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十岁那年贪玩把家里的种羊弄丢了。
我被爸妈用铁丝衣架打到后背全是血痂。
之后,我失去了出门的自由。
家里三兄弟里,只有我放学必须直接回家。
寒暑假不许出院门,连同学上门找我都会被赶走。
直到老宅连同后面的地被开发商征用,爸妈只喊了大姐和小弟回来谈判分房签字。
我在流水线上请不了假,等休息日赶回去时房早分完了。
7套房3个店面。
老大分了3套房2个店面。
老二分了3套房1个店面。
爸妈自己留了1套。
而我什么都没有。
可他们明明知道,我的胃已经烂穿了,他们却没有给予我任何支撑。我红着眼质问,我爸只淡淡道:
"什么胃烂穿,你就是不按时吃饭作的,调养调养就好了。"
"别忘了,那头种羊值八千块。那年头八千,够全家过一年了。"
我妈摇头补充道:
"这些年,我跟你爸对你们三个一碗水端平,该给的时候不会少你。"
"要也行,老规矩,先打书面报告走完程序。"
我只能握紧拳头转身,胃里翻涌着一阵阵绞痛。
直到推土机进场那天。
我在老宅堂屋横梁上的铁匣里发现了一张发黄的牲畜交易单——
卖出种羊一头,八千整,落款日期,是我"弄丢"那头羊的前一天。
01
"2001年9月16号,卖出种羊一头,收八千整。"
我把那张发黄的纸摊在客厅的方桌上,指尖死死按住右下角的红色印章,声音压得很低。
推土机隔着一堵墙轰隆作响,震得窗框嗡嗡直抖。
我妈坐在对面剥毛豆,手里的动作停了半拍,又继续剥下一颗。
"哪来的破纸,乱翻什么。"
"堂屋横梁上的铁匣子,爸亲手焊的那个。"
我抬头看她,她没抬头看我。
我爸从里屋出来,腋下夹着几本房产证,显然刚清点完大姐和小弟的那几套。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纸,脚步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走向饮水机。
"爸,9月17号你拿铁丝衣架抽我,说我把种羊弄丢了。"
我的声音在发抖。
"可这张单子上写的日期是9月16号,前一天,羊就被你卖了。"
水杯接满,我爸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的声音格外清楚。
"二十多年前的事,谁记得那么清楚。"
"你不记得卖羊,但你记得打我。"
我把后背朝他转了半圈,衣领往下一扯。
那些疤没长好过,夏天出汗就痒,冬天干裂就疼。我活了二十多年,后背就没有一天是完整的皮。
"你看看,这些你记不记得?"
我爸放下杯子,面无表情坐到我妈旁边。
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尊庙里的泥像。
"记不记得有什么要紧,你现在不也好好的。"我妈终于开了口,毛豆壳丢进盆里发出闷响。
"小时候哪个孩子没挨过打,你大姐淘气我也打过。"
"大姐淘气你打了她几下?用什么打的?"
我妈没接话。
我当然知道答案。大姐从小到大挨过最重的一次,是考试没进前十被罚站了半小时。
站半小时。
而我被吊在院子里的枣树上,用铁丝衣架抽了整整一下午。中途我爸抽累了歇了会儿,喝完水接着抽。
我妈在旁边择菜,一声没吭。
"纪衡,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爸终于抬眼看我了。不是看儿子的那种眼神,是看一个来讨债的人。
"我想说,羊是你们卖的,不是我弄丢的。你们拿这件事压了我二十二年,所有的惩罚都不该存在。"
我指了指桌上那几本房产证。
"7套房3个店面,凭什么我一套都没有。"
"又来了。"我妈把毛豆盆往前一推,不耐烦地拍了下桌子。
"你大姐为这个家操了多少心,你小弟读书花了多少钱,你呢?"
"十岁就开始闯祸,不让你出门是怕你再惹事,我跟你爸是为你好。"
为我好。
这三个字我听了二十二年,每次都是这三个字。
不让我出门,为我好。不让同学来找我,为我好。寒暑假把我锁在院子里,为我好。
为我好到我三十二岁了,胃穿孔,拿不出手术费,他们依然觉得为我好。
"爸,这张交易单,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会被我找到?"
