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那天,家里来了三个人。
一个姓刘的组长,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很严肃。
一个年轻小伙子,抱着笔记本负责记录。
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刘组长坐在沙发上,问了妈妈很多问题:哪年出生的、原籍在哪、父母叫什么、什么时候结的婚。
妈妈对答如流,笑容恰到好处。
刘组长点点头,转向我,语气温和了很多:“小朋友,你妈妈对你好不好呀?”
客厅安静了。
我说:“她经常打我。”
爸爸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妈妈的笑容没变,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发抖。
然后妈妈笑了,笑得无奈又委屈,转头对刘组长说:“刘组长,你看到了吧?这孩子就是这样,嘴里没一句实话。”
她拉起我的袖子,露出我的胳膊。
白白净净,什么印子都没有。
“刘组长,你评评理,我要是天天打她,身上能这么干净吗?”
刘组长看了看我的胳膊,没说话。
妈妈还在说:“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三岁就开始撒谎。幼儿园老师说她把小朋友推倒了,她死活不承认。我教育她两句,她就跟所有人说我对她不好。”
妈妈的眼泪开始往下掉,声音哽咽了:“我十月怀胎生的她,从小到大,吃的穿的哪样亏待过她?她就知道在外面说我坏话……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
爸爸在旁边叹了口气:“刘组长,这孩子从小就有这毛病,我们也带她看过医生——”
“我没病。”我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刘组长,又说了一遍:“她真的打我。打得很疼。”
刘组长看了我两秒钟,然后问:“她打你哪里了?”
我想了想。
大腿。但那是夏天穿裙子的时候,现在秋天了,看不出来。
耳朵。但耳朵揪红了很快就消了,现在没红。
“反正她打了。”我说。
妈妈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
那眼泪看起来特别真。
刘组长叹了口气,转向妈妈,语气缓和了很多:“孩子嘛,难免有说气话的时候。我们理解。”
她合上了本子,看样子准备走了。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妈妈为什么要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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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一出来,妈妈的哭声停了。
爸爸端茶杯的手也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
我看着妈妈。
“因为她不是我亲妈。”我说,“我亲妈不长这样。”
妈妈的脸色变了。
只是一瞬间,很快她就恢复了委屈的表情,摇着头说:“这孩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刘组长合上了本子,说今天先到这里,回去核实。
那个老太太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把我整个人看穿。
但她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的一瞬间,妈妈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拖进了厕所。
灯关了。
门锁上了。
黑暗里,她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你再敢说一句,今晚就睡这。”
我靠着马桶坐着,没哭。
我已经习惯了。
但我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老太太的眼神。
她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我,像看一个坏掉的玩具。
她看我,像在看一个谜。
从三岁起,妈妈就开始跟所有人说我是个撒谎精。
第一次,是在幼儿园。
班上的玩具被人弄坏了了,老师问是谁干的。
我说不是我。
妈妈被叫来,当着老师的面捏着我的脸说:“老师,这孩子嘴里没一句实话,你们以后别信她。”
我哭着说真的不是我。
她掐了我一下,笑着说:“你看,又在撒谎。”
第二次,是邻居王阿姨来串门。
王阿姨看到妈妈腿上的淤青,问怎么回事。
我说是爸爸打的。
妈妈笑着说是自己撞门框上了,这孩子就是爱撒谎。
转过头就掐我大腿,压着声音说:“再乱说,我把你嘴缝上。”
王阿姨走后,她把我关在厕所里,关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说爸爸打她的事了。
但妈妈并没有放过我。
她开始主动跟所有人说我是个撒谎精。
和幼儿园老师说,和邻居说,和亲戚说。
每个人见到我,都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在说——这个小孩不老实。
三岁那年,奶奶问我:“囡囡,你妈对你好不好?”
我说不好。
“她不是我亲妈。”
妈妈在一边说:“妈,我早就说了,这孩子爱撒谎。”
奶奶叹了口气,揉揉我的头就走了。
四岁那年,我又跟奶奶说了一次。
奶奶这次连叹气都没有了,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心疼——但不是心疼我被虐待,是心疼我“脑子有病”。
五岁生日那天,我许了一个愿望。
我希望有人能相信我。
哪怕一个也好。
可是没有。
所有人都信她。
因为她会哭,会委屈,会在人前把我搂得紧紧的,说“这孩子命苦,生下来就有点不正常”。
而我,只会说“她不是我亲妈”。
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像一个坏掉的复读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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