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的老鸭汤,熬了上百年。
我们镇上的老街,半边街的人都闻着她的汤味长大。
她没念过书,不认得几个字,但她说,汤是有魂的。
什么时候下料,什么时候转火,什么时候撒那一撮细盐,手一掂就知道,比秤还准。
可那碗汤被人偷走了。
祖传的汤,断在了她的手里。
那人转头注册了商标,开了连锁店,上了电视,拿了美食奖。
他接受采访时说,这是他们家传了三代的秘方,是他外曾祖父在清末御膳房研制出来的。
电视机前,外婆愣愣地看着。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厨房里,把那口熬了四十年的老铁锅刷了一遍又一遍。
我妈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哭声,像老了的猫。
后来外婆就不熬汤了。
走之前,她拉着我妈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那锅……别扔。
我妈没哭。
她把那口锅用油布包好,收进了柜子最深处。
然后去镇上的工厂上班,手指被机器轧断过两次,指节变形,再也捏不了汤匙。
我那时候十二岁,站在外婆的灵堂前,看着她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她还在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我那时候就知道,我这辈子只做一件事。
把那碗汤,抢回来。
01
十五年后的杭州。
亚洲美食峰会,中国区总决赛。
我站在赛场后台,把厨师服最后一道领口整好。
白色的布料,左边胸口绣着我的名字。
舒记:温棠。
我外婆就叫温舒梨。
我走出来的时候,台下有人小声议论。
舒记?没听过这个牌子。
好像是新晋的黑珍珠一钻,杭州本地的。
老板是个女的,很年轻。
我走到自己的操作台前,开始备料。
灯光很亮,摄像机架在四周。这是直播,全网三千万人在看。
今天总决赛的评委阵容很豪华。
五位国家级烹饪大师,三位美食评论家,还有一位特别评委。
组委会说是人气美食家,微博一千万粉丝,专门请来增加流量的。
我正把鸭子焯水的时候,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方家班的人来了。
我手里的动作没停。
但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方家班。
方铭远。
那个从我外婆手里偷走配方的人。
走廊尽头,一群人簇拥着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翡翠观音,水头很足,是外婆生前戴了一辈子的那块。
我在外婆的照片上见过。
那块玉,他说借去拍个宣传片,就再也没还过。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男的年轻,和他有七分像,穿黑色厨师服,胸口绣着方家班三个字,下巴微微扬起,是那种从小被捧着长大的自信。
女的更年轻,穿白色套装,拎着限量包,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路带风。
方铭远。
方明轩,他的儿子。
方明瑶,他的女儿。
一家三口,齐齐整整。
方明轩是今天的参赛选手。
方明瑶是组委会请来的特别评委。
方铭远是来观战的。
我低头继续处理鸭子。
血水从鸭膛里流出来,淌过我的指尖,凉的。
下面有请参赛选手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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