他没说话,但眼皮跳了一下。
"铁匣子焊在横梁上,要不是推土机震下来,我这辈子都不知道。"
我笑了一声,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
"那你现在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我爸站起身,把那几本房产证一本本整理好,放进一个黑色手提袋里。
"这些房子是我跟你妈挣了一辈子的老宅换来的,想给谁就给谁。"
"你要是不服气——"
他拎着袋子走到门口,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老规矩,打报告。写清楚你要什么、凭什么要、打算怎么还。一万字,三天内交。"
"写完我跟你妈研究研究。"
门关上了。
毛豆壳散了一桌,铁匣子里那张发黄的交易单还摊在我面前。
我妈起身收拾桌面,经过我身边时声音很轻。
"老二,你爸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闹大了谁都没好处。"
"把那张纸烧了吧,当没这回事。"
02
"二弟,你又惹爸妈生气了?"
大姐纪澜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拖着行李箱,指甲做得亮晶晶的,踩着高跟鞋踏过推土机碾碎的砖渣。
她比我大四岁,嫁到市里之后每年回来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完。
但这次分房,她倒是请了三天假。
"你来得正好。"
我把那张交易单递到她面前。
"大姐,你看看这个。"
她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皱了皱,又松开。
"然后呢?"
"然后?爸妈卖了羊,栽赃到我头上,打了我二十二年,现在分房把我踢出去。你觉得然后怎么办?"
纪澜把纸折了两折,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纪衡,我比你大,有些话我说了你可能不爱听。"
"你从小就毛手毛脚的,就算这次羊不是你弄丢的,爸妈打你也不全是因为这个。你自己想想,哪次不是你闯的祸最多?"
我盯着她的脸,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良心。
"大姐,你的意思是,我挨打挨得合理?"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放下水瓶,语气里多了些不自在。
"但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家里好不容易赶上拆迁,你非要翻旧账,搅得全家不安生,你图什么?"
"我图什么?"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拿了3套房2个店面,小弟拿了3套房1个店面,我什么都没有。我图个公平,过分吗?"
她沉默了几秒,用指尖绕了绕头发。
"爸妈也给你留了份的,只是需要你——"
"打报告,我知道。"
我把那叠已经被汗渍浸透的纸从口袋里抽出来,摔到桌面上。
"从十岁开始,我买一块橡皮要写报告,买一双鞋要写报告,学校春游要二十块钱也要写报告。每次一万字。"
"大姐,你呢?你问爸妈要过报告吗?"
纪澜把目光移开了。
当然没有。她想要什么从来都是撒个娇的事。小弟就更不用说了,手一伸,钱就到。
只有我,永远要过五关斩六将,结果十次有九次半被驳回。
院门口响起脚步声,小弟纪铮到了。他比我小三岁,头发染成棕色,戴了条金链子,开的是去年刚提的SUV。
"怎么回事啊,大老远就听到你们在吵。"
他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晃了晃。
"买了点樱桃给妈,她最近血压高。"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脸上立刻有了笑。
"小弟回来了,快进来,你爱吃的红烧肉我刚焖上。"
纪铮走过来,瞄了一眼桌上的交易单和那叠报告纸,没什么表情。
"老二,你又跟爸妈闹呢?"
"又"。
这个字让我的血往脑门上涌。
"你知不知道这张交易单是什么?"
"不就是卖羊的收据嘛。"他剥了颗樱桃塞进嘴里,随口说。
我愣了。
"你知道?"
"小时候听爸妈提过一嘴,好像是羊生了病,怕传染别的牲口才卖掉的。"
他漫不经心地咬着樱桃,汁水染红了嘴角。
"你不是还因为这事被打了一顿嘛,我记得那会儿我才七岁,都吓哭了。"
他知道。
他从小就知道。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纪铮啧了一声,把樱桃核吐到垃圾桶里。
"说了有用吗?爸妈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再说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你一个大男人天天揪着不放,累不累?"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纪澜在旁边帮腔。
"就是,你也别怪小弟没告诉你,当时他也小,能记住就不错了。"
"关键不是羊,关键是房子。纪衡,你冷静一下,别把事情搞复杂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嗓子。
"我劝你一句,这个家,爸妈说了算。你要是非要闹,最后吃亏的只有你自己。"
"写报告吧,写完说不定还能分一套小的给你。"
纪铮在后面接了一句:"对,好歹也混个一居室,总比没有强。"
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气,我妈叫小弟去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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