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到后来很久,想起那天下午,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丁主任拍桌子的那一下,而是他问我那句“你摇什么头”时,眼里那点又急又恼的神色,像是我不是拒绝了一桩介绍对象的事,而是生生把什么安排好的局面给掀翻了。

那会儿我后背抵着墙,墙皮发凉,办公室里茶叶的味儿有点闷,我一句话也没接上来。现在回头去想,事情其实从我进门那一刻就不对劲了,只是我当时没往深处想。

那天下午我刚从南河镇回来。

南河镇今年搞高标准果园,我这段时间几乎天天往那边跑。苹果园在山坡上,一层一层往上铺开,看着挺漂亮,真干起活来一点都不轻松。前一天夜里下了点小雨,地上发黏,我和几个技术员钻了半天园子,挨着看土壤墒情,又盯着滴灌带铺设,鞋帮上全是泥,裤脚也蹭脏了一圈。

我这人干惯了地里活,平时在局里也没什么架子。大家都喊我李工,其实说白了,就是个懂点技术、肯下乡的人。三十二岁,副高职称听着像回事,落到日子里,也不过是比别人多跑些路、多挨些晒。局里有人开玩笑,说我不像干部,倒像常年包地的种植大户。我也不生气,反正事实差不多。

我回到局里,刚过大厅,办公室的小周就探出头喊我:“李工,你可算回来了,丁主任找你呢,让你一回来就过去。”

我还愣了一下:“找我干啥?”

“那我哪知道。”小周压低声音,“像是挺急,刚还打电话问你回没回来。”

我去洗手池边把手上的泥搓了搓,水管的水有点凉,冲得我手背都发紧。又低头看了眼裤腿,实在擦不干净,索性不管了,直接往三楼走。

县里就这么大,谁管哪一摊,大家都清楚。丁主任在组织部门干了大半辈子,平时见面客客气气,但跟我这种业务口的人来往不算多。偶尔碰上,也就是问问工作、点点头。突然把我叫去,我一路上想了几个来回,也没想明白是什么事。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拿着份材料看,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听见动静,他把眼镜摘下来,先没说事,反倒打量了我几眼,笑了一下。

“志强,回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屁股刚挨着椅子,他就起身给我倒水。我当时还留意了一下,他没拿一次性纸杯,用的是自己的玻璃杯,先用热水涮了涮,再给我倒上。就这个动作,让我心里反而更没底。一般越客气,越说明后头有事。

“南河镇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还行,”我说,“果园长势不错,就是水肥一体化那一块,农户用起来还不太顺手,得再盯一阵。”

“嗯,老刘跟我提过你,说你这人能吃苦,脑子也活,就是话少了点。”

我笑了笑,不知道接什么,只能说:“都是本职工作。”

丁主任把手放在桌子上,手指头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找个合适的话头。停了几秒,他忽然问:“志强,你今年三十二了吧?”

“三十二。”

“还没对象?”

我一下子就明白他往哪说了,心里有点哭笑不得,但面上还是老老实实回:“没有。”

“家里不催?”

“催。”

“那你自己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我说得也实在,“平时工作忙,东跑西跑的,也顾不上。”

丁主任听完,竟然还挺满意地点点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朝院子里看了看。楼下有两辆公务车停着,门卫老孙在那儿扫落叶。丁主任背着手看了会儿,才转过身来。

“志强,我今天找你,是件好事。”

一听这句,我心里就更犯嘀咕。县里很多事,只要前头带“好事”两个字,后头往往都没那么简单。

他重新坐回来,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咱县新来的挂职副县长,苏晚亭,你知道吧?”

我愣了愣。

苏晚亭这个名字,在县里这段时间不算陌生。二十九岁,名校毕业,到我们县挂职没多久,管着科教文卫,也分管一些乡村振兴配套工作。人年轻,做事利索,说话不拖泥带水。她来了不到三个月,开会我见过几次,印象挺深。倒不是说她多漂亮,主要是身上那股劲儿和县里很多干部都不一样,像一把刚开刃的刀,亮是亮,就是锋利得很。

“听说过。”我说。

“只是听说过?”他笑着看我。

“开会见过。”我补了一句,“还有一次在农产品品牌包装会上,我做过情况汇报。”

“她人怎么样?”

