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我的衣冠冢——一个被俘U-2飞行员的自述》(张立义著,2006年出版);《衣冠塚外的我》(张立义著,2007年出版);《驾机U-2的"黑猫"飞行员们》(姚华飞著,载《档案春秋》2010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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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1月10日,台湾桃园基地的停机坪上,深夜的寒气把每一口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雾。

地勤人员用手电筒照了最后一遍机腹,确认设备正常,随即退到跑道两侧。

没有仪式,没有送别,没有任何可以被记录下来的场面。

机号3512,涂成哑光黑色的U-2侦察机悄然滑向起飞位置,发动机的声音沉而稳,像一头深吸了一口气的大型动物,然后一头扎进了夜空。

驾驶这架飞机的,是空军少校张立义,黑猫中队成员,此行执行个人第五次深入大陆的绝密侦察任务,目标是大西北核基地,任务代号不对外公布,连他的妻子张家淇都不知道那晚他去了哪里。

这是一条单程的路。

不是张立义不知道危险,是他根本无法预料,这一去不仅改变了他的一生,还把他彻底从台湾官方的生者名单上抹去,以另一种方式将他封存进了历史最幽深的夹层里——活着,却被宣告死亡;存在,却不被任何人承认。

1965年1月10日深夜9时30分,3512号U-2在内蒙古萨拉齐上空失踪。

台湾这边,悼词已经在排版印刷;而那块漆黑的夜空里,张立义还悬在降落伞上,在零下的气温里,茫然地望着脚下白雪覆盖的旷野,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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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黑猫的翅膀:一个少年与一段绝密计划的相遇】

要真正读懂张立义这个人,必须从他出生的那个年代读起。

1929年11月,张立义出生在江苏南京,父亲是普通市民。童年的头几年,生活并无异样,然而1937年12月,日军攻陷南京,那场惨烈的历史事件席卷了这座城市,张立义的父亲在劫难中罹难,年仅八岁的他跟着母亲,踏上了战乱中的逃亡之路。

从南京一路辗转,饥寒交迫,最终落脚重庆,母子相依,熬过了战争最漫长的岁月。

战争赋予了他一种东西:对秩序和保护的渴望,以及对力量的崇敬。

1943年,小学刚毕业的张立义考入位于四川灌县的空军幼年学校第四期,那年他十四岁,站在一排同龄少年中间,第一次穿上了带有军徽的制服。

对一个在逃难路上长大的孩子来说,这一刻意味着某种确定性的抵达——他终于不再是随时可以被历史抹去的无名难民,而成了某种更大叙事的一部分。

随着国民党军队败退台湾,空军幼年学校迁往台湾东港,张立义跟着一并渡海,随后升入台湾岗山空军军官学校,系统接受飞行训练与军事教育。

1951年,张立义以优异成绩毕业,随即被选派赴美受训,成为台湾空军第一批驾驶F-84喷气战斗机的飞行员之一。

美国之行让他的履历镀上了一层光泽,回台之后,技术精湛、人脉畅达的他,多次受到蒋介石、蒋经国的接见,在台湾空军圈子里逐渐确立了自己的位置。

1963年底,张立义再度赴美,这一次的目的地是位于内华达州的训练基地,学习内容只有一项:驾驶U-2高空侦察机。

U-2是那个年代最不寻常的飞行器。

洛克希德公司受美国中央情报局委托专门研制,翼展28.5米,机身仅15.1米,外形上像一架被拉长了机翼的滑翔机,实际上是一台在平流层边缘工作的精密照相平台,飞行高度可超过两万米,俗称七万英尺。

在那个间谍卫星尚未成熟的年代,它是获取战略情报最有效的工具之一,也是最危险的任务之一——坐进那个座舱,就意味着把自己交给了一个没有退路的计划。

1958年12月,美国中央情报局与台湾当局达成合作协议,代号"快刀计划",美方提供U-2飞机与技术保障,台湾方面提供飞行员和后勤基地,重启"空军第35侦察中队"番号,基地设在桃园。

这支部队有一个另外的名字,来自飞行员们订制的一批绣着黑猫图案的飞行夹克——黑猫中队。

在这支中队里,飞行员的待遇远高于普通台湾军人,津贴是同级别的三到四倍,可以说是那个年代的精英。

但有一个数字,把所有的荣誉都压暗了:28名结训飞行员里,最终活下来的只有17人。

这支队伍不是在演习里消耗人员,而是在真实的战场上,用一架架飞机和一个个飞行员的生命,换取华盛顿和台北需要的情报。

张立义了解这些。

他清楚陈怀生在1962年被击落身亡,叶常棣在1963年被击落俘虏,李南屏在1964年机毁人亡。

他接受了1965年1月10日这次任务的命令,踩下油门,再次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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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万英尺的陨落:3512号飞机最后的飞行】

