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夜,鹿三举起铡刀的那一刻,田小娥跪在泥地里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这辈子什么都认了,就是不认这条命。"
血溅了三尺高。
白鹿原上最年轻漂亮的女人,就这样死在了自己公爹手里。
死前她攥着的那张纸条,被雨水打湿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那是她用了整整七年才想明白的道理。
可惜太晚了。
如果当初她能早点明白这三样东西绝不能妥协,或许就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更让人唏嘘的是,害死她的人里,有她最爱的男人。
01
清晨五点钟,郭举人家的后院就炸了锅。
田小娥被大老婆推搡着赶出了门。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包袱,里头装着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还有一对银耳环。
那耳环是她当年嫁进郭家时,娘临走前塞给她的。
"小娥啊,这是娘留给你的念想,到了郭家好好过日子。"
娘的话还在耳边响着,可如今她却被扫地出门了。
郭举人的大老婆站在门槛上,叉着腰骂得唾沫星子乱飞。
"不要脸的贱货!勾引我儿子,还有脸在这哭哭啼啼?"
田小娥想辩解,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吭声。
因为大老婆骂得没错。
她确实跟郭家的长工黑娃好上了。
两个月前,黑娃来郭家打短工。
那小伙子长得高大结实,眼睛里有股说不出的劲儿。
田小娥第一眼看见他,心就跳得厉害。
这男人跟郭举人太不一样了。
郭举人都七十多了,身子骨早就不行,走两步就喘。
当初把她娶进门,说是冲喜。
可冲了三年的喜,老头子还是一天不如一天。
田小娥守着空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整个郭家,除了骂她的大老婆,就是躲着她走的下人。
她像个鬼似的,飘在那个冷冰冰的院子里。
直到黑娃出现。
那天她在井边打水,黑娃正好路过。
两个人的眼神碰上了,田小娥脸一下就红了。
黑娃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
那笑容像春天的风,一下子就吹进了田小娥心里。
之后的日子,两个人总能"碰巧"遇见。
一来二去,就有了话说。
再后来,就瞒不住了。
郭家大老婆抓了个现行,当场就要打死田小娥。
黑娃护着她,说要娶她。
大老婆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最后两个人被赶了出来。
现在田小娥站在郭家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五味杂陈。
黑娃在旁边等着她,肩上扛着自己的铺盖卷。
"小娥,咱们走吧。"
田小娥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她跟着黑娃走了。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郭家的大门。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次选择,到底对不对?
可箭已经射出去了,哪还有回头的余地。
黑娃带着田小娥往白鹿原走。
路上,他跟田小娥描绘着未来。
"到了白鹿原,我带你见我爹。咱们把婚事办了,好好过日子。"
田小娥听着,心里暖暖的。
她以为,日子终于要好起来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等待她的,是更大的噩梦。
他们到白鹿原那天,全村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田小娥特意穿了一身红衣裳,头上还插着朵绢花。
她想让白鹿原的人看看,自己不是什么不正经的女人。
可她一下驴车,周围的人就开始指指点点。
"这不是郭举人家的小吗?"
"黑娃这是把人家的女人拐回来了?"
"哎呀,这成什么样子!"
田小娥听着这些议论,脸烧得慌。
她紧紧拽着黑娃的衣袖,不敢抬头。
黑娃倒是满不在乎,昂着头往前走。
他们一路走到白家祠堂门口。
白嘉轩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脸色铁青。
看见黑娃和田小娥,白嘉轩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黑娃,你领着这个女人,别进白家祠堂。"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黑娃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二叔,我跟小娥是真心实意的。"
白嘉轩冷笑了一声。
"真心?她是郭举人明媒正娶的小,你这是犯了七出之条里的淫字。白鹿原容不下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
田小娥听到这话,腿都软了。
她想辩解,可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田小娥感觉自己像是站在火炉上,浑身都被烤得发烫。
她拽着黑娃的袖子,声音都在抖。
"黑娃,咱们走吧,别在这待了。"
黑娃却梗着脖子,死活不肯走。
"我就不信了,这白鹿原还能不让人活?"