我没太懂他这个问题想问到哪一步,只能斟酌着说:“思路清楚,工作抓得细。”

“没了?”

我又想了想:“挺干练的。”

丁主任笑出了声:“你这评价,跟写材料似的。”

我也笑了一下,心里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

果然,他下一句就把话挑明了。

“我跟你说实话吧,苏县长没对象。”

我没吭声。

“你呢,也没对象。你这个条件,在县里年轻干部里算是不错的。人踏实,不油滑,业务又过硬,家里情况我也知道,清清白白,父母都是实在人。”他说着说着,脸上那种像在替人打算前程的神气就出来了,“我跟苏县长私下里聊过,没明说,就是探了探她的口风。她不排斥。你们两个要是能见见,我觉得挺合适。”

屋里一下子静了。

那杯水还冒着点热气,我手放在杯子边上,没端起来。说老实话,如果换个人跟我说这事,我大概还能敷衍两句,什么“现在先忙工作”“回头再说”之类的话,总归把场面圆过去。但不知道为什么,丁主任一提到“探口风”“不排斥”,我心里就猛地生出一股别扭。

那种感觉不是单纯的不好意思,也不是怕高攀。

是别扭。

像什么呢,像你明明是个人,却忽然被放到一张表格上,和另一个人的年龄、学历、岗位、家庭情况摆在一块儿,一项一项对照,最后得出一句“挺合适”。按理说,相亲这种事本来就免不了这些,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听着总像不只是介绍对象那么回事。

我把杯子轻轻放下,没让杯底磕出声。然后,我摇了摇头。

“丁主任,谢谢您的好意。”我说,“这事我恐怕不合适。”

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什么叫不合适?”

“就是不太合适。”

“哪不合适?”

我一时没答。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顺着他的问法往下说,不管说身份差距也好,说学历差距也好,说性格不合也好,听起来都像推辞,而且推得特别虚。那些当然都算理由,可都不是最根上的东西。

最根上的,是我不喜欢这件事里的那股味儿。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儿,硬要比方,就像地里浇水,本来应该顺着垄沟慢慢浸下去,结果有人非拿管子对着一处猛冲,表面看着湿得快,其实底下的土已经乱了。

“怎么不说话了?”丁主任看着我。

我抬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一点:“丁主任,这件事不太像相亲。”

“那像什么?”

“像安排。”

这两个字一出口,屋里空气都像顿了一下。

丁主任的眉头一下皱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觉得,不合适。”

“志强,”他的声音沉下来,“你可能没听明白。我今天找你,不是替谁做媒,也不是开玩笑。”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对劲愈发浓了。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手指头敲了一下:“这件事,不是我个人的意思。”

“那是谁的意思?”

他没正面回答,反倒往后靠了靠,像是在掂量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过了两秒,他才说:“苏县长下来挂职,情况你也知道。年轻,外地人,没根基,要想把工作做开,不容易。县里有些事,明面上是工作,实际上背后牵扯很多。她需要尽快熟悉基层,也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你懂农业,熟乡镇,口风又严。你们两个如果能往前走一步,对她、对你、对县里,都有好处。”

他说得越多,我心里越凉。

如果一开始我还觉得他是在热心牵线,那这一刻我基本已经确定,他说的压根不只是男女之间那点事。

或者说,在他眼里,男女之间那点事,不过是个外壳。

我忍不住问:“丁主任,这是工作安排,还是婚姻安排?”

他脸色一沉:“你非要这么较真?”

“我不是较真。”我也把话挑明了,“我是想弄清楚,您让我做的到底是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大概在他过去那么多年经验里,大多数年轻干部碰上这种事,就算心里不乐意,嘴上也会先应着,起码不会当面问得这么硬。

“志强,我就直说了。”他说,“你不要把事情想窄了。人这一辈子,婚姻和前途本来就分不开。合适的人,在合适的时候遇上了,本身就是好事。再说了,苏县长那样的条件,难道委屈你了?”

