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志国,江苏盐城人,2016年春天来的日本,在东京送了八年外卖。
最开始我不是干这个的。那年我三十一,刚跟前妻离婚,孩子判给了她。我在国内做过厨师,开过小饭馆,最后欠了一屁股债。表哥在东京池袋开了家中华料理店,说让我过来帮忙,先把债还了再说,于是我坐上了去日本的飞机。
下飞机那天下着小雨,我记得特别清楚。表哥来接我,开一辆很旧的丰田。车窗外的东京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没那么多高楼大厦,路边都是矮矮的房子,电线杆子上缠着乱七八糟的线。我说哥,怎么跟电视上不一样。表哥笑了,说电视上那是新宿涩谷,咱们要去的地方,就是个普通街区。
在表哥店里干了一年多,我发现挣不到什么钱。表哥也难,店面租金一个月二十多万日元,三个伙计加上他自己,刨去成本剩不下多少。我跟表哥说,哥我得自己出去闯闯。表哥沉默了半天,给我倒了杯啤酒,说去吧,外面苦,但能挣到钱。
2017年冬天,我开始送外卖。
第一单我至今记得。从一家拉面店送到一栋公寓,距离一公里多,我在地图找了二十分钟才找到。我送到的时候,面已经凉了。客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的,穿着睡衣开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面,没说什么,接过去就关门了。我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那一单挣了四百多日元,合人民币二十来块。我在楼下蹲了会儿,抽了根烟。东京的冬天风很冷,从领口往里灌。
头半年特别难熬。日语虽然学了点,但跟客人沟通还是磕磕巴巴。有一次送餐到一户人家,按了门铃没人应,我打电话过去,那边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我一个字没听懂。我急得满头汗,最后只能把饭放在门口,拍了照传到系统里。后来才知道,老太太是腿脚不便,让我再等两分钟。于是得到了一个差评,扣了我那天三分之一的收入。
那天我蹲在便利店门口吃饭团,眼泪差点下来。三十多岁的人了,跟个迷路的孩子似的。
但日本这地方有个好处,就是规则清楚。你按规矩来,它就按规矩待你。我开始下功夫学日语,每天送完餐回出租屋,看NHK的新闻,跟着念。又把东京几个主要的区,地图打印出来贴墙上,没事就盯着看。三个月后,我闭着眼都知道新宿哪条小巷通到哪条大道。
干了一年多,我攒下了点钱,把国内的债还了一部分。前妻给我发微信,说儿子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看着手机,半天没回。我说爸爸在挣钱,等爸爸挣够了就回去看你。
其实我心里清楚,回不去了。或者说,没那么容易回去。
2019年那年我认识了老周。老周是辽宁人,比我大五岁,在日本待了快十五年,离过两次婚,两个孩子都在国内。我俩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等单的时候搭上话,后来成了朋友。
老周跟我说,志国啊,在日本送外卖,你得明白一个道理。这地方表面上对你客客气气,鞠躬哈腰,但你永远是个外人。
你日语说得再好,也是外人。你别指望融进去,你就老老实实挣钱,挣够了就走,或者就这么待着,都行,但别有别的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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