白嘉轩也不再多说,转身进了祠堂,重重地关上了门。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像是给田小娥判了死刑。
黑娃领着田小娥,住进了村头的一个破窑洞。
那窑洞原本是放羊用的,又破又潮,四处漏风。
田小娥咬着牙收拾了三天,才勉强能住人。
她安慰自己,日子虽然苦,可有黑娃在,总能熬过去。
可她没想到,这只是噩梦的开头。
第二天一早,田小娥去井边打水。
井边站着七八个女人,正在洗衣裳。
田小娥端着水桶走过去,脸上挤出笑容。
"各位嫂子早啊。"
没人理她。
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田小娥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硬着头皮往井边走,想打水。
一个老太太突然把洗衣裳的脏水,泼到了她脚边。
田小娥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老太太冲她啐了一口。
"不要脸的骚货,还敢来井边?也不怕脏了这井水。"
其他女人也跟着骂起来。
"就是,破了人家的门户,还有脸在这晃悠。"
"黑娃也是瞎了眼,要这种货色。"
田小娥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放下水桶,转身就跑。
一路跑回窑洞,田小娥趴在炕上,哭得昏天黑地。
黑娃还在睡觉,被她的哭声吵醒了。
"哭什么哭?大清早的。"
田小娥抽抽搭搭地把刚才的事说了。
黑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别理她们,过几天就好了。"
可田小娥心里清楚,不会好的。
白鹿原不会接纳她。
她第一次意识到,跟着黑娃回白鹿原,是个天大的错误。
可箭已经射出去了,她还能怎么办?
最让田小娥崩溃的,不是那些村民的冷眼。
而是黑娃的爹,鹿三。
鹿三是白家的长工,在白鹿原上干了一辈子。
他跟白嘉轩情同手足,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和规矩。
黑娃领着田小娥回来的第三天,鹿三来了。
他站在窑洞门口,看着田小娥,眼神里全是厌恶。
那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黑娃,你跟我出来。"
黑娃跟着鹿三走到院子里。
田小娥躲在屋里,心跳得厉害。
她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
"啪!"
一记耳光的声音,清脆得吓人。
黑娃被打得踉跄了两步。
田小娥透过门缝往外看,看见黑娃捂着脸,一声不吭。
鹿三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个畜生!人家郭举人明媒正娶的小,你也敢往回领?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在白鹿原上抬头做人?"
黑娃捂着脸,声音闷闷的。
"爹,我跟小娥是真心的。"
"真心个屁!"鹿三气得浑身发抖,"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要么你把这女人送走,要么你就别认我这个爹。"
黑娃抬起头,眼睛通红。
"爹,我不能没有小娥。"
"好!好得很!"鹿三往后退了一步,"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儿子,我也不是你爹。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说完,鹿三转身就走。
田小娥再也忍不住,冲了出去。
她跪在地上,拉住鹿三的裤腿。
"三叔,您别走,都是我不好,我给您磕头赔罪了。"
田小娥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破了。
可鹿三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甩开她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田小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黑娃站在那里,拳头攥得死紧,青筋都暴起来了。
那一刻,田小娥心里有个声音在喊:跑吧,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她看着黑娃,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爱这个男人。
她以为只要有爱,什么苦都能吃。
可她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妥协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02
日子一天天过去,田小娥的日子越来越难。
窑洞里的米缸很快见了底。
田小娥翻遍了家里,只找出几个铜板。
她拿着这几个铜板,去集市上买菜。
集市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
田小娥走在人群里,却觉得自己像是被隔离开来的。
她看中了一筐白菜,蹲下来挑了几棵。
卖菜的是个老汉,正在跟别人说话。
田小娥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爷,这白菜怎么卖?"
老汉抬头看了她一眼,突然脸色一变。
他一把抓过田小娥挑好的白菜,扔回了筐里。
"不卖给你。"
田小娥愣住了。
"为...为啥不卖给我?"
老汉啐了一口,眼神里全是鄙夷。
"你这种女人,买了我的菜,脏了我的手。滚,滚远点!"
田小娥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
她站起来,想去别的摊位。
可走了一圈,没人肯卖给她东西。
有的摊主看见她,直接把菜筐遮了起来。
"走走走,别在这碍眼。"
"赶紧滚,别脏了我的摊子。"
田小娥攥着那几个铜板,站在集市中央。
周围都是人,可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冰天雪地里,冷得透心凉。
有个小孩子跑过来,朝她扔了块石头。
"破鞋!破鞋!"
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围着她扔石头。
"破鞋!破鞋!"