这话一出来,我反倒更不舒服。

“不是委不委屈的问题。”我说,“是这件事的出发点不对。”

“哪不对?”

“如果只是正常介绍认识,我没那么大反应。能不能成,是两个人自己的事。可您现在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觉得我什么意思?”

我吸了口气,没打算再绕:“您是想让我用婚姻关系去配合一项工作安排,至少也想借这个关系,达到工作上的稳妥。这不是一回事。”

丁主任“啪”地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盖子跟着一跳,清脆地响了一声。

“你摇什么头?”他站起来,声音压得不高,偏偏更让人发紧,“我跟你说,这是组织交代下来的任务,必须完成!”

说句实在话,那一瞬间我头皮都紧了。

不是吓的,是气的。

我在单位这么多年,组织安排工作,我从来没打过折扣。偏远村子让我去,我去;秋收技术指导让我驻点,我驻;半夜农户打电话说果树出问题,我起床就走。可眼下这句话一出来,味道就彻底变了。

我慢慢站起来,看着他。

“丁主任,我尊重您,也尊重组织。”我说,“但‘组织交代’这四个字,不能用在这件事上。”

他没想到我会顶回来,脸上的怒气更重了:“怎么不能用?你是党员干部,就该有大局观!”

“我有大局观。”我说,“组织安排我干工作,我没有二话。去村里,去基地,去最难啃的地方,我都认。可我的婚姻不是任务,不是表格,不是指标,不能拿‘必须完成’来压。”

“你——”

“苏县长是组织派来的干部,她的工作我该支持就支持,该配合就配合,这个没问题。”我看着他,尽量让自己一字一句说清楚,“可您不能因为她是组织派来的,就把我也当成配套安排的一部分。”

这话说得不轻,甚至可以说有点冲了。话出口那一下,我自己也知道,今天这场面算是彻底僵了。

我本来以为他还要再拍一回桌子,再不济也得劈头盖脸训我一顿。可怪就怪在这儿,丁主任抬起手之后,竟然没落下去。

他的手悬了半秒,最后慢慢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老年斑,半天没说话。

那安静比发火还让人难受。

我站在原地,心里也开始有点发紧。不是怕处分,也不是怕得罪人,而是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把一件并不完全看明白的事,硬生生给顶穿了。

过了好一会儿,丁主任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老花镜又放下,叹了口气。

“志强啊,”他声音低了很多,像是忽然没了力气,“你还是没听明白我说的‘组织交代’是什么意思。”

我心里一动,但没接话。

他看着我,目光里竟然有点说不出的难堪。那种表情我以前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个在县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组工干部,按理说什么场面都稳得住,可那一刻他明显在犹豫,甚至有点像被我逼到了一个不能说的位置上。

“算了。”他摆摆手,“你不愿意就算了,这事当我没说。”

我听他这么一说,反倒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丁主任,”我试着缓了缓语气,“如果苏县长那边真有什么工作需要我配合,您直接说就行。只要是工作,我一定办。”

他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挥了下手:“去吧,先回去。”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走廊里风正好灌进来,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往里飘。外头太阳偏西了,院子里的桂花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风里带着一点甜味。我站在楼梯口没急着下,脑子里把刚才那一幕来回过了几遍,越过越觉得别扭。

如果说丁主任只是想给我和苏晚亭牵个线,他没必要把“组织交代”搬出来,更没必要在我拒绝以后露出那副神情。

可如果不是牵线,那又是什么?

