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迪士尼试着把《星球大战》的叙事规模压到剧集级别,让丁·贾林和他护着的格罗古开启了一段又一段流浪冒险。现在,这对搭档终于带着《曼达洛人与格罗古》走上了大银幕。电视转电影的阵痛很明显,比如评论界的反馈只能算温吞——但对我来说,问题比口碑更扎眼。从影院出来之后,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原剧里那些女性角色,怎么一个都没留下?

先说明一下,我不是那种看电影非得拿个小本子统计边缘群体出场次数的观众。我在互联网上大声发表意见,身份是个酷儿女性,说话也不怎么安静——可我看片从来不是冲着数人头去的。不过,《曼达洛人与格罗古》里能开口说话的女性角色,少得实在让人没法不注意。原剧有很厚实的配角阵容,每一颗星球、每一个落脚点都可能冒出一个让人记住的角色,而到了这部以单次冒险为结构的电影里,显然没有空间留给她们任何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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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里,得先看看《星球大战》这个系列对女性角色的态度。迪士尼接手之后远谈不上完美,但在多个项目里确实在回应这个问题。不少作品不光是让女性角色出现了,还让她们之间建立了实实在在的互动关系,比如《阿索卡》里的阿索卡·塔诺和萨宾·雷恩,《侍者》中阿妮塞娅母亲、科里尔母亲与梅和奥莎的联结,还有《安多》里的韦尔和辛塔。这些都是女性角色之间展开过有意义交流的例子。

到了《曼达洛人与格罗古》,情况完全不一样。除了西格妮·韦弗饰演的沃德上校,以及赫特双胞胎中那个女性成员外,整部最新的星战电影里几乎没有其他女性角色能拥有台词或者行动空间。竞技场打斗场景里那几只流着口水的怪物,连性别都无法从画面中判断,就不在讨论范围内了。韦弗在每次出场时都拼尽全力在演,但如果说我对这个角色的理解程度,坦白讲,甚至不如原剧里只出现一集的临时角色来得多。这段加长客串给我的感觉,更像是导演乔恩·费儒在《星球大战》《异形》和《阿凡达》几个系列的遗产之间做了一次连线,而不是真正在银河系里立起一个新的狠角色。这就好比亚米莉亚·克拉克在《游侠索罗》里演的琦拉,角色本身也算不上有多深的塑造,可起码琦拉还有别的女性可以对话。

电影里另一位女性角色呢——是一只有名无姓的邪恶鼻涕虫。至少在新的《星球大战视觉词典》出来帮我们补全设定之前,她是没有名字的。我支持女性有权利作恶,但这也太过敷衍了。

回过头看剧集时期,卢卡斯影业的创意主脑戴夫·菲洛尼和费儒是看到星战历史里女性角色空缺的。前三季里,他们连续引入了不少新面孔。比如卡拉·邓恩,先放下演员本身的争议不谈,她的故事线本身就很有张力——义军同盟成员,奥德朗的幸存者。她的故事和这部剧可能都因为外部原因被拦腰截断了,但在帝国覆灭后的银河叙事里,她与丁·贾林、格罗古一样,都是《曼达洛人》故事中重要的一块拼图。还有盔甲师,一个曼达洛人——

顺带说一句,电影宣传期间我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大量剧集中的素材被反复拿来剪辑、致敬,但那些曾经和丁·贾林并肩作战、或与他有过重要交集的女性面孔,几乎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支预热短片里。你当然可以把这归因为电影时长的限制,或者剧情走向的自然取舍,但“取舍”本身也是有倾向的。当一个系列花了三年时间搭建起来的配角网络,到电影版被压缩到只剩一位军官和一只没有名字的赫特人时,这个选择的倾向已经足够清晰了。

我并不是说每一部电影都必须按人头配平性别比例。但问题是,《曼达洛人》区别于天行者家族主线叙事的最大特点,恰恰在于它的漫游感和群像感。丁·贾林是沉默寡言的独行侠,格罗古负责卖萌和原力爆发,真正让这个系列成立的是那些来了又走的过客——他们中的很多是女性,她们有自己的动机、背景和姓名。当电影版选择砍掉这份漫游感、压缩成一条主线任务时,最先被牺牲掉的就是这些角色。

这个逻辑如果放在一部完全原创的电影里,也许不会让人想太多。可《曼达洛人与格罗古》是一部从剧集长出枝叶的电影,你的观众记忆库里天然存着那些面孔。当镜头不断推回到熟悉的曼达洛盔甲和熟悉的尤达宝宝时,屏幕外那些本该被顺带一提的名字,沉默就变成了一种缺席。

有趣的是,星战粉丝圈对这个问题的敏感度,本身也在发生变化。搁在十年前,类似的讨论可能只是一个小众话题,但经过多部剧集的铺垫,观众对银河系里谁有资格拿光剑、谁有资格拥有独立叙事这件事,已经变得格外在意。这也是为什么《曼达洛人与格罗古》上映后,社交媒体上不止一个人在问同一个问题:卡拉·邓恩虽然因为现实因素不可能回归,但其他人呢?菲洛尼和费儒明明有那么大的角色池可以调用,最终却只端出这么一张女性角色清单。

把话说回来,这倒不意味着电影本身在叙事上失控。如果你把它当成一部独立的冒险片来看,节奏紧凑、任务明确、父子情感继续打底,商业完成度是在线的。只不过“独立的冒险片”这个定位本身就与《曼达洛人》系列的内核存在拉扯。剧集之所以能吸引大量非硬核星战迷入坑,靠的就是那些看似散漫的支线:帮一个村子打怪兽,护送一个陌生人穿越荒原,在一个不知名的空间站里被迫站队。每一个支线都可能带来一个有趣的角色,而这些角色中的许多恰好是女性。电影选择了舍弃这些支线,同时也舍弃了这些面孔。

再回到西格妮·韦弗的沃德上校身上。这个角色的存在感并不弱,但她的功能性很强:推动任务、下达指令、在关键时刻现身。你很难在看完电影后说出她的性格轮廓,更不用说像剧版那样记住某个角色的一两句台词或者一个标志性动作。对于一个坐拥如此丰富演员资源、且这位演员本就有极强银幕统治力的情况下,这个结果与其说是不尊重,不如说是一种浪费。

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赫特双胞胎之一的身上。赫特人本身在星战世界观里就是半反派半滑稽的存在,把电影的女性角色名额分摊到这样一个没有台词、靠黏糊糊特效呈现的角色头上,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安排。或许主创觉得这算是一种恶趣味的平衡?但从观看体验上来讲,比起幽默,更多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说到底,这个话题之所以值得展开,不是因为它是一份性别平等的成绩单,而是因为《曼达洛人》系列曾经在这一点上给过观众期待。在菲洛尼和费儒构建的这个角落里,女性角色并不是装饰品,她们是战友、对手、导师和幸存者。这份期待带到电影院,看到的是剧集版图收缩后的留白,自然会让人想问一句:那些角色都去了哪里?电影没有回答,甚至都没有尝试用一个台词、一个全息影像、一句闲聊来做交代。

这可能是电影篇幅压缩带来的通病,也可能是叙事重心转移后的必然结果。但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已经摆在那里——《曼达洛人与格罗古》里,女性角色的声音被压到了一个极其逼仄的角落。对于一个从剧集一路追过来的观众来说,这不是什么需要上纲上线的大事,但确实是一个值得在离场后回想一下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