田小娥护着头,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一路跑回窑洞,她才敢停下来。
黑娃不在家,又出去找活干了。
田小娥瘫坐在炕上,看着空荡荡的锅灶,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她想起了在郭家的日子。
虽然郭举人老得走不动路,虽然大老婆天天骂她。
可好歹吃穿不愁,不用担心饿肚子。
那时候她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日子太过无聊。
可现在呢?
她连口饭都吃不上了。
更让田小娥心寒的,是黑娃的态度。
起初,黑娃还会安慰她,说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可时间一长,黑娃也变了。
那天晚上,黑娃干了一天活回来,累得浑身酸疼。
田小娥端上来一碗稀粥。
粥里连个米粒都数得清。
黑娃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一把抓起碗,狠狠地摔在地上。
"天天喝粥,天天喝粥!我是人还是猪?"
田小娥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墙。
黑娃从来没有对她发过这么大的火。
"家里...家里没粮了,我今天去集市,没人肯卖给我东西。"田小娥声音小得像蚊子。
黑娃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刺得田小娥心疼。
"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我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田小娥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啊,都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黑娃还是白鹿原上受人尊重的后生。
如果不是她,鹿三也不会跟儿子断绝关系。
黑娃看她不说话,冷哼了一声,躺在炕上,背对着她。
田小娥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
那一夜,她躺在炕上,一夜没睡。
她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是不是错了。
就在田小娥绝望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那天下午,田小娥正在院子里洗衣裳。
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四十来岁,留着小胡子,看起来挺有派头。
"嫂子在洗衣裳呢?"
田小娥抬头一看,认出来了。
这是白鹿原的乡约,鹿子霖。
她赶紧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鹿乡约,您怎么来了?"
鹿子霖笑眯眯地打量着她,那眼神让田小娥有点不自在。
"听说黑娃家里困难,我来看看。"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袋粮食,还有两块银元。
田小娥愣住了,半晌没反应过来。
这么长时间,白鹿原上没有一个人帮过她。
现在突然有人送粮食,她简直不敢相信。
"这...这怎么好意思?"
鹿子霖摆摆手,把东西放在了院子里。
"都是乡里乡亲的,应该的。嫂子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说完,他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田小娥一眼。
田小娥捧着那袋粮食,心里暖暖的。
她觉得这个世界上,终于还有一个好人。
可她不知道,这只是鹿子霖布下的第一个局。
之后,鹿子霖隔三差五就来。
有时候送点粮食,有时候送点布料。
田小娥一开始还推辞,后来也就习惯了。
她甚至觉得,鹿子霖是个大好人。
直到那天晚上。
黑娃又出远门找活干去了,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
田小娥一个人在窑洞里,冷冷清清的。
鹿子霖来了,手里提着一壶酒,说是来陪她说说话。
田小娥没多想,就让他进来了。
两个人坐在炕上,喝了几杯酒。
田小娥不胜酒力,喝了两杯就有点晕乎乎的。
鹿子霖突然凑过来,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田小娥吓了一跳,想推开他。
可鹿子霖力气大,她挣脱不开。
"小娥,你跟着黑娃有什么出息?一天饿三顿,还得受气。跟了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鹿子霖的话在田小娥耳边响起,带着酒气。
田小娥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砸了一下。
她用尽全力,一把推开鹿子霖。
"你走!你赶紧走!"
鹿子霖也不恼,慢慢悠悠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裳。
"你好好想想,我等你的好消息。"
说完,他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田小娥一眼,眼神里带着势在必得的笑。
田小娥瘫坐在炕上,浑身发抖。
她这才明白,鹿子霖接近她,根本不是为了帮她。
是为了玩她。
那一夜,田小娥坐在窑洞里,想了很久。
她想离开白鹿原,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她能去哪儿呢?
娘家早就不认她了。
她现在孤零零一个人,除了黑娃,什么都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田小娥做了个决定。
等黑娃回来,她要把这件事告诉他。
她相信,黑娃会保护她的。
03
十天后,黑娃回来了。
田小娥看见他,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她扑过去,抓住黑娃的胳膊,把鹿子霖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以为黑娃会生气,会去找鹿子霖算账。
可黑娃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那你就从了他吧。"
田小娥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黑娃背对着她,声音冷得像冰。
"我说,你要是想过好日子,就去找鹿子霖。反正我也养不起你。"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田小娥觉得天都塌了。
她冲过去,死死抓住黑娃的胳膊。
"你疯了?我是你媳妇!"
