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这个字,翻翻老字典,本事不小。《说文解字》里讲得斩钉截铁:“报,当罪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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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报”字甲骨文里的模样,左边一副刑枷,右边一只手拽着一个跪地的人,分明是治罪、判决的意思。判决完了要向上禀告,这才有了“报告”;犯了法受罚,这才有了“报应”。

造字的祖先大约没想到,几千年后这个杀气腾腾的字,竟会堂而皇之地登上学府的厅堂,从刑具变成文具,从判官的朱砂笔变成知识分子手上的电脑,而且用起来比从前还顺手,还普遍,还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殷勤。

今天的学术圈里,你随便拉住一个老师问:你这一辈子,哪个字跟你纠缠得最久、最深、最让人睡不着觉?十有八九会告诉你,不是“学”,不是“研”,不是“书”,而是这个“报”字。报名、申报、报奖、报销,四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你要评讲师、评副教授、评教授,得申报;你做了几年研究想出点头,得报奖;你把工资里垫出去的那点钱从公家账上划回来,得报销。一个“报”字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这帮自以为是独立人格载体的所谓读书人串成一串,牵着鼻子走,你还不能叫苦,一叫苦就显得你不够“程序意识”、缺乏“规则素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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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报职称是这出戏的主打剧目。鲍鹏山先生有段话说得痛快,不妨原样搬来:“评职称你要我们申报也就算了,你能不能不要别人报材料?你觉得他行你就给他不行吗?他不,他一定要你自己填表。这种做法是非常直接的一种人格的侮辱和一种顺从的规训。你知道你要求我们填表的时候,你首先就把我们的人格给打低了,就是我要要,你能不能给我?我瞬间就变成了低三下四的了。”

这位先生虽然登过央视《百家讲坛》,说话却不摆谱,倒像是替普天之下爬格子的教书匠喊出了胸口那口恶气。他话里的道理其实很朴素:一个有水平、够条件、够资格的教师,你给他职称就是了,何必要他自己来“报”?这一“报”,性质就变了。原本是应得的认可,是学术共同体自然而然的首肯;一“报”,就成了自己向上面伸手去讨,成了俯首听命、乞求施舍的姿态。好比一个厨子做了一桌子好菜,你不夸他手艺,反倒叫他端着盘子到跟前一样样报菜名,还要求把每道菜的配料、火候、创意都写成书面材料,签字画押,然后你才肯动筷子。厨子心里什么滋味,大概比灶台下的灰烬还堵得慌。

鲍鹏山自己就当过一次上海市职称评审委员会的委员。有一回他手里捏着五份材料,其中一位是个五十九岁的讲师,教了一辈子书,这是最后一次晋升的机会。论硬指标,这位老教师确实平淡无奇,论文不够亮,项目不够多。照章办事,打叉就是了。可鲍鹏山犹豫再三,还是给他打了勾。事后别人问他为什么破坏规矩,他说:“这个人都五十九了,今年评不上,明年一退休,就一辈子都是讲师退休。一辈子站在讲台上,临了连个副教授都不是。不光在朋友面前没面子,回到家里,老婆孩子一问,都只能低着头说没通过。那心里该多难受、多委屈啊。”他还补了一句:“人心中,除了规矩,还有慈悲——这才是最高的原则。”

