先搁这儿吧。”二姨说得特别自然。

我实在忍不住了,把陈明远拉到厨房门口,压着嗓子问他:“你就不说句话?”

“说什么?”

“这还用我教你?咱们晚上睡这儿,本来就挤,现在旁边还堆一堆破烂,小杰半夜起来上厕所一绊就得摔。”

陈明远一脸为难:“就几天,算了吧。”

“又是几天。”我盯着他,“从来之前你就说几天,来了以后天天忍。你看看这叫住吗?九个人挤七十平,厕所靠抢,澡靠排,睡觉靠塞,这叫旅游?”

他低着头,半天蹦出来一句:“我知道委屈你了。”

“你知道有什么用?”

他就不说话了。

我那股火一下子堵在胸口,发也发不出来。因为我太知道了,他不是不知道问题在哪儿,他是不敢碰。婆婆在前头顶着,他从小到大习惯了顺着,轮到这种时候,最常说的就是那句,忍忍吧。

第四天中午,真正难堪的事来了。

我们在家吃饭,桌上还是那几样家常菜,我一边喂小雅一边夹两口。表弟从屋里出来,脸拉着,走过茶几的时候突然说了句:“这么多人,烦不烦,自己家没有吗,非得住别人家。”

声音不大,可客厅就这么大,谁听不见?

一桌子人瞬间全僵了。

婆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脸色变了又变,硬是挤出个笑:“小孩说话,别当回事。”

小孩?

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叫小孩。

二姨脸上也挂不住,冲他喊了一句:“胡说什么呢!”表弟翻了个白眼,拿着烟进卫生间了,门一关,就再没动静。

那顿饭吃得别提多别扭。婆婆强撑着找话说,可谁都接不上。陈明珠低头扒饭,周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公公就像压根没听见,继续慢吞吞夹菜。

我心里竟然有一种很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是一种终于有人把遮羞布扯开的松快。虽然这话难听,甚至就是打我们的脸,可至少它是真的。人家不欢迎,我们也确实住得不体面,大家明明都心知肚明,却非要拿一句“亲戚嘛”糊过去,累不累。

晚上我问陈明远:“你表弟今天那话,你怎么想?”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说:“回去以后,咱以后不来了。”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不是不在乎,是这话来得太晚了。人都受完罪了,再说不来了,有什么用。

第五天,屋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婆婆话少了很多,连笑都带着点硬。二姨估计也尴尬,做饭时特意多加了个菜,还炖了排骨。可表弟根本没出来吃,门一直关着。二姨在外头给他找补,说年轻人脾气冲,让我们别往心里去。婆婆也跟着说没事。两个中年女人,你一句我一句,听着倒像是在给彼此留最后那点体面。

下午去城墙,风很大,吹得人脑门发凉。

我们租了车,小杰骑着小童车,一路笑得特别开心。夕阳照在城墙砖上,颜色挺好看。我推着小雅慢慢走,看着下面的车流和高楼,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要是这趟来西安是住酒店,白天看景点,晚上回去洗个热水澡,躺在干净床上,哪怕房间小点儿,这几天都会舒服很多。

可惜没有如果。

第六天去陕西历史博物馆,只有我和陈明远带着孩子去,其他人都懒得动了。排队排了很久,进去之后,看那些陶器、铜器、唐三彩,我倒真有点看进去了。可能是因为快回去了,心里那口气松了,人反而安静下来。

陈明远突然来了句:“你说这些东西放这儿几千年,人活这一辈子算什么啊。”

我看了他一眼:“你这是被表弟说开悟了?”

他居然笑了下:“差不多吧。”

我也笑了。那笑里有点讽刺,也有点疲惫。说到底,人活几十年,图的无非就是个舒坦。为了脸面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真的不值。

从博物馆出来,他说最后去回民街吃顿好的。那顿饭倒是这趟行程里最像样的一顿。biangbiang面、肉夹馍、羊肉泡馍、灌汤包,桌子摆得满满的。小雅抓着包子啃得满脸汤,小杰不爱吃泡馍,转头去啃馍了。我吃着热辣辣的面,心里第一次觉得,这趟出来总算有点像旅游。

可好心情没维持多久。

晚上回到601,大家都在客厅。二姨问我们明天几点走,婆婆笑着说一大早。说着说着,表弟在旁边低低冒出一句:“下次别来了。”

这回声音更轻,可我还是听见了。

陈明远也听见了,脸一下就沉了。婆婆像没听到似的,继续跟二姨寒暄,什么打扰了啊,下次去北京找我们啊。那场面看着真有点可怜,谁都知道是假客气,可还是得往下演。

我低头给小雅换尿布,什么也没说。

因为我心里其实就一句话。

放心,不用你说,下次也不会来了。

那天晚上躺在沙发床上,我把这几天所有憋着的火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受够了烟味,受够了油腻腻的厨房,受够了每次都说将就一下、挤一挤、来都来了,受够了明明大家都不舒服,却谁都不肯把话挑明。最烦的是,明明有更体面的办法,比如住酒店,比如少来几个人,可偏偏为了所谓亲戚情分,非要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我对陈明远说:“明天终于走了。”

“嗯。”

“以后自己出来,住酒店。”

他过了会儿才说:“好。”

又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对不起。”

我愣了下。

结婚这么多年,他不是没说过软话,可这一次,我听得出来,他是真觉得抱歉,不是随口哄我。

我没再数落他,只是嗯了一声。再说也没意思了,熬到明天就结束了。

第二天我醒得特别早,闹钟还没响我就坐起来了。可能人真到了盼着解脱的时候,动作都会格外麻利。收衣服、叠被子、装洗漱用品,给两个孩子穿衣服,我忙得飞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六点多,大家都起了。二姨和二姨夫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收拾,表情都挺客气。婆婆又开始那套场面话:“这几天打扰了啊,麻烦你们了。下次去北京一定找我们。”

“一定一定。”二姨也客气地接。

我听着都替她们累。

表弟那屋门没开,不知道是没起,还是根本不想出来送。

等行李都拿好,七个人重新站在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房子。客厅还是小小的,茶几上还是乱,墙角那条裂缝还在,鞋架边上又多了双拖鞋。几天前进门时那股憋闷感,这会儿只剩一个念头,终于结束了。

门在我们身后关上。

我拎着箱子一步一步下楼,脚步竟然前所未有地轻快。走到一楼,外头天已经亮了,空气冷得清醒。小区里有老人放着秦腔晨练,那调子拖得长长的,我听不懂词,可听着莫名有点苍凉。

去火车站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婆婆闭着眼靠座椅上,不知道睡没睡。公公抱着编织袋,还是一声不吭。陈明珠刷手机,周凯也刷手机,两口子一路没说几句。小杰趴在我腿上睡着了,小雅也睡得熟。

我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西安,城墙、街道、晨早出门的人群,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西安本身挺好的,景也好,城也有味道,可这趟经历实在太糟,糟到我以后想起它,先想到的未必是兵马俑和城墙,很可能是601那张硌腰的沙发床。

火车开动后,我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

“这辈子再也不住亲戚家了。”我说。

声音不大,但陈明远听见了。

他转头看我,沉默两秒,点了点头。

我没再说什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的西安一点点往后退,越来越远。兵马俑也好,大雁塔也好,回民街热气腾腾的面也好,都会慢慢变成回忆。可有些事,吃一回亏也就够了。

亲戚不是不能走,情分也不是不能留。

可前提得是,别拿自己的难受去换那点表面上的热闹。

反正这次之后,我是想明白了。

再好的亲戚,也没有自己花钱住个干净酒店来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