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苏晚亭。

我们加好友是她刚来县里没多久那会儿。她那天在一个工作群里加了几个业务骨干,我就是其中一个。加上以后,她发过一句“李工你好,我是苏晚亭,以后多联系”,我回的是“苏县长好”。除此之外,聊天框里干干净净,再没有别的话。

她头像是一张白衬衫工作照,短发,眉眼很利落。朋友圈也不怎么发东西,往下翻几条,不是开会就是下乡,偶尔有张晚霞照,配一句简单的话,像是随手发的。

我盯着她头像看了两秒,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这事说到底跟她没直接关系。至少在我没弄清楚之前,我不想贸贸然去问,更不想让人觉得我心里有别的盘算。

第二天上午,我按计划去白石镇验收一个滴灌项目。

白石镇比南河还远,车开过去得一个多小时。路上山弯多,司机老许开得慢,我坐在后排,脑子里还是绕着前一天那件事。老许见我不说话,还以为我累了,问我是不是没休息好。我说没事,就是想点工作上的东西。

到了镇里,项目点在村后的坡地上。几百亩果树刚挂完一轮肥水,主管道顺着地势铺下去,看起来像一根根黑线压在黄土上。农户围着我问东问西,有问过滤器咋清的,有问施肥罐比例怎么调的,也有老人嫌麻烦,直说以前大水漫灌也不是不能种。我在地头站了两个多小时,嗓子都说干了,心里那点烦乱反而淡了些。人一忙,很多没头绪的事就顾不上想了。

中午在镇政府食堂吃饭,四菜一汤,家常得很。我刚把餐盘端到角落坐下,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苏晚亭发来的。

只有一行字。

“李工,丁主任跟我说了昨天的事。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我盯着这行字,半天没动筷子。

她这句话很短,没解释,也没多说,可偏偏因为太短,反而让人拿不准。她知道多少?丁主任跟她说了什么?是只说了介绍对象被我拒绝,还是连后面争执那段都说了?她这句“抱歉”,究竟是出于礼貌,还是她本人也不愿意卷进这种安排里?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句:“苏县长,没什么麻烦,是我不合适。”

打完觉得不对,删了。

又打:“没关系,丁主任也是好意。”

还是觉得不对,又删了。

最后想了半天,我只发出去一句:“没事儿,苏县长。”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觉得自己这回复平得跟白开水似的,可再多一个字,我都怕意思拐了。

那边很久没回。

我吃完饭,把餐盘送回窗口,出了食堂。秋天的太阳晒在人身上是温的,不刺眼,镇政府院子里种了两棵梧桐,风一吹,叶子落得到处都是。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刚抽两口,又想起这是单位院里,不太合适,只好掐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打开看,是苏晚亭的新消息。

“昨天的事,我事先并不知情。”

我心里轻轻一沉。

还没等我想好怎么回,她又发来一条:“如果让你不舒服了,我向你道歉。”

这回我是真有点意外了。

说句不好听的,县里很多干部,尤其是年轻点、位置高点的,说话都习惯带着一层劲儿,哪怕客气,也总有点身份摆在那儿。像她这样把话说得这么明白、这么低姿态,反倒少见。

我犹豫了一会儿,回她:“您别这么说,不关您的事。”

她这次倒回得快:“但事情确实因我而起。”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其实我很想问一句,丁主任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可手指放在屏幕上,来回点了几次,还是没发出去。很多事隔着手机问,不合适;况且她如果能说,刚才就不会只说到这一步。

我正琢磨着,聊天框里又跳出一句。

“李工,下午你有空吗?如果方便,我想当面和你说两句。”

我愣住了。

白石镇离县城不近,她这会儿找我,显然不是顺口一说。我先看了眼时间,一点二十多,下午还得去另一个村看蓄水池。按理说,我完全可以找个工作忙的理由推掉。可不知怎么,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十几秒,最后回了个“有空”。

她回:“我下午在南河镇中学调研,结束大概四点半。你如果方便,可以顺路过来。不方便也没关系。”

我立刻明白,她这是给我留了余地。

我想了想,回她:“行。我看完项目过去。”

下午三点多,我从白石镇出来,车头一转往南河镇开。一路上山影压下来,公路边的玉米秆已经黄了,零零散散站着。老许一边开车一边问我:“还回局里不?”我说先去趟南河镇中学。他扭头看我一眼,没多问。