黑猫中队成立之初,U-2的高度优势确实让很多人产生了错误的安全感。

两万米以上的平流层,理论上是绝对安全的。

防空炮仰角不够,战斗机的升限不到,早期的地对空导弹制导技术也难以准确锁定高空目标。

第一批次执行任务的黑猫飞行员顺利完成侦察,安全归航,照片送往琉球美军基地冲洗判读,所得情报直接送到华盛顿,证明了这套计划的有效性。

但这种安全感在1960年就已经开始松动。

那一年5月,美国中央情报局飞行员弗朗西斯·加里·鲍尔斯驾驶U-2在苏联上空执行任务时,被苏制萨姆-2地对空导弹击落,鲍尔斯跳伞被俘,随后在莫斯科接受公开审判,此事震惊了整个西方世界,也让各国防空力量看到了一个清晰的方向:萨姆-2,是能够击落U-2的。

大陆方面从苏联引进了萨姆-2系统,随后开始针对高空目标的专项改进。

1962年9月,黑猫中队飞行员陈怀生被击落身亡,这是第一次。

1963年11月,叶常棣被击落俘虏。

1964年7月,李南屏机毁人亡。

每次事故之后,台湾方面都对外宣称"飞机失事",对大陆击落U-2的事实始终不予承认,既出于保密需要,也出于颜面考量。

但飞行员们彼此知道真相。

1965年1月10日傍晚6时整,张立义驾驶3512号U-2从桃园基地起飞,按计划先在外海低飞,刻意规避雷达侦测,随后在适当位置急速拉升,以超过两万米的巡航高度,经青岛、济南方向,直插内蒙古包头。

任务目标是大西北核基地,使用红外线照相设备对大陆核武器研发设施进行夜间侦察,判明大陆核武器研发进度,这些数据对于华盛顿评估大陆战略能力至关重要。

飞机飞抵内蒙古上空,张立义开启了红外线夜视照相设备,开始拍摄。

就在这一刻,机舱内的告警系统出现了信号——飞机已被地面雷达锁定。

他面临一个选择:立即开启电子干扰装置,还是继续完成拍摄?

犹豫的一秒钟里,地面指挥已经下达了发射命令。

1965年1月10日晚21时30分,解放军空军地空导弹一营在内蒙古萨拉齐阵地发射了三枚萨姆-2导弹,导弹在3512号U-2机身附近爆炸。

张立义回忆,当时"天上一道红光,周遭顿时一片漆黑"——所有仪表归零,飞机在高空解体。

他的本能反应在意识完全清醒之前就已启动,弹射机构打开,他被抛出座舱,右臂已经在爆炸中受弹。

此后将近十个小时,张立义独自悬在降落伞上,在零下的气温里从七万英尺缓慢下坠。

落地时,他发现自己身处茫茫雪野,脚下是积雪和枯萎的小麦秸秆,周围没有任何人迹。

他把降落伞裹紧身上御寒,用受伤的右臂和冻僵的双腿,在雪地里向远处一缕炊烟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

最终,他推开了一处蒙古包的门,倒在了炕上,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度睁开眼睛,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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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衣冠冢与活人:两种叙事在同一时刻并行】

张立义落地的消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向两个方向传播。

在大陆,他被迅速转交解放军,先送往北京空军医院救治,右臂的弹伤经过处理,冻伤的双腿在几天的照料后逐渐恢复,随后被安置在北京空军招待所,进入软禁状态。

他成为第四名被大陆击落并存活的黑猫中队飞行员。

在台湾,整个程序执行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犹豫。

1965年1月12日,台湾《中央日报》刊出通告:"空军少校张立义不幸于10日夜驾U-2侦察机到大陆执行任务时殉难。空军总司令徐焕升上将特于11日午间专程前来亲向张少校夫人张家淇女士及其子女和岳父母等慰问。"