黑娃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田小娥踉跄了两步。
"媳妇?你进得了白家祠堂吗?你有白家的族谱吗?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个破鞋!"
这话说得狠,说得毒。
田小娥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疼得浑身发抖。
黑娃继续说:"我要走了,跟着岳维山上山入伙。山上缺吃缺喝,你跟着去只会受罪。你爱干啥干啥去吧,我管不了了。"
说完,他收拾了几件衣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田小娥追出去,拽着他的衣袖。
"黑娃!黑娃你别走!你不能丢下我!"
黑娃用力甩开她的手。
"你松开!我已经够倒霉的了,你别再缠着我!"
田小娥被甩倒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
她坐在地上,看着黑娃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黑娃走了。
就这么走了。
连回头看她一眼都没有。
田小娥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她哭了整整一天一夜,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眼泪都流干了。
可哭又有什么用呢?
黑娃已经走了。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黑娃走后,田小娥的日子更难了。
窑洞里的粮食吃完了,连烧火的柴都没了。
她在家里饿了三天,饿得头昏眼花。
第四天,她实在撑不住了。
她想起了鹿子霖的话。
"跟了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田小娥坐在炕上,抱着膝盖,想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往鹿家走去。
她知道这是错的。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要活下去。
鹿子霖见到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小娥,你终于想明白了?"
田小娥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鹿乡约,您能不能...给我点吃的?"
鹿子霖拍拍她的肩膀,手在她肩上停留了一会儿。
"好说好说,跟着我,什么都有。"
他把田小娥接到了自己家里,给她好吃的,好穿的。
可代价是什么,田小娥心里清楚得很。
她成了鹿子霖的情人。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整个白鹿原。
人们看她的眼神,更加不堪了。
连小孩子都会冲她扔石头,骂她是破鞋。
田小娥忍着。
她告诉自己,只要能活下去,什么都能忍。
可她没想到,鹿子霖接近她,根本不是因为喜欢她。
而是为了利用她。
一天晚上,鹿子霖把田小娥叫到跟前。
"小娥,我有个事要你帮忙。"
田小娥点点头:"您说。"
鹿子霖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
"白孝文你认识吧?白嘉轩的长子,白鹿原未来的族长。你去勾引他。"
田小娥愣住了,脸色刷一下就白了。
"这...这不行吧?"
鹿子霖脸色一沉,那笑容瞬间消失了。
"怎么,你不愿意?那你就滚回你那破窑洞去,饿死拉倒。"
田小娥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退路了。
最后,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我听您的。"
鹿子霖满意地笑了,那笑容让田小娥觉得恶心。
可她只能忍着。
鹿子霖安排好了一切。
白孝文每天都要路过一条巷子。
田小娥就"碰巧"在那里出现。
一次,两次,三次。
白孝文起初还能把持住,见了她就低头快步走过。
可时间久了,他也动摇了。
白孝文二十多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他爹白嘉轩管得严,他连个说话的女人都没有。
田小娥年轻漂亮,又主动。
白孝文终于没能抵挡住诱惑。
两个人好上了。
这件事被鹿子霖抓了个正着。
他带着人,堵住了白孝文和田小娥。
白嘉轩知道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当着全村人的面,抄起木棍,把白孝文打得皮开肉绽。
最后一棍子下去,白孝文的腿断了。
"畜生!我白嘉轩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畜生!"
白嘉轩一边打一边骂,眼睛都红了。
打完了,他把白孝文从白家赶了出去。
"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白嘉轩的儿子,白家没你这号人!"
白孝文从族长继承人,变成了过街老鼠。
他恨田小娥,恨得咬牙切齿。
可田小娥比他更恨自己。
她坐在窑洞里,抱着膝盖,想了很久。
她终于明白了。
自己在鹿子霖眼里,不过是一个工具。
一个用完就扔的工具。
那一夜,田小娥想起了这些年的经历。
从郭家的小,到黑娃的女人,再到鹿子霖的情人。
她一步步妥协,一步步退让。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更深的羞辱,更惨的下场。
04
白孝文被赶出白家后,跟田小娥住在了一起。
起初,田小娥以为日子终于要好过了。
白孝文读过书,又是族长的儿子,总比黑娃强吧?