南河镇中学是老校区,墙面刷得发白,操场不大,跑道边上种着几棵法桐。我到的时候,她那边调研还没结束。门口值班的老师认识我,给我指了个休息室,说苏县长开完会就过来。

我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屋里有点旧,暖瓶外头掉了漆,桌上摆着几本学生手册。我坐了十来分钟,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轻轻推开了。

苏晚亭进来的时候,穿着件浅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还是利落地别在耳后,手里拿着笔记本。她脸上有点倦意,但神情很稳,一看就是刚从会场出来。

“李工,等久了吧?”她先开口。

“没有,我也刚到。”

她冲我点点头,把笔记本放桌上,自己没急着坐,先去把门轻轻带上了。这个动作让我更确定,她要说的不是场面话。

“今天耽误你时间了。”她坐到我对面,语气很平常,“本来这种事不该麻烦你,但我想了想,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我说:“您说。”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组织措辞。几秒后,她才开口:“昨天丁主任找你,是以介绍对象的名义,对吧?”

“算是。”

“我确实不知道他会这么说。”她顿了顿,“前几天他找我谈过一次,问我到县里适不适应,生活上有没有困难,还说如果有合适的同志,可以帮着介绍认识。我当时以为就是随口问问,所以没往心里去,只说了句‘随缘吧’。没想到他会直接去找你。”

她说话不快,语气也不绕,听得出来是在尽量把前因后果讲清楚。

我问:“就这些?”

她似乎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沉默了一下,点头:“还有一些别的。”

我没催,只等她往下说。

“我刚下来挂职,很多人看着热情,实际上都在观望。”她说,“这一点我知道。县里有些工作表面上不复杂,真正落到推进上,会卡在很多你看不见的地方。丁主任可能是出于好意,觉得如果我在本地有更稳定的人际关系,会省掉不少麻烦。”

我听到这儿,心里那层雾算是散开了一些。

果然,不只是介绍对象。

“所以,”我问她,“你是愿意的,还是不愿意的?”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问得这么直接,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个笑不大,倒挺真。

“如果你问的是昨天那种安排,我不愿意。”她说,“因为那不是正常认识人,是把人往一个用途上放。”

我心里莫名松了一点。

她又接着说:“不过有件事,我也得跟你坦白。丁主任后来跟我提到你时,说你熟基层、懂农业、做事稳,我确实记住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后面可能真有工作要请你帮忙。”

这下反倒轮到我愣了:“什么工作?”

她往前坐了坐,声音压低些:“不是现在,也不是不能公开的事。只是县里接下来想把农业、教育和乡村产业结合着做一个试点,里头牵扯学校劳动实践基地、农产品进校园,还有几个村集体的项目联动。这个事要成,光靠文件不行,得有人真懂基层怎么运转。我手里能用的人不多,所以注意到了你。”

我听完,第一反应居然有点想笑。

闹了半天,事情兜这么大一个圈,里头还真有工作。

可笑完以后,我心里又有些发堵。因为这正说明,丁主任不是完全没出发点,只是他走的路太别扭,非要拿一层婚姻的皮去包工作上的安排,结果搞得人里外都不舒坦。

“那您昨天为什么不直接说?”我问。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无奈:“因为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是用这种方式去找你的。”

这话一出,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外头操场上传来学生打球的声音,砰砰两下,又有人在远处喊了句什么,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粉笔灰和树叶味儿。

我咳了一声,说:“昨天我说话也有点冲。”

“能理解。”她说,“如果换成我,大概也不会高兴。”

我看她一眼:“您真这么想?”

