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刚进ICU的时候。婆婆已经开始准备遗照。
而且照片不是临时找的,边框不是葬礼前买的。
连放大的尺寸,都提前想好了。
像有人在丈夫还没咽气,就已经开始安排遗照该挂在哪里。
这些,当时没人觉得奇怪。
毕竟老人病重,提前准备。
很多人都会说:“有备无患。”
可真正让我后背发凉,是在葬礼结束以后。
我们回大阪。
疲惫得像从废墟里爬出来。
隔着海。
婆婆有一天发来照片。
是她的客厅,墙上挂着公公的遗照。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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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遗照边缘贴满了彩色的蝴蝶,还有小鸟,乍看像幼儿园里的手工课。
我还以为她在老年大学里学报了手工课。
她随后发消息:
“这是我重新复印出来的。”
“我那么费心思做的,葬礼上就摆那么一下太可惜了。”
停几秒。
又发来一句:
“让他以后跟蝴蝶、小鸟,一起来和你们玩。”
那句话。
我很多年都没忘。
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那个“玩”字。
丈夫走了。
遗照也烧了。
于是她重新打印。
重新装饰,重新挂进客厅
不像是告别,而像续费。
我盯着手机屏幕,忽然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这个世界上。
真的有人舍不得死人离开。
甚至舍不得让死亡结束。
她要丈夫留下。
变成照片。
变成蝴蝶。
变成鸟。
变成随时可以回来的东西。
然后继续陪她。
围着她。
这些年
我偶尔想起此事,觉得这事其实并不太陌生。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刚结婚的时候。
老公的护照夹层掉出六万日元,是婆婆塞的。
她说:
“以后如果不想过。”
“买机票回家。”
二十年过去。
那六万日元没丢。
只是换了样子。
那张挂在客厅、贴满蝴蝶和飞鸟的遗照。

放着那么多体面的单人照不选。

她偏偏翻出我和李伟当年的结婚合照。

专门跑去照相馆。

把公公从照片里裁下来。

放大。

修复。

做成遗照。

后来又重新打印。

贴上蝴蝶。

贴上小鸟。

发消息给我们:

“葬礼只用一下太可惜。”

“让他以后跟蝴蝶、小鸟,一起来玩。”

那一刻。

我忽然明白。

二十年前那张塞进护照里的六万日元。

和二十年后这张从结婚照里裁出来的遗照。

其实说的是同一句话。

——别走太远。

——累了回来。

——失败了回来。

——就算长大、结婚、成家。

最后。

还是要回来。

回来继续做那个百依百顺的孩子。

这些年,我常想起那把剪刀。

它剪掉的不只是照片背景。

还有一种边界感。

一个儿子成年以后。

一个新家庭建立以后。

本该和原生家庭慢慢分开的边界。

葬礼结束后。

我们回到大阪。

日子没有缓过来,反而像有什么东西开始一件件失控。

李伟半夜惊醒。

说梦见巨大的黑狗扑过来。

我脸和耳朵深处像烧一样疼。

去了无数医院都查不出原因。

堆起来的账单越来越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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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器只有轰隆声,却不出热水。

厨房的电磁炉又一点一灭的让人不安。

排气管夜里发出奇怪声响。

熬过来的这几年让我觉得。

真正让人崩溃的。

是当一个人已经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

回头却发现。

身后那个叫“家”的地方。

给不了出口。

只会反复提醒:

撑不住。

回来。

就是那时候。

我想起了迪斯尼童话里的葛朵。

那个把长发公主关进高塔的女人。

她从不承认自己是恶人。

她会做饭。

会关心。

会担心外面危险。

会说:

“妈妈最懂你。”

“外面的人会伤害你。”

“只有我不会离开你。”

听起来全是爱。

直到很多年以后。

你才发现。

她害怕的从来不是你受伤。

而是你长大。

从六万日元。
变成贴满蝴蝶的遗照。
意思都一样:
外面太累。
回来。
别长大。
别走远。
我越来越觉得。
有些母亲像童话里的葛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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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会拿锁链。
不会发脾气。
甚至会笑。
会担心你胖。
担心你冷。
担心你累。
会给儿子准备酒。
准备大份面。
准备退路。
准备永远能回去的位置。
然后一点一点。
让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
半夜回家喝水。
脚后跟都不敢落地。
我终于明白。
葛朵最可怕的地方。
从来不是坏。
而是她相信:
爱一个人。
就应该让他永远属于自己。
所以丈夫死了。
不能离开。
儿子结婚了。
不能长大。
连死亡。
也要贴上蝴蝶。
重新挂回客厅。
因为那个世界里。
所有人都只能围着她转。
包括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