这话说得暖心,不过也反衬出规矩的冷酷与荒唐。这荒唐就荒唐在那个“报”字上。一个五十九岁的老教师,跟那些三十出头、论文刷得飞快的年轻人挤在同一张表格里,比数量、比级别、比项目经费、比获奖等次。老教师或许课讲得极好,学生十年后还记得他课堂上的一句点拨;或许他编的讲义深入浅出,被外校同行偷偷借去复印;或许他批改作业一丝不苟,连标点符号的错误都不放过。这些在表格里能填几分?表格只认那些可以量化、可以盖章、可以写在纸面上的东西。那些润物无声的教育本分,表格看不见,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于是老教师只好低三下四地报,把自己那点单薄的成果搜肠刮肚地罗列出来,等着评委来打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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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只是职称。申报课题,又是另一番景象。每年到了三月份,各大高校的科研处门口就热闹起来。人们捧着厚薄不一的“本子”,也就是项目申请书,进进出出,神色凝重。曾经写一本国家社科基金的申请书,少则一两万字,多则三四万,要写选题依据、研究内容、思路方法、创新之处、预期成果,还要附上前期成果、参考文献、经费预算。光是“研究现状”那一节,就得把国内外同行近十年的文献梳理一遍,像给学生上课一样娓娓道来。可你心里清楚,真正的好点子往往是在散步、喝茶、跟朋友闲聊时冒出来的,哪能正襟危坐在电脑前,像做八股文一样“破题、承题、起讲、入手”呢?没办法,制度要求你“报”,你就得乖乖坐下来,把自己那点鲜活的思想榨干水分,压进一个个预设的方框里。有的人本子写得花团锦簇,中了项目,可做出来的成果平平淡淡;有的人本子写得笨拙老实,没中,可私下做的研究却掷地有声。这种事,谁说得清呢?

申报奖项就更妙了。学术圈的奖项名目繁多,自然科学奖、科技进步奖、社科优秀成果奖,还有什么青年奖、创新奖、终身成就奖,琳琅满目,像中药铺里的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红纸条。可不论什么奖,都得“报”。你自己写推荐书,自己找同行评议,自己跑盖章签字,自己装订成册,自己按时送达。一套流程走完,少说个把月,多则半年。这半年里,你的心思到底是在做学问上,还是在给自己写颂歌上?

而且有些奖项的评审标准里还赫然列着一条“申报材料完整性”,材料不齐,一票否决。于是大家的心思都花在怎么把材料做得漂亮上:封面烫金、目录清晰、附件齐全、装订考究,活像大户人家的婚庆请柬。至于学问本身,倒成了陪衬。好比选美比赛,评委不看脸蛋身材,先看报名表填得工不工整、照片贴得端不端正,那你说这选的是美人还是文书?

还有那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报销。你如果没在高校或科研院所待过,恐怕不会明白“报销”二字对一个知识分子的精神折磨。出差开会,车票、住宿、餐饮,每一样都要发票,每一张发票都要写清楚事由、金额、时间、地点,还要找几个人签字。买一瓶矿泉水,要附上超市小票;坐一趟出租车,要记下起点和终点。到了年底,财务处的窗口前排起长龙,人人手里攥着一沓花花绿绿的票据,像集邮者交换邮票,又像赌徒手捏筹码。稍微出点差错,就会被财务处的同志打回来,说你这张票抬头不对、那张票日期不明、这单子缺个公章、那单子超了预算。于是你只好灰溜溜回去,重新粘贴,重新找人签字,重新排队。再厉害的教授,头上顶着长江学者、杰出青年的帽子,手底下带着十几个博士,发过顶级期刊,拿过千万项目,到了财务处那扇小窗前,也得乖乖低下头,赔着笑脸说“麻烦您再给看看”。有时候一张发票被退回来三次,你恨不得把那张纸嚼碎了咽下去。这时候你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报”销:“报”字当头,销掉的是你的时间、你的耐心、你残存的那点自尊。