通告刊出的时候,张立义还在北京空军医院的病床上。

接下来的一系列安排,台湾当局执行得相当周全。

蒋经国亲自登门慰问,责成空军在新店碧潭空军公墓为张立义修建衣冠冢,安排张家淇进入中华航空公司工作,并在台北为张家淇母子专门盖了一栋小楼。

张立义的名字被刻进了忠烈祠的牌位,以"英勇殉国"的姿态,永久地陈列在那里。

那年,张立义的大女儿刚满七岁,最小的儿子尚在襁褓,还不到十个月大。

这两条叙事就这样在同一时刻并行展开——一个官方的烈士祭文,和一个活着的俘虏,各自向着完全不同的未来延伸。

台湾方面的逻辑并不难理解:已经有了三个前车之鉴,每次U-2被击落,台湾都以"失事"为由处理,从不承认大陆击落了自己的侦察机,这既是战术上的保密需要,也是政治上维持尊严的方式。

一个被宣告死亡的烈士,远比一个被俘的战俘好处理——烈士可以激励后来的飞行员,战俘只会带来外交麻烦和情报隐患。

张家淇守了八年。

八年里,她独力抚养三个孩子,侍奉双亲,扛着"烈属"的名分,带着那栋官方盖的小楼,一个人把日子撑了下去。

身边的人陆陆续续劝她往前走,她拒绝了很多次。

她坚信张立义没有死,但她找不到任何证据来支撑这个信念,只有一种女人特有的、顽固的不愿意相信。

直到1973年,她接受了一位退役军官何忠俊的介绍,重新组建了家庭。

何忠俊比她年长十四岁,自己也是被时代拨弄的人,1949年随军渡台,与大陆的原配从此两隔,多年来独居度日。

两个各有缺口的人,就这样拼在了一起。

婚礼前,张家淇提出了一个条件,何忠俊应允了:如果张立义有朝一日回来,她要解除这段婚约。

这句话,是那个年代最无声的悲剧,也是那个年代最朴素的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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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软禁与静默:五年的北京,以及被放出去之后的那个世界】

北京空军招待所的那五年,是张立义人生里最难以简单定性的一段。

从他后来的回忆录来看,招待所里的物质生活并不恶劣。

有单独的房间,有食堂的正常饮食,偶尔还有活动的余地,院子里能走动。

工作人员对他保持了一种克制的礼貌,既不欺凌,也不亲近。

他原本以为会有持续的审讯,会有人反复追问U-2的飞行参数、设备规格、台湾空军的情报网络——然而让他始终困惑的是,这五年里,没有任何人正式问过他一句关于U-2的技术细节。

大陆方面的关注点,落在别处。

与他谈话的人更多在谈历史,谈国共两党的是非,谈台湾当局的性质,谈他这一生为谁效力、究竟值不值得。

这种谈话不以威胁为手段,更多带着一种耐心的说服性质,像是在处理一块需要慢慢打磨的石头,不急,不躁,只是持续地施加压力,等待棱角磨去的那一天。

张立义在这些谈话里始终保持着他的方式:不对抗,不妥协,不做激烈的表态,也不虚伪地迎合。

他沉默地听,偶尔回应,多数时候把情绪压在一个很深的地方,不让外人看见。

飞行员的训练给了他这种能力——在极端环境下,维持一个稳定的外壳,让内部的真实不轻易泄露。

这五年里,大陆正处于特殊时期最动荡的阶段,招待所外的世界天翻地覆,运动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

张立义身处相对隔离的空间里,外部的消息以残片的形式偶尔渗进来,但他对于台湾的了解,在那个1月的深夜之后就完全中断了。

他不知道张家淇在做什么,不知道孩子们长高了多少,不知道台湾宣布他死了,不知道他的名字已经刻进了忠烈祠。

1970年3月,一切突然有了变化。

一份通知送进了他的房间:释放,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安置回南京马前村,参加人民公社劳动。

这个决定来得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正式的交代,只是一份简短的通知,把五年的悬置状态画上了一个句号。

张立义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离开了他住了五年的北京空军招待所,踏上南行的路。

他即将知道,自己被大陆释放,不过是这段漫长折磨的开始,而不是结束。

因为等待他的,是另一种形式的困境:一个曾经以四位数津贴翱翔高空的飞行员,要用双手学会如何在南京郊外的泥地里插秧,而在海峡对岸,一座为他建起的衣冠冢,正把他回家的路越堵越死——直到多年后,当一个人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所有人传阅之后,会议室里却没有人率先开口,因为那纸上写的,比谁预想的都更重,而且重的方式,没有一个人事先想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