“当然。”她很自然地接住了我的目光,“李工,人不是工具。尤其这种事,谁都不该被安排。”

这句话,她说得不重,却很稳。我听完没吭声,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以前我对她的印象,大多来自会场。她站在台上讲话,逻辑清楚,条理分明,像是那种凡事都能算得很明白的人。可这会儿坐在一间旧休息室里,她说“人不是工具”时,我才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也许她比我以为的,更明白这地方的弯弯绕绕,也更清楚自己被放在什么位置上。

“那丁主任那边……”我问。

“我已经和他说清楚了。”她说,“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至少,不会因为我再让你为难。”

这句一落,我心里那点僵硬忽然就散开了。

我笑了下:“其实也谈不上为难,就是有点突然。”

她也笑了,神色比刚进门时松了一些:“你昨天是不是把丁主任气得不轻?”

我一听这话,也有点不好意思:“可能吧。”

“他说你平时话少,没想到脾气这么硬。”

“那是他把我逼急了。”

“看出来了。”

我们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这气氛一松,很多原本卡在中间的东西反而过去了。她问了我几句白石镇滴灌项目的情况,我也顺着把几个乡镇苹果基地的实际问题跟她说了说。她听得很认真,还把学校劳动基地那块的想法详细问了一遍。说着说着,天色就暗了下来。

临走前,她站起身,对我说:“李工,今天谢谢你愿意过来。”

“客气了。”我也站起来,“本来就该说清楚。”

她点点头,像是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伸出手:“以后工作上,还得麻烦你多支持。”

我愣了一下,还是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了一下。

她的手有点凉,但很稳。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贴到山边了。操场上的学生还没散,远远看去一群小点在跑。老许把车开到门口,见我出来,赶紧下车替我拉开后门。我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苏晚亭站在台阶上,还在和校长说话,侧影被晚霞照得有点发亮。

回县城的路上,我一直没怎么说话。

老许以为我累了,把车里的广播音量调小了些。窗外一片一片果园从眼前退过去,山风卷着土腥味和草木味儿往里灌。我靠在座椅上,忽然想起昨天自己站在丁主任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我摇头的时候,摇的不是那个人,是这件事本身。

现在想想,倒一点没错。

我不后悔昨天的拒绝。要是重来一回,我大概还是会摇头。因为有些事,哪怕初衷里掺着一点工作上的考量,也不能拿婚姻去包裹。那样太别扭,也太伤人。人和人之间,再怎么讲条件、讲合适,归根到底也得是两个活生生的人自己愿意,自己走近,而不是被谁按着头往一块儿推。

可与此同时,我也得承认,昨天我确实把事情想得太死了一点。不是说我错了,而是我当时只看见了最刺眼、最让人反感的那一层,却没看见底下还有另一层更实际的东西。

县里这种地方,很多线都埋在地下。你站在地面上看,以为各走各的,其实往下挖一点,就会发现它们早就交叉在一起。工作、人情、前途、处境,哪一条都不是完全的。有人习惯顺着这些线走,有人喜欢拿这些线去织网,还有人明知道线缠得厉害,也只能硬着头皮一点点理。

丁主任大概就是第三种人。

他未必存了坏心,也未必真把我和苏晚亭当成什么棋子。可他那一代人办事,有他们那一套逻辑,觉得只要结果对大家都好,中间拐几个弯、借几层壳,都不算大事。放在以前,也许真有人就这么成了。偏偏我不是那种人,苏晚亭看起来也不是。

到了县城,天已经擦黑。车进大院时,门口灯刚亮起来,白惨惨照着地上的落叶。我下车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苏晚亭。

“到县里了吗?”

我回:“到了。”

她发来一句:“好,早点休息。今天辛苦了。”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了停,回她:“您也是。”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见组织部三楼那扇窗还亮着。隔着玻璃,灯光有点黄。我站在院子里朝那边看了几秒,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这一场风波看着过去了,实际上才刚刚开了个头。

倒不是说我和苏晚亭会怎么样。那会儿我压根没往那上头想。

我只是隐隐觉得,后面的很多事,大概不会再像从前那么简单了。因为一旦你知道某个人不是你原先以为的样子,你就很难再把她当成一个纯粹的名字、一个职务,或者一张会议桌上的座牌。

她成了一个具体的人。

而一个具体的人,是会让很多事情慢慢变样的。