有人会辩解说,这些程序不都是为了公平公正、防止腐败吗?不填表,怎么比较?不申报,怎么筛选?这话乍听起来冠冕堂皇,细想却经不起推敲。一个人有没有水平,他的学问摆在那里,同行心里有数,学生心里有数,甚至隔壁系的老师也有耳闻。一个教授够不够格,他的著作、他的论文、他的课堂、他培养的学生,哪一样不是活生生的证据?非要他自己写一份“个人总结”,把“爱岗敬业”“教书育人”“严谨治学”这些词工工整整抄上一遍,这算什么证据?这分明是让他自己给自己写墓志铭,还要求写得声情并茂、催人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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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鹏山用了一个词,叫“顺从的规训”。这四个字像一把手术刀,犀利地剖开了“报”字的病灶。这套规矩,说到底不是为了识别人才,而是为了驯化人才。它让你明白,不管你肚子里装了多少墨水,不管你发了多少篇有分量的文章,你想往上走,就得按规矩来,就得低头,就得填表,就得申报。久而久之,你不再觉得这是屈辱,反而觉得这是天经地义。你不申报,反倒成了异类,成了不守规矩的怪人。当年陶渊明做彭泽县令,上级派督邮来视察,县吏叫他束带迎接,他说“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当天就挂印回家。这位五柳先生要是活在今天,大概会被扣上“缺乏大局意识”“不服从组织安排”的帽子。束带算什么?今天你要迎接的不是一个督邮,而是一个完整的评审委员会,外加一沓表格、一份答辩PPT、三封推荐信、五份专家鉴定意见、八张盖了红章的证明。你折不折腰?不折腰,那请便。回家种地去,反正现在地也没几亩了。

所以“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就只能是个故事了。陶渊明能那么洒脱,一来他家里还有几亩薄田,饿不死;二来他那个时代没有“非升即走”,没有“聘期考核”,没有“科研积分”,没有“核心期刊目录”。今天的高校青年教师,签的合同叫“3+3”,六年之内拿不到副教授,就得卷铺盖走人。你让他不折腰?他腰还没直起来,饭碗就先碎了。于是大家只好争先恐后地折,折得比谁都快,折得比谁都彻底。不但自己折,还教学生怎么折。有些学校甚至开设了“科研申报实务”的课程,专门传授填表技巧、本子写法、包装心得。学问还没做成,申报的手艺已经炉火纯青。这就像学游泳的人不下水,先学怎么穿泳衣、怎么抹防晒霜、怎么在岸边摆姿势。姿势摆好了,水里的功夫怎么样,反倒没人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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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再看这个“报”字。它的字形很有意思:左边一个“幸”,这个偏旁其实是从“手”从“卩”变来的,跟“幸福”的“幸”不是一回事,然而写得多了,看着总让人产生一种反讽的联想;右边一个“卩”,是一个人跪着的形状。合在一起,不就是一个人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什么东西往上递吗?造字的祖先如果地下有知,怕也要长叹一声:我当初造这个字是给衙门审犯人用的,万没想到几千年后,你们这帮所谓知识分子会把它用得这么自觉、这么普遍、这么心安理得。

一个知识分子,从报各种名开始,到申报课题、申报职称、申报奖励,最后退休了还要办退休手续,一辈子都在“报”。这个字像一把无形的刻刀,把一个活泼泼的灵魂,一刀一刀地雕刻成符合规范的模样。你原本想做一棵大树,根深叶茂,自由舒展;可制度要你报,你就得把自己锯成一块块方木板,量好尺寸,钉上标签,整整齐齐码进集装箱。至于那些弯弯曲曲的枝丫、那些不规整的树瘤、那些被风吹斜的树冠,那些也许是一棵树最生动、最真实的部分,对不起,表格里没有它们的位置。

故事讲到这里,似乎该有个结尾。可这出戏没有结尾,它每天都在高校和科研院所里循环上演。那个“报”字依然当道,不管是博导还是青椒,不管是文科还是理工,谁也逃不掉。陶渊明的画像还挂在书店里卖,《归去来兮辞》还印在课本里让学生背诵。但背诗是一回事,过日子是另一回事。怪只怪这个字太厉害了,厉害到连陶渊明再世,怕是也躲不过。所以,他要是活到今天,大概会写一篇新《归去来兮辞》,开头第一句换成:“归去来兮,表格填罢胡不归?”然后叹口气,揉揉眼睛,又坐下来填下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