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晚秋,结婚那天化妆师在我脸上扑粉的时候,我盯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女人,忽然想起弟弟林川。
如果他还活着,今年应该是三十岁了。
母亲在隔壁房间帮我整理婚纱的拖尾,她哼着一首很老的调子,是我小时候听过的,弟弟也听过。母亲已经很多年没哼过这个调子了,自从那年冬天部队的人来过家里之后,她就再也没唱过歌。
我十四岁那年,弟弟十二岁,父亲在矿上出了事,走了。母亲一个人撑着一个家,白天去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还要回来给人家做点零活。我记得她那双手,冬天裂得像老树皮,糊上胶布还在缝纫机上飞。
弟弟从小就懂事,他高中毕业就不肯念了,说要去打工供我。我哭着骂他,说你才十八岁你懂什么。他笑,说姐你去念书,我有的是力气。
他去南方进过厂,在工地上扛过水泥,二十岁那年他回来了一趟,黑得像块炭,递给母亲一沓钱,说他要去当兵。
母亲愣了半天,问,怎么想起来当兵?
他说,当兵管饭,还有津贴,能寄回家。再说男人嘛,当几年兵,回来踏实。
他走的那天是十月,我送他到镇上的车站。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回头冲我摆手,说姐你别送了,回去吧,妈一个人在家。
我点头,眼泪却下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哭,那时候只觉得他瘦,肩膀窄窄的,怎么看也不像个能扛枪的人。
他到了部队之后,一开始每个月都会打电话回来。
第三年,他被选去了一支特殊的部队,他在最后一次电话里说,姐,以后可能不能常打电话了,你别担心,我挺好的。妈那边你多照应。
那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往家里打电话了。
一开始我们以为是任务忙。半年没消息,一年没消息,母亲开始整夜整夜地坐在床头不睡。两年的时候,我去过一次部队,那边的人态度很客气,也很为难,说林川同志执行任务中,具体情况不方便透露,请家属放心,国家不会忘记每一个军人。
我懂,又不懂。
第五年的冬天,部队来人了。两个穿军装的人,进门的时候摘下帽子,对母亲敬了个礼。母亲手里的碗就摔在了地上。
他们说,林川同志在一次任务中失联,多方搜寻无果,按现行规定……
后面的话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母亲没有哭,她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那些碎瓷片,捡着捡着,手上全是血。
那年是2016年。
后来部队给了抚恤,给了一个烈属的牌子。母亲把那个牌子收在抽屉最底下,她从来不挂出来,她说挂出来就是承认了。
她一直不承认。
她每年还给弟弟做生日的长寿面,每年过年还摆他的那副碗筷。村里人背后说她疯了,她也不在意。
我谈过两段恋爱,都没成。第一个嫌我家里负担重,第二个我自己不喜欢。直到遇到陈默。陈默是镇上中学新来的物理老师,比我大两岁,人老实,对母亲也好。母亲见过他三次之后,拉着我的手说,秋秋,妈不能拖你一辈子,你得有自己的家。
后来我答应了陈默的求婚。
订婚那天晚上,母亲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我端水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看弟弟的照片。她抬头看我,说,秋秋,要是你弟还在,他该多高兴。
婚礼定在五月。我和陈默商量过,仪式办得简单一些,就在镇上的礼堂,请几桌亲戚朋友。母亲身体不好,折腾不起。
化妆师收了工,伴娘进来扶我。母亲在门口等着,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旗袍,是我给她买的。她头发花白,背已经有点驼了,但今天她站得很直。
她拉着我的手,说,秋秋,妈把你交给陈默,妈就放心了。
我没忍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化妆师赶紧来补。
去礼堂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我心里想,林川,你姐今天结婚了。如果你能看见,你一定会很开心。
到礼堂里人已经坐得差不多了。司仪过来对了几次流程,乐队在调试设备。我躲在休息室里,透过门缝看外面的宾客。
陈默那边的亲戚我大多不认识,他指给我看过照片。我这边来的人不多,主要是几个表姐表妹,还有几个舅舅。
仪式开始前十分钟,我看见母亲的位置上空着。我以为她去洗手间了,让伴娘去找。伴娘回来说,阿姨在大厅角落里站着,跟一个男人说话。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随着音乐响起来了,我们开始了走红毯,我一步一步地踩着,目光不自觉地往母亲那一桌看。
母亲坐下了,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穿一身深色的西装,背对着我。
我看不清他的脸。
司仪在台上说着那些场面话,陈默站在台前等我。我把手交给他,他握得很紧。我冲他笑,他也冲我笑。
交换戒指的时候,我余光又往那一桌瞟。那个男人转过头来了。
我看清那个人脸的一瞬间,手上的戒指差点掉了。陈默赶紧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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