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又错了。
白孝文根本不爱她。
他只是需要一个女人来发泄心里的怨恨。
他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田小娥身上。
喝醉了酒,就打她,骂她。
"都是你这个贱人!要不是你,我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白孝文抓起碗就砸,砸完了就踹田小娥。
田小娥蜷缩在墙角,护着头,不敢吭声。
她告诉自己,白孝文是因为被赶出家门才这样的。
等他气消了,就会好的。
可白孝文的气永远消不了。
他越来越颓废,整天就知道喝酒赌钱。
家里的东西,一件件被他拿去当了。
最后连田小娥的那对银耳环,都被他偷走了。
那是田小娥娘家给她的嫁妆,是她最后的念想。
她追着白孝文要,白孝文却一把推开她。
"一对破耳环,值几个钱?老子要拿去赌钱!"
田小娥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门槛上,流了血。
她坐在地上,看着白孝文远去的背影,心彻底凉了。
几天后,白孝文走了。
他投奔了保安团,当了兵。
临走前,他看着田小娥,眼神里全是厌恶。
"你好自为之吧,别再来找我。"
田小娥又一次被抛弃了。
白孝文走后,田小娥又没了依靠。
她只能回去找鹿子霖。
可这一次,鹿子霖的态度变了。
他冷冷地看着她,没有了从前的笑容。
"你还敢回来?"
田小娥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鹿乡约,我实在没地方去了,您收留我吧。"
鹿子霖冷笑了一声。
"你把白孝文害成那样,现在整个白鹿原都知道是我指使的。白嘉轩恨死我了。你现在是个烫手山芋,谁碰谁倒霉。"
说完,他挥挥手,让下人把田小娥轰了出去。
田小娥站在鹿家门口,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该去哪儿。
天下这么大,竟然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最后,她只能回到那个破窑洞。
窑洞里空荡荡的,连个生火的柴火都没有。
田小娥坐在冰凉的炕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了这些年的经历。
每一个男人都说爱她,要对她好。
可最后呢?
黑娃抛弃了她,鹿子霖利用了她,白孝文厌恶她。
她什么都没得到,反而失去了一切。
就在田小娥绝望的时候,黑娃回来了。
那天下午,田小娥正在院子里发呆。
突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抬头一看,是黑娃。
黑娃瘦了很多,脸上多了几道疤,眼神也变得凶狠了。
可那张脸,还是田小娥熟悉的样子。
田小娥愣了一下,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她冲过去,扑进黑娃怀里。
"你终于回来了!"
黑娃抱着她,拍拍她的背。
"小娥,我对不起你。"
田小娥哭得更厉害了。
她以为,黑娃回来,是要接她走的。
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过上正常的日子了。
可黑娃接下来的话,让她彻底绝望了。
"小娥,我这次回来,是来接你去山上的。我现在跟着岳维山,手下有几十号人。你跟我上山,咱们一起干。"
田小娥愣住了。
"上山?去当土匪?"
黑娃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兴奋。
"对,跟我上山。山上自由,没人管,想干啥干啥。"
田小娥往后退了一步,摇着头。
"我...我不去。"
黑娃皱起眉头:"为什么?"
田小娥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想过那种日子。黑娃,咱们能不能好好过日子?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过。"
黑娃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刺得田小娥心疼。
"好好过日子?你看看白鹿原有谁把你当人看?你还想过什么正经日子?"
田小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黑娃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黑娃继续说:"你要是不跟我走,那就算了。反正我也养不起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田小娥追出去:"黑娃!黑娃你别走!"
可黑娃大步流星,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口。
田小娥站在原地,眼泪流干了。
她终于明白了。
黑娃回来,不是因为想她,不是因为爱她。
只是因为山上缺个女人。
她在黑娃眼里,从来都不是妻子。
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附属品。
那一刻,田小娥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要为自己活一次。
可她该怎么办?
她一个弱女子,在这个世界上,能做什么?
05
田小娥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白嘉轩。
那天上午,她穿了一身干净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站在白家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白嘉轩。
他看到田小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色铁青。
"你来干什么?"
