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铮很自然地走了过去,纪澜也跟着去了。
没人叫我。
胃里那个黑洞又开始往外翻涌酸水,我弯下腰,手撑着桌沿,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们都知道。
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客厅里传来筷子碰碗的声音,纪铮在嚷。
"妈,红烧肉再加点糖,老二也别叫了,让他自己想清楚。"
"纪衡,你胃又出血了,这次比上个月严重。"
温以宁站在急诊室外面,手里攥着化验单,声音绷得很紧。
我是半夜从出租屋爬起来打的120。吐了一脸盆的血水,衬衣泡透了,房东差点报警。
"医生怎么说?"
"说要尽快做手术,再拖下去穿孔面积会继续扩大,有……有生命危险。"
她把那几个字说得很轻,好像声音小一点,病就会轻一点。
"手术费多少?"
"前期押金五万,全部算下来,估计要十二万左右。"
十二万。
我在流水线上一个月到手三千四。不吃不喝,要攒三年。
温以宁看着我不说话,把那张单子折起来放进口袋。
"我卡里还有两万三,先交了。"
"那是你攒的嫁妆钱。"
"嫁妆值几个钱,你的命值钱。"
她转身去缴费窗口,背影瘦得像一根竹竿。我们在一个厂里打工认识的,她在包装线,我在组装线。谈了两年,她家里一直不太同意,嫌我家条件差,没车没房。
现在连命都快没了。
挂了一整夜的点滴,天亮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住院了,胃出血,医生说要做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多少钱?"
"十二万。以宁先垫了两万三,还差不到十万。"
"十万?"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是不是又跟那个女的串通好了来跟我要钱?"
我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病床的铁架子。
"妈,我在第一人民医院,消化内科,318床,你不信可以过来看。"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花花肠子?上回说胃烂穿了让我们拿钱,结果你爸去药店一问,一盒胃药才四十块。"
"胃药治不了穿孔——"
"行了行了,先问你爸。"
电话没挂,但被放到了一边。我听到她喊我爸,听到我爸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然后是翻塑料袋的声音。
过了大概五分钟。
"你爸说了,要钱可以。"
"报告写了没有?"
我攥着手机的手骨节泛白。
"妈,我在吐血,手都在抖,你让我写一万字的报告?"
"规矩不能坏。你大姐上次换车还写了三千字的可行性分析呢。"
那能一样吗。大姐的报告是走个过场,写完当天钱就到账了。我的报告写了从来都是石沉大海,隔三五个月才给我回一句"再议"。
"你先把报告发过来,格式别弄错了。上次你写的那个排版乱七八糟的,你爸看了直摇头。"
温以宁缴费回来,看到我的表情,什么都没问,从兜里掏出纸巾递过来。
我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手机还在通话中,我妈的声音又传过来了。
"对了,别让那个温什么宁再掺和我们家的事。上次她打电话来求你爸,你爸气了好几天,说一个外人对我们家指手画脚,成何体统。"
"她是我女朋友。"
"什么女朋友,一个流水线上打工的,跟你一样没出息。你大姐夫好歹是个项目经理,你小弟的对象家里开超市的。"
"你找的这个,图你什么?图你穷还是图你有病?"
温以宁离我很近,那些话她一个字没漏地听见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把点滴的流速调慢了一点,替我掖了掖被角。
"妈,那个报告——"
"三天内交。邮箱发过来,你爸的那个。对了,注明申请用途、还款计划和担保人。"
"你大姐说了,十万不是小数目,手续得齐全。"
电话挂了。
病房里只剩监护仪一声一声地响。
温以宁在床边坐了很久,才开口。
"纪衡,你手术的钱,我再想想办法。"
"别找他们了,他们不会给的。"
"纪衡,把这个签了。"
住院第四天,大姐纪澜出现在病房门口。
她没带水果,没带营养品。
手里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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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个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几页打印纸搁在我的床头柜上。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家庭财产分配确认书》。
第一条:乙方(纪衡)确认自愿放弃本次拆迁安置中所有房产和店面的继承权及分配权。
第二条:乙方确认既往年份上交家庭的工资收入系自愿赠与行为,不作追索。
第三条……
我没往下看了。
"大姐,你拿这东西来做什么?"
纪澜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机壳在荧光灯下反着光。
"爸妈的意思。你不是要钱做手术吗?签了这个,他们出五万给你治病。"
"七套房三个店面,你们让我签字放弃,换五万块?"
"你算算你这些年给家里交了多少?一个月三千四,交了九年,也就三十来万。爸妈供你吃供你喝,前前后后花在你身上的少说也有这个数了。"
她掰着手指头,好像在算一笔很公道的账。
"再说了,房子是爸妈名下的拆迁所得,法律上你本来就没份。"
"那为什么要我签这个?"
纪澜的手指停了一瞬。
"走个流程呗,免得以后扯不清楚。"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女人小时候跟我共用过一条围巾,冬天她围脖子我围脑袋。她被男同学欺负了是我冲上去挡的拳头。
现在她坐在我病床前,递给我一把刀,让我亲手割断跟这个家最后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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