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元年的正月初四,金陵城里锣鼓喧天,正赶上朱元璋给开国功臣们排排坐、分果子。
本来是大伙儿都挺乐呵的日子,可要是把那份分钱分地的名单摊开一瞧,里头透着一股子邪乎劲。
李善长和徐达这两位老大哥,稳稳坐上了公爵宝座,一年到头能领四千石俸禄,子孙后代都有铁饭碗。
就算是稍微靠后一点的汤和,也混了个三千石的侯爵。
可偏偏那个在民间被吹得神乎其神、号称能掐会算的刘伯温,到头来只落了个诚意伯。
这官衔低得让人瞪眼,工资更少得可怜,一年才两百四十石,甚至连世袭的资格都没给。
这明摆着是个不对劲的信号。
大伙儿总觉得是朱元璋心肠太硬,或者是刘伯温不爱财。
其实咱换个思路,从大老板的角度看,这两位聪明人打一开始就没往一块儿想。
他俩之间,压根就不是啥和谐的君臣戏,分明是较量了十五年的高端局。
两人头一回掰手腕,得追溯到1360年那场招投标式的入伙谈话。
那会儿朱元璋刚在江浙扎下根,急着找几个文化人撑场面。
他大张旗鼓送去厚礼请刘伯温出山,谁知对方只给了一个软钉子,说啥也不答应,甚至干脆玩起了消失。
说白了,还是出身在那儿横着。
刘家祖上那是齐国的大官,爹也是元朝的体制内人员,刘伯温是正儿八经的社会精英,心里装的是大道和正统。
再看朱元璋,讨过饭、敲过钟,在刘伯温这种读书人眼里,这就是个没文化的“放羊娃”。
可朱元璋哪里是肯罢休的人?
他转头派了个狠角色孙炎,不仅带了信,还捎去一把亮闪闪的宝剑。
刘伯温也不示弱,把剑推回去,反手送了把自己的。
孙炎当场就变了脸,把剑封还,并撂下一句要命的话:这剑是给皇上杀不听话的人用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刘伯温只能妥协。
他进了南京城,但心里那笔账始终没算平。
他入伙后的第一个动作,就让大伙儿捏了一把汗。
那会儿朱元璋面上还得听小明王韩林儿的。
每到过年,朱元璋得领着人给那把空椅子磕头。
刘伯温就站那儿不动,语气里带着冰渣子:一个放牛的孩子,跪他干啥?
这一嗓子把朱元璋苦心经营的遮羞布撕了个稀碎。
朱元璋当面火冒三丈,脊梁骨却冒冷汗:这家伙眼太毒,把我的心思看了个透。
越是这样,朱元璋越明白,这种能算计未来的妖孽,必须捏在手里,一刻也不能松手。
这种暗自较劲在打陈友谅时到了火候。
当陈友谅开着巨型战船压过来,南京城里的将军们吓得腿肚子打转,想跑的想投降的一大堆。
刘伯温在那儿瞪着眼不吭声。
直到朱元璋把他拉进小屋,他才吐出一句狠话:谁提跑路和投降,就直接剁了谁。
那会儿刘伯温给出的法子是“算概率”:陈友谅虽然人多,但太狂了,容易掉坑里。
只要咱把敌军引到龙湾那种窄水道,这仗赢面极大。
朱元璋虽然照办了,却非要干一件刘伯温死活不同意的事儿——分兵去救那个落难的小明王。
单纯论打仗,刘伯温没算错:分兵去救人,后路就空了。
万一洪都守不住,朱元璋就彻底交代了。
可朱元璋想的是以后的江山。
他得留着韩林儿这张虎皮,直到自己准备好称帝。
为了这笔买卖,他让侄子朱文正带着区区两万人,去死磕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洪都血战”。
那是一场在死寂中拼出来的奇迹。
朱文正这个平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柴,到了绝路上竟然变了个人,硬生生守了八十五天。
这近三个月的时间,是朱元璋用几万条人命强行兑换出来的生机。
等鄱阳湖的大火把陈友谅烧成灰,朱元璋赢了天下,刘伯温作为总军师,几乎算无遗策。
可谋士算得越准,老板心里就越不踏实。
一个能算天、算地、算人心的人,对一个极度没安全感的皇帝来说,既是利器,更是威胁。
于是,大明开国后的那场分封,成了朱元璋对刘伯温的第一轮敲打。
朱元璋在玩一种左右互搏的平衡法。
他拉一把李善长那些老乡,毕竟那是自己人;他得压一下刘伯温这些外乡读书人,主要是这些人脑子太活,怕管不住。
刘伯温心里也明白。
他觉得既然坐在御史中丞的位置上,就得整出点动静,不然那两百多石的工资拿得亏心。
他盯着李善长的铁哥们李彬,抓着贪污的辫子,直接在祭坛下面就把人给喀嚓了。
这事儿搁现在叫秉公执法,搁那会儿叫公然挑衅。
李善长那边的人炸了窝,赶上老天爷不下雨,就开始造谣说刘伯温在祭坛杀人冲了喜气,老天爷生气了。
这种不着调的话,朱元璋居然当真了,或者说,他正好需要这个台阶。
刘伯温看透了。
1371年,他借着老婆过世,卷铺盖走人。
临走还给老朱留了个醒:别在凤阳盖那劳什子皇宫了,除了烧钱没别的好处。
他想躲清静,可朱元璋没想放过他。
回到老家的刘伯温,选个坟地都能闹出事。
胡惟庸跳出来告黑状,说刘伯温占的那地儿有龙气,这是想谋朝篡位啊。
在那个年头,这种罪名要是坐实了,全家都得掉脑袋。
刘伯温一句话也没辩解,他太了解朱元璋那多疑的性子。
他硬撑着病体跑回南京,干脆就在皇帝眼皮底下待着,以此证明:我就在你跟前死,总行了吧?
这种卑微到骨子里的退让,到底还是没能保住命。
到了1375年,刘伯温病得不轻。
胡惟庸假模假式带医生去瞧他,结果吃完药没多久,这位一代奇才就断了气。
虽然史书上写得含含糊糊,但后世推测,那碗药多半是朱元璋给他的最后交代。
刘伯温算了一辈子账。
他算准了天下大势,算准了对手的死穴,却唯独没算准朱元璋那颗永远填不满的控制欲。
他们俩从头到尾都没真正交过心,更像是一对被迫搭伙的对手。
但这笔账还没彻底翻篇。
刘伯温走后,朱元璋盯着他的两个儿子。
老大刘琏才华横溢,却在三十一岁那年被党争气得送了命。
老二刘璟脾气更像爹,朱棣登基后让他出来当官,他梗着脖子骂朱棣是乱臣贼子。
最后在阴暗的牢房里,刘璟用一根绳子自己解决了。
那一刻,刘家人用这种决绝的方式给自己画了个圆:既然在当权者眼里,士大夫只是个工具,那我们就把自己折断,去守住最后一点文人的尊严。
回头瞧瞧,蔡元培说他“功冠有明一代”,其实只说对了一半。
刘伯温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帮着打下江山,而是在那个要命的年岁里,硬是用一种极其痛苦的方式,维持了一个读书人最后的清醒。
这笔账,历史最终帮他算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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