田小娥跪了下来,声音很平静。
"白族长,我求您一件事。"
白嘉轩冷冷地说:"我跟你无话可说,你走吧。"
田小娥抬起头,眼睛通红。
"白族长,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可我想问您,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白嘉轩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田小娥继续说,声音在发抖,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嫁给郭举人,是我爹娘卖了我,我没有选择。我跟黑娃,是因为我们真心相爱,我以为能过上好日子。我跟鹿子霖,是被逼的,我要活命。我跟白孝文,也是被鹿子霖设计的。我到底哪里对不起白鹿原?"
白嘉轩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冷。
"你破坏了规矩。"
"规矩?"田小娥笑了,笑得很凄凉,"什么规矩?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就得从一而终?男人可以抛妻弃子,女人就得守活寡?男人可以喝酒赌钱,女人就得逆来顺受?这是什么狗屁规矩?"
白嘉轩脸色一变,往前走了一步。
"放肆!"
田小娥站起来,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光。
那是绝望之后的光。
"我不放肆了这么多年,可换来的是什么?是所有人的唾弃,是被当成工具,是被男人一次次抛弃。我今天就是来告诉您,我田小娥也是个人,我也要活得有尊严!"
说完,她转身就走,背影笔直。
白嘉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田小娥去找白嘉轩的事,很快传遍了全村。
人们议论纷纷。
"田小娥疯了,居然敢去找白族长。"
"她是想翻身做主人?"
"做梦!她这种女人,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鹿三听说后,脸色铁青。
他觉得田小娥这是在挑衅整个白鹿原的规矩。
那天晚上,鹿三来到田小娥的窑洞。
田小娥看到他,心里一紧。
她知道,鹿三恨她入骨。
因为她"毁了"黑娃。
鹿三站在门口,眼神阴森森的。
"田小娥,你最好老实点。"
田小娥强撑着站起来。
"三叔,我没做什么对不起您的事。"
鹿三冷笑:"你毁了我儿子,毁了白孝文,现在还敢去白家闹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田小娥沉默了。
鹿三又说,声音里带着杀气。
"我警告你,别再闹了。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像一座山,压得田小娥喘不过气来。
田小娥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她知道,鹿三不是在吓唬她,是在警告她。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几个月后,白孝文回来了。
他穿着笔挺的制服,腰间别着手枪,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颓废的纨绔子弟,而是一个杀伐果断的军官。
白孝文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田小娥。
田小娥看到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白孝文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田小娥,你过得还好吗?"
田小娥低着头:"你来干什么?"
白孝文冷笑了一声。
"我来告诉你,我已经重新做人了。我现在是保安团的连长,我爹也重新认了我。而你呢?还是那个人人喊打的破鞋。"
田小娥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悲凉。
"所以呢?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白孝文摇摇头,声音很冷。
"不,我是来告诉你,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因为你是个女人,你就该被人踩在脚下。这是你的命。"
说完,他转身走了,连多看田小娥一眼都没有。
田小娥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
她突然明白了。
在这个世界上,女人永远是弱者。
不管你多努力,多挣扎,只要你是个女人,你就注定被欺负。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的脚步声。
田小娥心跳加速,她知道,来的人是谁。
鹿三推开门,手里提着一把铡刀。
那是用来铡草的工具,锋利得很,在雷光下闪着寒光。
06
雷雨夜,鹿三举起了铡刀。
田小娥跪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纸条已经被雨水打湿了。
鹿三站在她面前,眼神里全是恨意,那恨意像要把田小娥吞没。
"田小娥,你害了我儿子,害了白孝文,害了整个白鹿原。今天,我要为白鹿原除害。"
田小娥抬起头,看着鹿三,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恐惧,只有释然。
"三叔,我知道你恨我。可我问你,我真的是祸害吗?"
鹿三愣了一下,手里的铡刀停在半空。
田小娥继续说,声音在雷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黑娃抛弃我,是我的错吗?鹿子霖利用我,是我的错吗?白孝文堕落,是我的错吗?我只是想活下去,这也有错?"
鹿三沉默了,铡刀在他手里微微颤抖。
田小娥笑了,笑得很凄凉,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
"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不该生为女人。女人在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是最低贱的。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没有反抗的资格,甚至连活下去都是一种罪过。"
她站起来,把那张纸条紧紧握在手心里。
"三叔,我这辈子想明白了三件事。可惜太晚了。如果能早点明白,我或许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鹿三的声音有点抖:"什么三件事?"
田小娥深吸一口气,说出了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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